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光的背面与看不见的线 展览开 ...
-
展览开幕后的那个傍晚,宋砚在隔壁的甜品店订了位置,说是"简单庆祝一下"。江停云本来想推辞,但沈晏辞的消息来得精准——"别跑,我还没见到你说的那个人呢。"他握着手机站在画廊门口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走。
甜品店不大,被他们这些人占去了大半。陈凛和沈晏辞坐在靠里的卡座,面前摆着两杯拿铁和一碟看起来像是杏仁饼的东西。沈晏辞正在看手机,陈凛低头翻着菜单,像是在很认真地考虑要不要再来一份什么。封奕和临憬坐在另一侧,临憬正在拍照发社交账号,封奕坐在他旁边,用一种"我看着你但我不会打扰你"的姿态安静地喝着一杯抹茶拿铁。
江停云推门进来的时候,沈晏辞抬起头,目光先落在他脸上,然后极快地向他的身后扫了一眼。
只扫了一眼。
"人呢?"沈晏辞放下手机,语气随意得像是随口一问。
江停云在他对面坐下:"他说在外面等。"
"为什么在外面等?进来坐啊。"
"……他说人多有点紧张。"
沈晏辞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端起拿铁喝了一口,然后把碟子往江停云那边推了推:"尝一块,他们家的杏仁饼不错。我试过了。"
江停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确实不错,甜味恰到好处,杏仁的香气在齿间慢慢散开。他嚼得很慢,像是在用吃东西的动作拖延什么。他不确定该怎么开口把顾昭介绍进来,又觉得"他社恐"这个理由听起来太像借口了——可事实就是这样,他发给顾昭说"进来吧",顾昭回了一句"我先在外面转转,你们先聊",语气自然得像是随手拍掉了一片肩头的灰尘。
他低头看着碟子里剩下的半块杏仁饼,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
"宋砚刚才跟我说,"沈晏辞换了个话题,像是看出他不想继续聊那个,"他觉得你最后那幅画的光感比以前成熟了很多。他说那幅画里有种'抵达感'——你看,他用的词多好。"
江停云抬起头:"他跟你聊了?"
"聊了一会儿。他问我是不是你的朋友,我说是,然后他就说了很多关于你画的好话。我觉得他可能喜欢你。"
江停云:"……他只是喜欢我的画。"
沈晏辞挑了挑眉:"喜欢画的下一步就是喜欢人,你不信等着看。"
江停云没有接话。他低头继续吃那块杏仁饼,余光扫到窗外的街景——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在冬夜的光晕中显得温暖而模糊。他没有看到顾昭的身影,但顾昭说了"在外面转转",那应该就在附近。
又过了十几分钟,门被推开。一阵裹着寒气的风从门口灌进来,江停云几乎是立刻抬起了头。
顾昭站在门口,大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一半的下颌。他看起来确实像是刚刚在外面走了很久的样子,头发被风得有些乱,脸颊微微发红。他看到江停云看向他,先是笑了一下,然后目光扫过店内——沈晏辞、陈凛、封奕、临憬——像是确认了这里坐着的每一个人都在专注地做自己的事,没有人在特意看他。
他朝江停云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在了桌边,没有坐下来。
"我坐那边吧,"顾昭说,指了指角落里一张空着的小圆桌,"你们先聊。"
江停云看着他,觉得这个理由听起来合理,却又隐约有点不对劲。顾昭说"人多了我不太适应",可他明明能够在画廊的开幕式上站那么久,在人来人往的展厅里陪他看画。为什么到了甜品店反而觉得不适应了?
他还没来得及问,顾昭已经朝角落那张桌子走了过去。他坐下来,背对着墙,面朝整个空间——但他选的位置恰好被一株高大的绿植挡去了大半个身子,只能看到他一侧的肩膀和微微低垂的侧脸。灯光不算明亮,他的轮廓在那片阴影里变得有些模糊,像是故意选择了那个不容易被直接看到的位置。
江停云收回目光,努力让自己不去想太多。
"是他吗?"沈晏辞的声音很低,只有他能听到。江停云看了他一眼。沈晏辞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那双总能看穿很多东西的眼睛——正越过他的肩头,看向角落里的那个被绿植挡住的身影。
"嗯。"
沈晏辞没有说话。他安静地喝了一口拿铁,然后放下杯子,像是在整理什么想法。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他长得确实不错。但我没看清楚。"
江停云:"他坐得比较偏。"
"我知道。那个位置挺能藏的。"沈晏辞的语气轻描淡写,但江停云认识他太久,知道他已经在心里画了一个问号。他没有追问,是因为他不想让江停云觉得被审视。但他一定记住了这个细节——顾昭选择了角落,选择了绿植后面的位置,选择了不被看清楚。
江停云低头看着碟子里已经吃完的杏仁饼碎屑,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点。他在想:要不要叫顾昭过来坐?要不要坚持说"别坐在那里了,过来一起"?可他刚站起来一半,就看到顾昭朝他轻轻摆了摆手——像是在说"你坐你的,我在这儿挺好"。
他坐了回去。
沈晏辞转移了话题,开始讲陈凛今天为了穿什么纠结到凌晨三点的光辉事迹。陈凛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喝着拿铁,仿佛被说的不是自己。临憬听到一半忍不住笑出声来,被封奕用一块杏仁饼堵住了嘴。甜品店里暖黄的灯光和热闹的人声渐渐填满了整个空间,像是把外面冬夜的寒冷和孤寂都隔绝在了玻璃窗外。
可江停云还是会在说话的间隙,不自觉地向那个角落看一眼。顾昭一直坐在那里,面前没有甜品,也没有饮品。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看向窗外的夜色。有人经过他旁边去洗手间,他会微微侧身让路;服务员端着盘子经过那株绿植,问他要不要点单,他摇了摇头,说了句什么——隔着距离和背景音,江停云听不清,但大概意思是"不用,我等朋友"。
一切都合理。一切都正常。
只有沈晏辞——在他第三十二次瞥向角落的时候——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他吃东西了吗?"
江停云一愣:"……好像没有。"
"他进来快半小时了,什么也没点。这家店不是以甜品出名吗?"沈晏辞像是在随口闲聊,语气里带着一点困惑,"陈凛都吃了两盘杏仁饼了。"
陈凛闻言抬头:"你刚才说那是我帮你吃的,不算我吃的。"
沈晏辞瞥了他一眼,像是在说"你闭嘴",然后转向江停云,语气恢复如常:"你给他点一杯热可可送过去吧。他坐那挺久的了,外头又冷。暖暖胃。"
江停云觉得这个建议很好。他起身,去前台点了一杯热可可,多加了糖,然后端着杯子走向那个角落。他在绿植旁停下来,把杯子放在顾昭面前的桌上。
"沈晏辞让我给你的。"他说。
顾昭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的眼睛里,有一个极短暂的、不易察觉的停顿。然后他笑了一下,伸手拢住那只杯子——不是端起,而是用双手轻轻地包住杯壁,像是在借那一点热度暖手。
"帮我谢谢他。"顾昭说。
"你自己跟他说。"
顾昭的手没有端起来。"……下次吧。今天先认认脸。"
江停云想说什么——想说"你坐过去一起聊吧",想说"你不用一直坐在这里",想说"你是不是不喜欢这种场合"——但那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没有说出来。他看着顾昭双手拢着那杯热可可的模样,觉得自己可能是在过度解读。有的人就是不喜欢喧闹的场合,就是喜欢坐在角落默默待着,这没什么不正常的。
"那我过去了。"他说。
"嗯。"顾昭点头,"你去吧。我在这儿挺好。"
江停云转身走回卡座的时候,沈晏辞正在跟陈凛说什么,眉眼间带着一点调侃的笑意。他坐下来,听到沈晏辞随口问了一句:"送过去了?"
"嗯。他说谢谢。"
沈晏辞没有再接话。但他拿着拿铁的手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喝了起来——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在场可能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只有江停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垂下的睫毛,忽然觉得沈晏辞似乎藏了某个还没说出口的念头。
但那念头沈晏辞没有说,他也选择了不问。
甜品店里的时光在暖黄的灯光中慢慢流淌。封奕后来接了个电话,似乎是工作室那边有急事,临憬陪他先走了。陈凛又加了一份栗子蛋糕,吃到一半被沈晏辞用叉子抢走了一半。江停云看着他们闹,偶尔低头看一下手机——顾昭在两分钟前发了一条信息:"你朋友都很有趣。我先走了,外面下雨了。到家跟你说。"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那个角落。绿植后面已经空了,只有那杯还冒着些许余温的热可可,安静地放在桌面上,杯沿上没有唇印,杯身没有被端起来过的水痕,像是从未被人碰过。
江停云收回目光,将那点微小的、说不清来源的异样感压回心底。也许是顾昭用吸管喝了,所以杯沿没有印子。也许是他只是捧着暖手,没喝几口。很多种可能,每一种都合理。
他没有深想。
散场的时候,沈晏辞站在甜品店门口等陈凛去取车,江停云站在他旁边,夜风从街口灌过来,冷得他把大衣领子又竖高了一些。
"你那个朋友,"沈晏辞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压得很轻,"他是不是不太喜欢跟别人说话?"
江停云想了想:"……他跟我说还好。但人多的时候,他好像会往后退。"
沈晏辞点了点头。他没有说"那很正常",也没有说"你要注意",只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照得清晰而温柔。
"那下次找个只有我们三个人的地方吧。"他说,"咖啡馆也行,我家也行。人少一点,他应该会自在一些。"
江停云看着他,忽然觉得沈晏辞是世界上最好的那种朋友。他不会在你明显不想说的时候追问,但他会提前铺好一条路,让你走得更容易一些——那条路通向一个更安全的地方,那里人少,声音轻,不会被看到太多。
"好。"江停云说。
沈晏辞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然后转身走向陈凛的车。江停云站在路灯下,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街角渐渐远去,然后低下头,解锁手机。
顾昭的信息在几分钟前发来了:"到了。窗外的雨停了。你到家了没?"
江停云看着这句话,慢慢地打了几个字:"刚到楼下。今天……谢谢你来。"
顾昭:"谢什么。你的画展,我肯定要来。只是人多了我有点紧张,没好好跟你朋友打招呼。下次吧。"
江停云看着"下次吧"这三个字,觉得这三个字已经变成了他们之间的某种固定句式。他不确定"下次"会不会真的来,但他愿意等,就像顾昭曾经等了他一整年一样。
他走进楼道,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今天顾昭碰了那杯热可可,但没有喝。他有看到吗?还是只是自己记错了?
电梯到了,门开了。他走进去,换了鞋,关上灯。黑暗中,他躺下来,不再去想那杯没有被喝过一口的热可可,也不再去想沈晏辞那个短暂的、若有所思的停顿。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城市的夜很安静。他闭上眼,慢慢睡了过去。
梦里有一面浅灰色的墙,墙上挂着一幅画,画里的那个人正从画布上微微探出身来,像是在适应这个真实世界的空气,终于从画里走了出来,安静地坐到他旁边。
然后,那幅画空了。
只剩下一面浅灰色的墙。
江停云在深夜中猛地醒来,心跳很快。他下意识地看向卧室门口——没有人。房间里只有他自己,窗户关着,窗帘纹丝不动。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有一条新消息,是顾昭发的,时间是两小时前:"晚安,停云。明天仓库见。"
他握着手机躺回去,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心跳慢慢平复。
那个人在画外。不在画里。
他反复告诉自己。那个人在画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