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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舒思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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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暮坊提前靠了岸,码头上人头攒动,似乎昨夜在码头城的人都来了。
这楼船堪比木宫的三层宫殿那么高,一人站在码头前,真是小巫见大巫。离文肆站在安沛离身边,见已有不少人上了楼船。踏道旋转而上直到最高层,每层都有人看守,负责查验货物。那些商贾提着大大小小的包裹,还有两人合力搬着一个比人高的木箱,吭哧带喘地爬楼。
离文肆被人流推着上了船,再转头一看却寻不到安沛离的身影了,竟有些心里没底。
不料回头时恰好撞上一个被扛在肩上的麻袋,她捂住脑袋,也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玩意儿,硬的像石头。
那颗藏在麻袋后的脑袋冒出来破口大骂:“没长眼睛啊!碰坏了你赔得起吗!”
离文肆脑子一懵,涌上来一股无名火,下一秒却被一只手拉了过去。
“人太多,跟紧了。”安沛离抓住她的手腕。
总算上了船,从第一层起便排起了长队,只听见身后有人抱怨——
“何时才能办上文牒啊……”
“且等着吧!”另一人说,“上了船铁定能让你办上,或早或晚罢了。”
“一旦过了子时就得等下次了,一等又是一月啊!我上次来的时候,差一人就能办上了!偏偏轮到我的时候就到了子时,一秒都不可有差池……还不如从前一日限二十张的规矩,好歹让我们心里有个数啊!”
看来这海主定下的规矩也不是有口皆碑。离文肆抬眼一望,前路堵得那叫一个水泄不通。路堵,心更堵,她无力地靠在木栏上,开启了漫长的等待。
这时队伍后边传来一阵叫骂声,离文肆循声望去,见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扛着个木箱就往前挤。那木箱看着做工粗糙,有些棱角还没有磨平,尖锐得很。他一人顶仨,一路抱着木箱粗鲁地闯散长队,然而后面又跟了一个人,正是刚刚对她破口大骂的扛着麻袋的粗汉。
“干什么!加塞啊!”
周围骂声不断,那两人却是狂妄自大,嚣张跋扈。旁边的人先是骂了几句,两人便挥着拳头威胁,由于身形高大,其余人也不敢说话了。
离文肆看不惯,尤其是那个扛着麻袋的人。
这样下去怎么行?总得有人管管。
“你可有刀?”离文肆问。
“刀?”安沛离瞧了瞧前面那人的麻袋,瞬间领意后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掏出一把小刀递给她,“枪打出头鸟啊。”
“这不是还有你吗?”她一挑眉,冲着那麻袋就去了。
离文肆慢慢穿过人群,一路小声说道:“借过借过,找个朋友……”
到了那人身后,她看似不经意地踮起脚往前望,手里刀一转,给麻袋割了个大口,紧接着顺手揣进了旁边扛木箱的人的袖口里。
安沛离见她又原路返回,忍俊不禁道:“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是个睚眦必报之人。”
“谁让他惹了我。”
他笑笑,小声开口:“身手不错,说不定以后真能把你培养成细作。”
人群再次往前涌动了一段距离,这么一番人挤人,麻袋里的东西被挤了出来。离文肆老远听见一声清脆的声响——原来卖的是瓷碗,难怪撞得头疼。
“谁!谁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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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那把小刀从身旁人袖口内掉出来,应声落地。
“不想要命了?敢动老子的货?”
他一挥手将那人领子拎起来,身后麻袋里的瓷碗一个接一个摔在地上,一发不可收拾。
离文肆欣赏着这番热闹场面,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
“满意了?”安沛离问。
“嗯,还行。”
安沛离无奈摇摇头。他始终站得笔直,人流往前挪一点点,他就跟着挪一点点。行至小刀掉落的地方,安沛离伸脚一挑,那刀便听话地跃到他手里了。
离文肆瞧着他这副雷打不动的样子,看来是要死磕到底。虽说办文牒事关解樟木毒,但如今见识到此等场面,甚至有了放弃的想法……反正安沛离也有解药,死之前能挨一日是一日。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天色已暗下来。
离文肆用拳头揉了揉后腰,问道:“前面起码还有百来号人呢,我能不能先下船啊?”
“这就没耐心了?”
“都等了一个时辰了……况且我的任务是策划前往古银市的路线,如今离古银市已是一海之隔,办文牒可不算我的分内之事。”
他见离文肆属实是没了耐性,便心软下来:“舱面可供歇脚。”
她长舒一口气,一路小跑去了楼船尾处。
舱面中间摆了几张桌椅,还有些点心能充饥。离文肆想都没想,随意找了个座位坐下,伸手拿了块茶糕塞进嘴里。
“姑娘,这是我的座位。”
离文肆差点噎住了,她回头一看,身后站了一名戴着帷帽的女子,这话,这声音,听着都怪耳熟的。
“不过这也没人,姑娘坐下也好,陪我聊聊天。”
离文肆刚要起身,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又默默坐下了。
“上回上错了马车,这回吃错了点心,我与姑娘真是有缘。”她给离文肆倒了杯茶水,“唤我思暮吧。”
“马车……”离文肆仔细瞧着坐在对面的女子,想要努力辨清。
“哦!”她深深吸了口气,“原来那日在酒楼前的是你?”
女子说笑道:“姑娘真是贵人多忘事。不但记不住人,还记不住自家马车。”
离文肆张了张口,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见过令夫,”思暮说,“金元宫的娄隐公子,没错吧?”
她心里一紧,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你知道我夫君?”
“大名鼎鼎的娄氏公子,宫主的左膀右臂,不想知道也难。”思暮笑笑,也拿了块茶糕放进嘴里咬下一小口,“今日终于见到娄夫人的庐山真面了。”
“这话说得,好像我是多大的人物。”离文肆说笑道。
“能被娄氏相中的女子,自然不是一般人了。姑娘在金宫想必是锦衣玉食,定是不愁吃穿,怎么想着出来做买卖了?”
离文肆见她这般,许是不知道文氏的事儿,便大方回道:“女子嘛……总不能一直被关在宅院里,得有自己想做的事儿。”
思暮若有所思:“真不愧是娄氏的夫人。”
离文肆心里想,不知道的还以为嫁给娄隐是多光荣的事……
“你呢,也是来做生意的?”她问。
思暮一笑:“我跟你一样,都想出来闯闯。”
离文肆叹着气:“可惜,这海文牒真是难求。”
思暮看看外头的长队,又问:“敢问姑娘做的什么生意?”
“木雕。”
“木雕啊……可有货物在身?我想瞧瞧。”
她将安沛离雕的胭脂盒拿出来:“见笑。”
思暮眼睛一亮,拿在手上仔细打量,不由得惊叹道:“真是好手艺啊……”
“自家小作坊,用的都是好料子。”
思暮冲她眨眨眼:“你想要海文牒?”
她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思暮将胭脂盒归还给她,立即起身道:“就你一个人来的?”
“不,还有其他人。”
“叫上一起,随我上楼吧。”她刚要离开,又转身添了一句,“忘了说,我姓舒,叫舒思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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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文肆一愣,紧接着火急火燎跑去找安沛离。
他见离文肆气喘吁吁跑到自己跟前,上气不接下气,略带嫌弃地开口:“又怎么了?”
她踮起脚尖就往安沛离耳边凑,他下意识躲开:“什么话非得这样说?”
“诶呦……你就过来吧。”离文肆反倒觉得他优柔寡断,拽着他的胳膊凑到耳朵边上悄声说,“我见到海主了,或许能走个后门,提前把文牒给办了。”
安沛离瞬间展颜,带着身后的安军随她去了舱面。
舒思暮见了他,又是一番打量:“娄氏的排面就是大啊,下人都如此风度不凡。”
他一听,皱眉瞟了一眼离文肆。
离文肆笑出声。没想到舒思暮居然是这样认为的,难得有骑在他头上的机会,自然要好好珍惜。
“误会。”离文肆假模假样说道。
“明白,”舒思暮转身上了楼,“出门在外是要藏着点身份。”
安沛离低声说道:“看来你们聊得不少啊。”
离文肆斜眼瞄了他一眼:“我可没提你。”
身后的安军忍不住笑了,他回头一盯,便堵住了他们的嘴。
顶层盖着敞亭,四面空灵,视野开阔,能望见一望无际的海。周围悬挂纱帘,随海风轻轻飘动着。舒思暮往那儿一坐,身后的木桌上摆满了文牒。
她伸手示意:“坐吧。”
安沛离面无表情,顺理成章地坐在她对面。舒思暮见离文肆站在一旁,便问:“你们那儿都是下人为尊吗?”
“是。”安沛离懒得争辩,“下人为尊。”
离文肆瞪大了眼睛,没想到安沛离如此随和。
舒思暮瞧着他,不得不接受:“好歹我也是见过世面的人,正常,正常。”
安沛离往日都是一副不怒自威的样子,如今往舒思暮前面一坐居然也显得局促起来。
她摆摆手,示意下人检查他们身后的木材,紧接着拿出一张文牒摊开来摆在桌上。见下人还在验货,她便问安沛离:“那胭脂盒是你雕的吗?”
“是。”
“知道我是卖胭脂的,就专门雕了个胭脂盒?”
“能帮到海主的生意,十分荣幸。”
舒思暮爽快一笑,还没等下人查验完毕,便盖了一个章:“以后就给我供货吧。”
离文肆真想回绝。本就是单纯运个辎重,怎能成了古银市的常驻?
谁知安沛离一口应下:“多谢海主。”
离文肆一惊,她可不愿意留在古银市成宿成宿地刻木头:“我们人少,出货慢,怕是不能及时供货啊。”
舒思暮摆摆手:“无妨无妨,每月交一次货足矣。”
“那也……”
“交货没问题,”安沛离说,“不过我想知道,古银市最大的木商是谁。”
“最大的木商?”
安沛离出口成章:“这么些年,我们都是自己寻木材,耗时耗力,虽人手众多,但也不敌那些大木商交涉广泛,人脉通达。若有幸结识,定能助舒海主货通天下,富甲一方。”
舒思暮听后不禁感叹:“娄氏这下人不一般呐……”
离文肆抿紧了嘴,尽力憋着笑。
“我所认识的最大的木商,是十八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