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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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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的这个夏天,是近乎凝固的潮湿闷热。雨水也吝啬起来,只剩下烈日毫无遮掩的炙烤,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
之后的每一天,莫蓝都会在晨光初现时离开木屋。用大半天的时间,在城市里那些未曾触及过的地方穿梭。老城区的深巷,开发区边缘陌生的居民区,甚至郊外尘土飞扬的公路边……整个暑假,他被一种几乎偏执的信念驱动着,走遍了这座城市可能藏匿一个人的所有角落。城市被足迹填满,足迹又被覆盖重叠,希望燃起却又熄灭。每一天的黄昏,带回家的,都是同样令人窒息的空白。
每周末,莫蓝都会去花店,买一些新鲜的花替换家里那些枯萎的,摆放在房间每一个熟悉的位置。每次,都会买一朵红玫瑰,放在床头小桌上。莫蓝固执地让这个空间维持一个“家”的模样。期盼着,也许沈乐安下一秒就会推开家门,看到花开,闻到花香,一定会开心的。
万一呢?万一沈乐安心软了,想回来看看呢?万一沈乐安想家了?万一呢……
这是莫蓝心底卑微至极的祈盼,他想让沈乐安看到,也许沈乐安看得到。
家,在等他回家。
从沈乐安离开,莫蓝便没再去兼职做游泳教练了。游泳馆负责人看他身上沉重的气息,暗淡下去的眼神,没过多追问,只是拍了拍莫蓝的肩膀,淡淡地说:“位置给你留着,随时回来。”
那些做教练赚到的钱,莫蓝留出了一小部分,作为高三一整年的花销。剩下的全部存进了沈乐安的那张银行卡,仿佛这是一份不知道是否还能交付的保障。莫蓝将那张卡放进床头小桌的抽屉,再未动过。
每一天,莫蓝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木屋,暮色总是恰好沉沉地笼罩下来。莫蓝便坐在门廊前的台阶上,任由最后一点暑气随海风消散。望着夕阳缓缓坠入深蓝,铺就一片灿烂的金红。期盼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踏过沙滩跑来,带着灿烂又腼腆的笑容,然后伸出手,递给他一只红玫瑰。
每一天,莫蓝都睡在床边那片小小的地方,抱着那个巨大的玩偶熊。那里,属于沈乐安的气息已经淡去了。单方面给予玩偶的拥抱,变成了有些虚假的慰藉,一天天对抗着漫漫长夜和孤寂。那张两人曾相拥而眠的床,莫蓝再没碰过。那上面属于两人的温度和痕迹太过鲜明,独自一人只会在睡梦中被空洞吞噬。
每一个陌生号码跳动在手机屏幕上,每一次震耳的铃声和震动响起,莫蓝的心脏都会随着手机传来的巨响而颤动,都会扬起嘴角,以最快的速度抓起手机,按下接听键,唤出那个刻在神经上的名字。
“乐安!”
然而,听筒那头传来的,永远是陌生的音色“您好,请问您这边最近有租房买房需求吗?我这边是……”
“不用了,谢谢……”
希望与失望无限轮转,如此,每一天。
……
又是一天日落黄昏,莫蓝一如往常坐在木屋门前的台阶上。只是今天,莫蓝的手中,多了一点明灭的猩红。自从坐在沈乐安身边的那天,莫蓝便再没让烟草味沾身。莫蓝还记得,沈乐安第一次闻到他身上的烟草味,微微皱眉的样子。
自从上次在餐厅门口找过许言,莫蓝便很少再打扰他了。也许是许言私下的的嘱托,宋临声时不时会到木屋看一看莫蓝,简单聊几句。或许只为确认莫蓝是否完好的存在着,生活是否一切如常,灵魂是否在往前走,哪怕只是挪动着。
今天亦是如此。宋临声踏上沙滩,向木屋的方向走。远远看到莫蓝坐在门前,以及在昏暗中频繁亮起的微弱红光。他缓缓走过去,脚踩在沙滩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临近木屋前,在莫蓝身侧的方向,宋临声轻声开口,“莫蓝。”
几乎是宋临声发出声音的瞬间,莫蓝猛然转过头。那一刹那,视线灼热,急切地寻找并锁定,第一个音节几乎冲口而出:“乐……”
目光对上宋临声的眼睛,瞳孔里燃起的光亮迅速暗淡。“……你……你来了。”没有失望,只有无尽的落寞。
“还是没消息吗?”宋临声缓步走过去,在莫蓝身旁坐了下来。
莫蓝没有回答,只是空洞地望着前方的海面,视线没有聚焦任何一点,机械地轻轻摇了摇头。
宋临声的目光扫过莫蓝手中那支快燃尽的烟,以及脚边散落的烟蒂,轻轻叹了口气,“这几年,都没见你抽过烟。”
莫蓝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弹落一截长长的烟灰,目光落在手中明灭的烟头上,“乐安……不喜欢烟味。”莫蓝说得很轻很轻,透着眷恋和矛盾。
“有一天,我去城西办事,”宋临声望着隐去半身的夕阳,思绪回到多日以前那个炎热的中午,“离这里,得有几十公里吧。我远远地看到一个人,正午,三十七八度的天气,太阳能把人晒脱皮。他就那样沿着路,一家家门店,一个个路人,一遍遍地问。”宋临声唇边的笑苦涩又无奈,伴着一声淡淡的气音,“当时……我以为我眼花了。”
莫蓝听着,没有任何辩驳,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缓缓垂下了眼睛。莫蓝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他,这样做有多徒劳和疯狂。他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他不敢停下脚步。莫蓝只是害怕,停下来,就意味着他接受再也找不到沈乐安这件事。
宋临声转过头,仔细看着莫蓝日渐消瘦和清晰的轮廓,那脸上有疲惫,有麻木,像在燃烧自己的生命去坚持。
“你对他的爱,很不真实。”宋临声放轻了声音,试图用理性的方式和口吻来安慰面前这个人,“沈乐安其实很坚强,他没你也能活下去。”
这话说得或许残酷,但莫蓝需要面对他不愿承认和接受的现实。
“我知道。”
一连数日的询问,整夜的痛哭,让莫蓝的嗓子干哑的不像话。眼睛依旧红肿的厉害,但此刻已经没了丰沛的泪水,只剩下越来越稀薄的光亮。
“……是我没他不能活。”
莫蓝说得平静,可随话音落,喉咙里的哽咽便要翻涌上来,却被强行咽了回去。
宋临声看着面前这个,变得有些许狼狈的莫蓝,有不解,有担忧。但更多的,是钦佩他这份执着和勇气。
“你爱他什么?”宋临声也曾问过莫蓝类似的问题,而莫蓝并未给过具体的回答。宋临声困惑的不止是这个问题的答案,而是,放弃了那么多,这一切是否值得。
“能让你……放弃所有更好的路。你本可以衣食无忧,出国留学,或者创业,或是未来继承家业。每一条路都是会让人嫉妒的。可你偏偏把自己弄成这样。”
莫蓝望着天边最后的光亮被蓝黑色夜幕吞噬,大海的颜色也变得沉郁。在这片背景里,莫蓝似乎又看到那张可爱的笑脸,总能让他的心变得柔软。
不由自主地,莫蓝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温柔,真实,却转瞬即逝。
“和沈乐安在一起,我才像个活生生的人。”
不是僵硬的提线木偶,不是时刻整洁却千篇一律的样板间。可以疲惫,可以脆弱,可以肆无忌惮地笑和哭,可以被依赖,可以被温柔爱着的,也可以放肆爱人。
“说实话,我很佩服你,”宋临声的语气释然,“为了一个人,未来都可以改变。”
“沈乐安……他选择了我的未来,”莫蓝侧过脸,手指极快地轻拂过眼尾,抹去了一滴泪,压抑的哽咽又涌了上来,“……不要我了……”
话里的绝望和委屈,让宋临声的心也跟着揪了一下。犹豫片刻,还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莫蓝的肩膀,顺势转移了话题,想要减轻些沉重。
“我过几天准备出发了,”宋临声尽力恢复以往沉静的语气,“去我爸妈那边。”
“也好。”莫蓝轻叹了一口气,“宋临声,这么多年的朋友了,我就不废话了。只希望,有些事,别再给自己留下遗憾。”
宋临声知道莫蓝所指的是什么,只是,模糊不清的感情一旦被确认,就再也无法回到安全线内。一次次犹豫,一天天迷惘,却转眼便到了分别的时刻。
“你们两个,”莫蓝看着宋临声低垂的眼睛,“都不愿意承认动心。”
莫蓝的话,让宋临声沉默了很久,似乎在反复拷问自己的心,那份不明的感情,到底是朋友间的依赖,还是超出了朋友的界限,变成不敢宣之于口的喜欢,甚至,是所谓的爱。
新年过后这半学期,甚至整个假期,两个人很少碰到面。或许是彼此都在刻意回避,即使见到面,总会不明来由地尴尬。
“只是……朋友吧。”宋临声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是因为许言……”莫蓝微微停顿了一下,却还是直截了当说了出来,“……像燕晞,对吧?”
宋临声猛然抬起眼,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眼神看着莫蓝,“你……知道?”这个宋临声深藏心底的秘密,竟被莫蓝如此轻易道破。
“虽然那个时候,我们年纪都小,”莫蓝转过眼神,平静地看向宋临声,“但,你看许言的那种眼神,只在看燕晞的时候才有。”
“那时候,”宋临声叹了口气,遗憾的笑了笑自己,惆怅却带着轻松感,“他总说我是个小屁孩,什么都不懂,就说喜欢。可是现在,”宋临声的目光暗了,那一丝笑容也没了,“……轮到他是小屁孩了。”
“燕晞和……我哥,”莫蓝皱起眉,声音郑重许多,“我很抱歉。”
宋临声摇摇头,“和你没关系。有人爱他如命,我应该高兴。”
表情释然,平和,眼里却已经带上淡淡的泪意。也许,真的应该往前走了。
……
时间在炽热中流走,暑假已近尾声。这一天,阳光很好。
宋临声静静地坐在站牌边的长椅上,望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今天,宋临声一改往日的穿着,换上了一身浅色衣服,干净清爽。左手腕上,粉色水晶手链显眼又跳脱,怎么看都与这个沉静稳重的年轻人有些不搭。可是,自从戴上它的那一天,便再没离开过手腕。
“可以来送我吗?”
信息发出已经过去整整一个小时,手机始终保持着静默,未曾亮起过。许言没有任何回复,也没有出现。
开往机场的客车已经过去三趟,距离下一班,还有三十分钟,那是预计能赶上航班的最晚一班客车。
不知道是第几次,宋临声机械地点亮手机屏幕,锁屏界面空空如也。抬起头,茫然地望向客车来的方向。
目光,定格。许言,就站在不远的地方,在一处阴影边缘,定定地看着他。
视线相汇,无声碰撞。
宋临声从长椅上缓缓站起身。莫名地,心脏跳起来了。
许言一步步,朝着宋临声的方向走过来。直到,在他面前一步的地方,站定。许言没有立刻说话,目光上下打量了宋临声一翻,从柔顺的头发,到清爽的浅色衣服,最后定格到手腕上那抹粉色。随即,扬起一张可爱灿烂的笑脸,正如宋临声第一次见到他,阳光,明朗,无所畏惧。
“很帅嘛~~~”许言率先开了口,试图打破气氛中微弱的尴尬与沉重。
宋临声的笑容似乎变得不一样了,只是极微妙的改变,却让那笑容看起来,温暖,柔软,甚至有一丝爱怜。他的视线不散不乱,直直落在许言那双笑弯的眼睛里。
“染头发了?”宋临声轻声问。
“嗯——”终于,张扬又俏皮的淡粉色,变成了沉稳的纯黑。“这回……”许言试图让自己听起来像从前那般得意和张扬,可声音却低了许多,“……你可管不了了!”许言不由得轻笑了一下,脑中闪过的,是曾经一次次无畏的拌嘴和对抗。
“嗯……”宋临声的落寞顺着每个音节溢出,脸上的笑也淡了,“这回……真的管不了了。”
许言的神经被这话扯了一下,目光下意识避开,落在座位边的两个行李箱上。视线变得有些飘忽,似乎找不到任何一个可靠的落脚点。“都准备好了?”语气竭力保持着轻松自如,听起来只是送一个朋友,出个门。
“嗯。”宋临声的回答只是轻轻的一个鼻音。
“落下东西可没人管你,”许言开始碎碎念,抱怨似的叮嘱,“那么远,可没人有时间给你送去。”说着,许言伸出手,自然地整理了一下宋临声外套一边,微微翘起的领子,“证件要随身带着,用的时候方便。有没有带点现金?路上万一有什么事,或者网络不好,可以救个急。”
“嗯,带了。”宋临声只是看着他,轻轻应着。
许言继续唠叨着,更像是在若无其事地自言自语,用这些琐碎的词句掩饰心里的不安,“那边……应该比这儿还热吧?消暑的药有没有带点?你那么怕热……”
“带了。”
许言一直没敢看宋临声的眼睛,视线慌乱地移动着,一会儿检查行李箱有没有扣好,一会儿又看看手提包的拉链,手指无意识地碰碰这里,碰碰那里。宋临声只是静静地听着,一声声应着,视线跟随着许言那些无措的小动作。
“能带走的……都带了。”
终于,许言停下忙乱的动作,努力平静自己的心情。几秒钟过后,才抬起头,望向宋临声。那双眼睛里盛装的,已不再是望向朋友的目光。许言轻点着头,憋着眼泪,卖力地牵着嘴角。
“抱一下?”
宋临声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缓缓展开双臂,不安,却饱含期待。
许言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他望着宋临声等待拥抱的双臂,呆呆地愣在原地,似乎大脑还未处理好这个复杂的指令,还不知道如何操控身体去反应。
时间一秒,又一秒,宋临声悬在半空的手,开始缓缓地向下垂落。他不确定许言的心,甚至不确定,许言是否能接受一个男生。宋临声不想强迫,哪怕只是一个拥抱。如果这是许言的界限和答案,宋临声尊重,也心甘情愿。
在手臂即将完全收回,拥抱落空的瞬间,许言向着宋临声迈进了一小步。动作有些急,他伸出双手,轻轻环住了宋临声,带了些克制和生疏。
然而下一秒,宋临声收紧手臂,将人紧密地回抱进怀里。突然的力道,让许言微微踉跄了一下,随即便埋进这个怀抱。
这个拥抱,没有了朋友间的落落大方,却是太真实。许言再也绷不住了,侧脸靠在宋临声肩窝,眼泪一滴滴落下,在宋临声衣服上留下了一个个清晰而深色的痕迹。许言闭着眼睛,脑中的念头疯狂闪过,荒谬又真切。
想让时间停滞这一刻,想让车站所有的车都坏掉,想让离开城市的航班都取消,想让世界崩塌在这一秒……想听他说:“我哪也不去,逗你的!”
这个拥抱,好久,好久。宋临声的手掌一下下,温柔抚过许言的脊背,顺着他的头发。是安抚,是不舍,更是漫长而沉默的道别。
宋临声让自己理智,告诉自己,该松开了,车快来了。可是身体不由他做主。他微微低下头,嘴唇靠近许言耳廓。短暂的停顿后,在那耳廓边缘,落下了一个吻。温柔,甚至嘴唇还在颤抖。而后伴随一句哽咽的低语,轻轻送入许言耳中:
“许言……我会想你的。”
那一瞬间,许言的呼吸暂停,心跳震耳。他慢慢松开环着宋临声的手臂,抬起满是泪痕的脸。一双眼睛亮亮的,却红得厉害,眼尾挂着即将掉落的泪珠。眼神里是震惊,掺杂着欣喜和恍然。也许这一切的感觉,并不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许言的目光从宋临声眼中移开,扫过鼻梁,停落在唇上。他想确认渴望,想豁出去。
下一秒,许言猛地仰起脸,在宋临声唇角印下一吻。带着泪水,咸咸的,却是少年不管不顾的炽热。
只是微微一下,许言向后退开空隙,低垂的眼睫抬起,就这样咫尺的距离,毫无遮挡地望进宋临声眼里。
心,此刻变透明。朋友,不止是朋友了。
错落交织的呼吸间,宋临声倾身,重新吻了上去。由轻柔的触碰,到浅尝辄止的吮吻。接着,舌尖轻舔拂过唇瓣,试探。直到摧毁彼此最后的防线,深入,勾缠。
带着下一秒离别的苦涩,上一秒确认的爱意,彼此的第一吻,便成终章。
指针嘀嗒,汽车准时到达,航班没有取消,世界依旧像往常一样转动。
吻,在汽车笛鸣中慌忙结束。痛楚,骤然清醒。
听到了他说的:
“保重。”
......
*周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