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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哗然的山 万水千山 ...

  •   门口的风铃又在叮铃哐啷地叫着,应秋开了店门上的锁,冷空气扑面而来。

      “奶奶,我出门了。”他朝店门喊了一句,即使知道无人回应。

      老人坐在藤椅上,眼神浑浊,喃喃自语着:“夏夏啊,生日快乐,奶奶晚上带你出去玩…”

      应秋叹了一口气,出了门。

      他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活人永远比不过死人。

      这一年,应秋17岁,应夏16岁。

      今天确实是应夏的生日,也是他的祭日。

      六年前,应夏16岁生日,应父应母说好带他去宁川看海。

      海没看成,一辆失控的大货车一下带走了三个人。

      一夜之间,应秋没有了爸爸,没有了妈妈,连哥哥都没有了。奶奶哭了很久,一直哭到晕过去。

      哥哥其实是一个很好的人,跟他的名字一样,永远阳光明媚,身边永远有一堆朋友。

      他天天拉着应秋去那条废铁路旁边探险,金黄色的夕阳被冷雾氲氤变淡,银杏叶在脚下嘎吱作响,一切都像故事里所写的一样,美好而平淡。

      然而,故事都是有转折的,应夏死了,意外的令人发笑,铁路成了一个人的冒险,没有人会去逗他笑,陪他玩,也再没有人可以在亲戚拿他们作比较后偷偷塞给他一颗糖了。

      应夏大他五岁,似乎也比应秋更讨人喜欢。能看出来,家里的亲戚甚至父母都更喜欢应夏。

      应夏性格好,成绩好,会校篮球队的,所有人都夸他优秀、完美,轮到应秋就只是一句含糊不清的“这孩子听话。”

      他知道自己不如哥哥,有时候心底会生出一点隐密的忌妒,可哥哥确实对每个人都很好,包括他,他感觉得出来。

      应秋曾经想过,死的是他就好了,他哪儿都不出彩,死了家人应该不会太伤心。

      可这也是想想而已,应夏不会再回来了。

      应秋买了花,去了墓园。

      墓碑上应夏还是笑得很烂灿,一家三口排排连着。

      秋城不大,墓园破破烂烂的,平时几乎没有人会来。

      应秋就静静地坐在碑上,轻声道:“哥,生日快乐。”

      他尝试从自己皱巴巴的生活中找出一点有趣的事讲给哥哥听,可找了半天,竟然一个都找不到。

      他该说什么,说奶奶经常把自己认成他吗?

      说家里的小店经营萧条吗?

      说自己每天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做秋城里一颗最不起眼的沙粒吗?

      他欲言又止,想说些什么,却又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好看着卷落的秋叶,任凭秋风刮得脸生疼。

      “我艹!”一阵突兀的脏话,让空气中的伤感顿时荡然无存。

      应秋疑惑地望过去,一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脑袋出现在他视野里。

      “你…没事吧?”应秋小心翼翼地想去碰地上摔了个狗吃屎的男生,小声问道。

      对方没说话,撑着手臂站起来,脸上挂着彩显得有些狼狈。

      “你好?你没事吧?”他重复着着问了一句.

      对方显然不是本地人,长得不像,气质也不像,他似乎没太反应过来,瞪着一双深邃的眼睛迷茫了好久才开口:“…没事。”

      “你知道竹轻巷在哪吗?”

      应秋有点懵,这是…迷路了?迷到墓园里来了?

      “嗯,你…迷路了?”

      那人点点头:“你能帮我带带路吗?或者告诉我路线也行。”

      应秋知道竹轻巷,他就住那儿。

      他犹豫了一会还是决定直接带他过去,反正自己除了在墓园一坐一整天以外也没什么可做的事了。

      “你…不是秋城的人吧?”出了墓园,走在街道上,行人把自行车车铃按得尖锐刺耳,路边的早餐店十点钟了还依旧人声鼎沸。

      应秋却感觉他们身边的空气都在凝固,莫名的尴尬笼罩着他们。他尝试找了点话题,说出来却有些干巴巴的。

      对方依旧没有说话,沉默着自顾自的走着,

      应秋后悔死了,他没话找话干嘛,人家理都得不理他。

      他尴尬地得脸颊发烫,低下头看着地面。

      “对,我从南方来的,宁川,不知道你听过没有。”

      也不知道对方是反射孤太长还是什么,他这才回答道。

      “哦…”

      他当然听过,那就是哥哥向往的地方,那个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城市,也是夺走他生命的城市。

      “你是二中的吗?”

      “是的,”应秋抬起头,有些疑惑:“你怎么知道?”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竹轻巷。

      对方挑了挑眉,脸上终于不再是像面瘫一样的表情:“附近就那么几所高中,看你挺乖的,总不能是那几个混子学校吧?”

      他走到杂货店对面的单元入口,笑了笑:“说不定你明天还能在学校里见到我呢。”

      说着,推开了单元门,很潇洒地挥了挥手。

      “嘶——”李千山一进楼道就破功了,脸上擦伤了一小块,刚一笑扯得火辣辣地疼。

      他摸着自己脸上的伤,另一只手敲响了门:“妈!开门!”

      没人回应,在李千山又不死心地敲了几下后,他确认了——他妈把他忘了,忘了他刚先去秋城溜达了一圈,忘了他还没有新家的钥匙。

      他恼火地坐在楼梯上,给他妈发着消息:

      「哦,对不起,妈妈出去了,我忘了你没钥匙了,你要不先再逛会儿,或者就在楼道里等会儿,我尽量十分钟内回来。」

      最后加了个哭哭的表情包,李千山看着他妈发过来的信息,叹了口气,又将手机塞回了口袋里。

      刚才估计还磕到膝盖了,现在弯一下就疼。

      他下了楼,想着去对面的那个小杂货店买点酒精处理一下伤口。

      李千山推开店门,风铃在头顶上摇摇晃晃,清脆作响,然后,他看到了刚刚的那个男孩。

      应秋正坐在收银台旁边的一个小桌子边,认真地画着什么,中午好不容易有的零碎阳光照在他身上,整个人都看起来暖暖的。

      听到有人进来,他头也不抬,目光依旧停留在画纸上,只是轻声道:“自己选吧,选完了过来结账。”

      李千山忍不住笑了,依言挑了几样东西,笑着放到了应秋面前:“小老板,结账。”

      应秋似是被这个称呼调傥到了,蹙着眉抬起头,不由得愣住了:“是你?”

      随后他才注意到面前的消毒用具。“…受伤了?”

      李千山才被气笑了:“你才知道吗?我不是在你面前摔的吗?”

      “哦…”是哦。

      李千山看着面前的人呆呆地点了点头,然后一脸认真:“要要帮忙吗?”

      小店的氛围变得诡异的温馨,应秋觉得自真是疯了,为什么要给一个他刚认识的人消毒,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李千山倒是坦然接受了,拉了把椅子就在应秋旁边坐下了。

      他只好硬着头皮拿起棉签沾了点酒精:“可能有点疼,你忍忍。”

      李千山很安静,乖乖地坐在那,动都不带动的。

      他看着应秋低垂的眉眼,心跳忽然有些失常,这家伙…长得好秀气啊,像个小姑娘一样

      “好了,”应秋拧好酒精的瓶盖,在李千山额角受伤的地方贴了个创口贴,动作轻柔“小心点,伤口别碰水。”

      “小老板,你还没告诉我名字呢。”李千山嘴角含笑。

      “别叫我这个,”应秋那秀气的眉又皱了起来,然后回答道:“我叫应秋。”

      “你不也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吗?”他又补充道。

      “李千山,”他推开店门,回头一笑:“千山万水的千山,小老板,明天见。”

      应秋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不满道:“都让你别叫我这个了…”

      应秋实在没想到,李千山说的竟然是真的,他真的来二中了。

      秋城似乎是没有春夏的,冷空气总是阴魂不散,像是永远晒不干的衣服,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应秋把自行车停进棚子里,心想他果然是骗人的,还明天见呢,早上连他的影子都没看到。

      班主任依旧在班会课上喋喋不休,讲得人都有些发困。应秋撑着脑袋,无聊地看着窗外骑着自行车的行人。

      突然门口那边传来一阵骚动,班主任终于停下了唾沫星子横飞的演讲,跑过去跟门口的年级长讲着什么。

      坏了。他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熟悉的面孔出现在应秋面前,李千山背着书包吊儿唧当地就进来了,额角上还贴着昨天应秋昨天给他贴上的创口贴,边缘还微微翘起了一小块。

      班主任低声跟李千山说了几句,他就径直走向了应秋旁边的位置。

      “应秋,我都说了我们会再见的吧。”李千山一脸得意地在应秋旁边坐下了。

      李千山的性格很好,跟应夏有点像,仅仅一个上午,就已经跟许多同学熟悉了。

      这是应秋学不来的,他在这个班两年了,甚至还记不全同学的名字。

      “应秋,你一直这么安静吗?”李千山盯着他,饶有兴趣道

      他觉得这人真是很奇怪,他太安静了,身上好像总是淡淡的忧伤。

      他课间也不说话,也不写题,目光不知道望向哪里,像两条长长的隧道。

      应秋抿着嘴良久,才回答道:“有吗?”

      有的。李千山在心里说道,但面上还是笑了笑:“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其实应秋小时候虽然听话,但还没有像现在这样沉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变得不爱说话了。

      大概是应夏走的那年夏天,他看到奶奶老泪纵横,他突然有些心慌——为什么他哭不出来呢?为什么他不会悲伤呢?

      应秋的心猛地往下一沉,难道他是一个至亲走了都不会哭的冷血动物吗?

      邻居们摸着他的头,叹息着:“秋秋这孩子真可怜,吓坏了吧,都不哭了。”

      直到应夏走后的一周,他下意识喊出应夏的名字,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一场晚来的悲伤汹涌地将他吞噬。细节他记不清了,只记得他被背着奶奶在墓园哭了很久,每抽泣一次,冷空气便灌进他的喉咙,仿佛在提醒着哥哥与父母的离去。

      为什么死的不是他?他又一次想。

      原来不是不痛,是太痛了。

      他想念妈妈烤的饼干,想念父亲带着他和哥哥去掏鸟巢,他想念哥哥在阳光下微笑的样子。
      可是一切都回不去了,温暖的回忆横生倒刺,再也不敢握紧。

      他不想再说话了,反正也没人听,反正也没有意义,像是把自己裹进一层厚厚的铁甲。

      安静,至少让人看不到他心里的疤,至少让他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不那么在乎。

      相比之处下,李千山简直太喧闹了,他带着南方的味道,一切情绪来得汹涌,去得也快,总是在笑着的。

      这时候,应秋就能很好的感觉受到秋城与宁川的不同。秋城总是静默的,不张扬,不激烈,悲伤总是无声的渗透,像脚下潮湿的泥土,缓慢却固执地将人拖拽下去,直到窒息。

      难怪应夏想去宁川呢。

      李千山似乎对他的安静很感兴趣。

      他会把自己多带的牛奶放在应秋桌上,会在他对着数学题出神时,用笔帽轻轻戳他的手臂,问:“哪道不会?我给你讲。”

      他的靠近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暖,却让应秋感到无所适从。

      “你不用这样。”

      有一次,当李千山又一次把划满重点的笔记推过来时,应秋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

      “哪样?”李千山挑眉。

      “对我…特殊照顾。”应秋低下头,“我不需要。”

      李千山沉默了一下,忽然问:“应秋,你为什么不笑呢?”

      应秋浑身一僵。

      是啊,为什么不笑呢。

      因为好像笑容从来不属于他。像应夏和李千山这种人才该笑。

      应夏是明媚的夏,李千山是哗然的山。

      而他是寂寥的秋。

      这些敏感,无病呻吟的话,他无法对任何人言说。

      它们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天色突然暗了下来,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里很快空了下来。

      应秋没带伞,他也不急,只是静静地坐在座位上,看着雨丝一道道划过玻璃窗,将外面的世界切割得支离破碎。

      “还不走?”李千山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响起。

      他也没走。

      “等雨停。”应秋说。

      李千山在他前面一排的座位坐下,面对着他,手臂搭在椅背上。

      “你总是这样,”他看着应秋,“好像等着什么都无所谓,等不到也无所谓。”

      “给我讲讲你哥哥吧。”李千山忽然说,他的声音很轻,不像平时那样带着玩笑的语气。

      “你、你怎么会知道?”应秋愕然地转过头。

      “那天,我看到你喊他哥了。”

      雨依旧打着窗棂,应秋摇了摇头:“…没什么好说的。”

      李千山也没有再追问。他只是陪着应秋,一起坐在这个被雨水和暮色笼罩的空教室里。

      像两座沉默的岛屿,在无边的悲伤之海里,偶然地,短暂地,连接在了一起。

      应秋没再看着他,李千山也没看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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