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皮》双猫大仙

2、阿鸢

　　03

　　距离上一次求取美人皮，过了不到三个月，阿鸢就再次找到画皮妖，请求它赐下一张更美丽的美人皮。

　　画皮妖对待阿鸢的态度不再像上次那般热络，它懒洋洋地靠在金玉雕成、铺满了丝绸的躺椅，一边把玩着自己的金色长甲，一边问阿鸢缘由。

　　“你不是已经有一张美人皮了吗？怎么，穿上这张皮后，没有男人对你暗送秋波吗？”

　　阿鸢摇头，“有的，每天想要见我的人都排到了城门口，他们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都温柔得像水一样。”

　　“那难道没有人为你献上金银珠宝吗？”

　　阿鸢再次摇头，“也有的，那些男人送来的礼物家里都快放不下了，堆起来像一座小山一样。”

　　“那你为什么还想要更美丽的美人皮呢？”

　　阿鸢抬头看着画皮妖，视线从画皮妖柔顺的长发、如玉一般的肌肤上一寸寸滑过，眼睛亮得吓人。

　　“因为这一切还不够！”

　　画皮妖轻嗤了一声，“金钱、美貌，你都已经有了，只要你想，权势也会有，那你还想要什么呢？”

　　阿鸢说话的声音微微发抖，“我还想要……更多的权力！”

　　阿鸢脑海里不住回想着这三月来经历的一切，这是如梦般的三个月，光是回想一下，都让她心神激荡。

　　她每日枕着最柔软的蚕丝枕头入睡，盖着最轻薄的锦被入眠。

　　这些织物像水一样将她包裹，温暖与舒适仿佛要将她溺毙在这温柔乡中。

　　睡醒后，有最出名的侍女为她打理妆发，她只要站在试衣镜前张开手臂，美丽柔软的华服就会自己穿好，连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出错。

　　除了保持美丽，陪伴一个又一个男人，出入一场又一场无聊的宴会以外，她没有别的事情要做。

　　她甚至不需要像一般的大家闺秀那样，保持良好的作息和饮食，来维系自己的美貌和身材。

　　她可以不顾形象地大快朵颐，反正所有人都只会夸赞她天真可爱，率性烂漫。

　　夸赞与宠爱围绕着她，她每时每刻都像踩在云端，她感到自己的生命前所未有的轻盈。

　　她也不需要陪那些男人做除了宴请以外的事，她只要在那个男人身边待上几天，那些男人们便会为了她荒废一切事务。

　　忽视家人，抛弃事业，掏空家财只会博她一笑。

　　在那些男人真正从她这里得到什么之前，公子就会带人赶到，以各种各样的罪名将那些男人斩于剑下。

　　这大概就是公子最初让她获得美人皮的目的。

　　就在公子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那天，他给了阿鸢一支木簪，告诉她，这是他母亲的遗物，只要阿鸢拿着这支木簪，即便他不娶阿鸢，她也永远是府里唯一的女主人。

　　那天公子难得喝了许多酒，搂着阿鸢，将温热的酒液嘴对嘴渡给她，然后醉醺醺地跟她说，这辈子，除了阿鸢，再也没有其他人能够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他还说，他其实有点后悔了，早知道阿鸢真的能够为他做到这个地步，他一定不会将她陷于如今的境地，但现在一切都太迟了。

　　那天阿鸢把玩着木簪，只觉得这簪子实在素得无趣，戴在头上，似乎配不上她如今娇艳可人的美人皮。

　　04

　　在反对公子的声音逐渐消弭后，公子的势力如日中天，京都之中几乎无人能够与他抗衡……

　　除了龙椅上的那位。

　　在阿鸢获得美人皮的第三个月，公子便带她进宫面圣，她如往常一样，在宴会上肆意妄为，可这次得到的却是对她娇俏可爱的夸赞，而是圣上不悦的驳斥。

　　皇帝斥她言行无状，于是宴会上其他人也都对她投来鄙薄的眼神。

　　阿鸢太熟悉这种眼神了，获得美人皮之前，她每天接受的都是这种眼神。

　　但现在的阿鸢早就不是以前的阿鸢了。

　　她的舌头和牙齿已经在玉盘珍馐当中泡软，她的皮肤再也忍受不了粗布麻衣的磨砺。

　　最重要的是，她没法再像从前那样伏低做小了。

　　她从前每日受着这样的贬低与鄙夷，在苦水里泡惯了，不觉得有什么。

　　等她尝尽了世间的甜以后再来品尝这种苦，只觉得每个人的眼神，每一句驳斥，都像刀子一样在剜她的心。

　　这种苦，她再也咽不下去。

　　于是，她看向皇帝身边的女人，发现这个坐拥万里江山的男人，身边围绕着的，竟都是绝世的佳人，她们中的任何一个挑出来，都比她更美丽。

　　一定是因为她还不够美，所以才没有得到皇帝的迷恋。

　　阿鸢如此坚信。

　　于是她再次找到了画皮妖。

　　传说中能通人心的画皮妖看着她，用那双戴着金色长甲的手抬起她的下巴，“那你打算拿什么来跟我交换呢？”

　　阿鸢从后腰上解下一个麻袋，放在画皮妖面前，殷红的液体正沿着麻袋的缝线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我把那些曾经迷恋我的男人的心都带来了，他们每一个都曾为我荡尽家财，抛妻弃子，这些人的心，一定比马夫的更珍贵吧？这一千三百十四颗心脏，没有一颗是你想要的吗？”

　　画皮妖笑了一下，伸手将麻袋拨到一边，忽而凑近了阿鸢，像只闻到了肉味的狐狸一样，在阿鸢的脸侧嗅闻，“比起这些，我倒是在你身上闻到了特别的味道，你还带了什么别的东西来？”

　　别的东西？

　　阿鸢疑惑地偏头思索了片刻，从发髻里取下一支木制的发簪，“除了这身衣裳以外，我就只带了这个……”

　　画皮妖凑近一闻，脸上登时显出笑容来，“就是这个！我在这上面，闻到了真正的真心的味道，你去把这个人的真心带给我，我就给你更美更好的美人皮！”

　　阿鸢低头看着手里的檀香木发簪，眼睛飞快一眨。

　　这是公子交给她的发簪，有了这个，她就可以随时闯入公子的卧房、书房，可以无需通报，在公子府上自由进出。

　　阿鸢几乎没有丝毫的犹豫，点头答应下来，秀丽的芙蓉面上洋溢着满足的笑。

　　画皮妖盯着眉开眼笑的阿鸢，眼神越发满意。

　　05

　　推开公子书房的门，阿鸢轻车熟路地窝进男人怀里，对着男人露出一个明媚的笑。

　　男人望着她，似乎有片刻的晃神。

　　“阿鸢，我打算辞官了……”

　　男人双手揽住阿鸢的腰，神色温柔地对她微笑。

　　阿鸢却握着刺入男人脖颈的发簪，露出惊讶的表情。

　　男人的表情凝固在发簪刺入的那一刻。

　　阿鸢对着男人遗留的笑脸疑惑地思索了片刻。

　　辞官？

　　为什么好不容易走到今天的地步，又忽然要辞官呢？

　　阿鸢没想明白，但她不打算深究死人的想法。

　　她推开男人尚且温热的身躯，带着男人的真心去找了画皮妖。

　　这一次，阿鸢望着镜子里换好了皮的自己，只觉得镜中人是世间绝无仅有的无上颜色。

　　06

　　那天之后，阿鸢发现美丽果然是这世间最无匹的财富。

　　换上更美丽的美人皮后，即便她依然言行无状，皇帝对她的态度却与往日判若两人。

　　他说他就喜欢阿鸢这样快口直言的性子。

　　阿鸢也发现周围人对她的迷恋越发狂热，这让她拥有了非常可怕的号召力。

　　她几乎成为了这个国家人人迷恋的神女。

　　当阿鸢意识到身边人能够为她做任何事的时候，她决心杀掉皇帝，也杀掉每一个曾经对她出言不逊的人。

　　拥有了更美丽的美人皮后，阿鸢连过去曾经受过的苦也不愿意再容忍了。

　　她抹去这些曾经带给她苦涩滋味的人，也抹去那些令她一回想起来就不快的过去。

　　她被剩下的人拥护为裁决世人生死对错的神女，所有人都认为她无所不能、无所不知。

　　阿鸢起初并不认同旁人对她的认知。

　　她只是穿着美人皮的猎户而已，怎么可能无所不能、无所不知呢？

　　但很快，阿鸢发现自己真的能够做到这一点。

　　无论她想知道什么、做什么、要什么，身边人都能够为她做到，几千万手足聚集在一起，让她成为真正全知全能的神女。

　　她再也没去找过画皮妖，但，有一日，有人找到她，恭敬诚恳地请求她说，“神女大人，听说只要向你献上珍贵之物，就可以从你这里换到令人脱胎换骨的美人皮，这是真的吗？”

　　阿鸢望着发出请求的少女，猛地有点想不起今夕是何年。

　　美人皮……

　　阿鸢想了好半天，才想起来，她的确有一张美人皮。

　　她身上不就穿着一张美人皮吗？

　　这美人皮穿得太久了，久到她都已经忘了此物的存在。

　　阿鸢忽然来了兴致，她模仿着记忆里画皮妖的语气，告诉少女，要用真心来跟她交换才可以。

　　少女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问她该如何交换真心这种虚无缥缈之物？

　　阿鸢于是命人递给少女一把刀，让她把自己的心剖出来，只要少女真能做到这一步，阿鸢就将美人皮交给她。

　　少女有些受伤地看了她一眼，说教书先生教过她，真心比一切容貌都更可贵。

　　说完，少女丢下刀，转身离开。

　　阿鸢有些惊奇，现在女子也能够读书了吗？

　　她询问手下，手下也如实禀报说，因为神女大人的出现，所有崇拜神女的人都认为女人是更高贵的人，所以现在世俗间读书的都是女人了。

　　阿鸢有些茫然。

　　因为她的出现？

　　她都做了什么呢？

　　阿鸢忽然意识到，她都已经想不起来自己不穿美人皮是什么样子了。

　　她于是遣退所有人，独自待在卧房中，对着镜子，剥下了自己的美人皮。

　　每剥一点，都有剧痛传来，但阿鸢实在是太好奇了，她强忍着痛，完整地将美人皮剥下。

　　剥完整张美人皮，阿鸢期待地望向镜子，却只看见一片血肉模糊。

　　美人皮之下，已经没有其他人皮存留。

　　她似乎……已经跟美人皮长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