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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 ...

  •   萧育的手指按在琴弦上,曲已终了,他抬头看了眼上座闭目回味乐韵的元帝,于是默然的松开手,撩起衣袍站起。

      他行至座下,振开衣袍,长拜于宣室殿上,“陛下,臣有上疏。”

      元帝睁开眼睛,立刻由上座走下,将他扶起,“次君,朕说过了,宣室殿只你我二人时,不必行如此大礼。”

      萧育不着痕迹的从他搀扶的手里退开,仍旧低首,拱手将书简双手奉上。

      元帝见他执着,也不再劝,只好接过竹简摊开。不看便罢,这一看却是登时一脸无处掩藏的惊怒。

      “这是这么意思?”

      萧育放下手,直起身,面容严正恭敬,“臣写的很清楚,三年守孝期已满,臣请辞承明殿太傅及御史中丞衔,并自请离长安赴漠北为使匈奴使节,请陛下恩准。”

      竹简被重重的扔在地上,元帝纵声大喝,“那萧君侯何不索性把关内侯爵位也辞了,还个干净!”

      萧育同元帝对视,面对他的盛怒毫无惧色,“这关内侯是从家父处承袭而得,家父一生为大汉劳苦,这爵位是他应得的,萧育无权替家父奉还陛下。”

      听他提起萧望之,刘奭心中一虚,不由得语气也柔了几分,“你终究是怨我,次君你是怨我啊,你怨我害了你父亲。”

      萧育摇头,“家父性刚烈,不通圆融,最后落得被奸人所害下场,陛下虽是不能及时察觉,此事却也怨不得陛下。何况,君要臣死,臣焉敢不死。即使真的是陛下毫无理由非要家父死,萧育也没有指责陛下的余地,这是为人臣的本分。”

      刘奭眼中露出温情,口吻里带了些不同于君臣的恳求,“次君,我们非要如此么?”

      萧育再顿首,并不回答他的问题,“臣请陛下成全。”

      温情在一瞬退却,也不带方才火焰般热烈的怒意,只是眼里浮上坚冰一样冷漠的阴霾,刘奭的指甲陷进掌心,拳头在龙袍宽大的袖摆里握紧,他冷冷的问,“若朕,执意不允呢?卿当如何?”
      他若还念及过往多年情谊,萧育总也会给他君臣该有的脸面,可刘奭如今却冷然阴沉的仿佛要撕破脸,那么萧育自然有比他更冷的办法。

      长呼一口气,神色间少了几分谦逊恭敬,多了元帝更为熟悉的以往常见的骄傲狂妄,“那陛下就等着,很快您会知道答案的。”

      说完,他拂袖转身,竟连一声告退也没有。

      “你去哪儿?朕准你走了?”

      萧育顿住脚步,却不回头,“臣回府相待,臣想,等陛下知道发生了什么之后,会做出正确的决定。”

      这一次,是绝无回转的,身影隐藏入茫茫黑暗,远去。

      元帝看着洞开的大门,望着未央宫深不见底的夜色,无边的阴郁冷暗,竟是连该发出的怒火,都在无形间悄然冷却了。

      半个月后,元帝轻銮王架直驱萧府,他心情复杂,不懂自己是该去问罪还是放软态度再争一回。
      萧育从内府匆匆至外堂迎驾,还没来得及行礼,一卷竹简已迎面摔了过来。他避开,竹简敲在立柱上发出一声响,然后落在地上。

      于是萧育没有继续行礼,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刘奭。

      元帝冷笑,“君侯看看吧,雁门关的急报。”

      萧育略垂首,回道,“臣不用看,臣大概知道内容。”

      元帝笑声放大,森冷的意味也放大,“所以,君侯说朕很快会知道的答案,就是这个?”

      抬头,对望,萧育眉间轻蹙,“是。”

      “呼韩邪率匈奴十部八万骑兵列阵于雁门关外……”刘奭的声音陡然上扬,近乎咆哮,“你要朕等的答案就是这个?”

      萧育面色不改,沉声应到,“是。臣若三月之内不现身雁门关外,呼韩邪的铁骑会踏入我大好河山,陛下,臣不愿见此。”

      刘奭闭目,面上肌肉颤抖纠结,却隐隐似有哀色,“他为何知道?”

      “我知道陛下不会轻易放我离开,半年前,我着李兴偷偷潜出长安北去。”

      萧育没有继续说,他知道刘奭已经懂了。

      “呼韩邪从三年前就在等,等你遣去报信的人对不对?”刘奭踉跄了两步,肩膀颓然的垂着,背部微微弓起现出疲态,“三年了,我以为……一切已经成定局。原来我才是那个傻子,你从回来长安的那天起,就已经想着要回去!”

      萧育本想去搀他一把,却忍住,他们认识太久,他不能再给刘奭希望,一丝也不能,“陛下错了,不是回长安那天起,臣从离开单于庭那天起,就已经打算要回去。”

      刘奭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似笑却肖哭,“那荒蛮之地到底有什么好?值得朕的次君,如此留恋?竟要将朕也狠心的抛弃了。”

      “自由,在这长安繁华之地,壮丽未央之间,绝无仅有的自由。臣不要做陛下的次君,臣只想自己掌握住自己的命运,臣不想变得和父亲一样。在这重重宫闱之间,被各种勾心斗角、权利相争压的无法喘息,到头来想做的事不一定做成,还要枉送性命。”萧育看着刘奭的眼睛,他能读懂那里面的悲伤和不舍,但他决不能为这些悲伤而心软,汉家帝王的悲伤,他承载不起,也求不得,不想求,不想要。于是他露出微笑,“而且,那茫茫草原上,还有一颗完完整整只牵挂臣一人的心。”

      元帝已经无力,却还不愿放弃,“朕不会让你遭奸人所害,朕也可以给你一颗完完整整的心,朕……”

      “够了陛下!”萧育打断他,“做不到的事说的再多,也还是做不到,其实你比我还清楚,这些都是空话。即使说一万次,也成不了实话。”

      刘奭伸出手,抚摸他的脸颊,萧育没有躲开,“朕不会放手。”

      萧育将他的手按下,“那陛下只能等着,他的铁骑踏进长安,将您的手掰开。”

      “没那么容易。”

      “他不会放弃。”

      “说不对他会死在战场上。”

      “那臣去陪他。”

      “次君!”

      萧育的拥抱止住了他的急怒,这拥抱的力度很轻很轻,“刘奭啊,留一个没有心的人在自己身边,您不痛苦么?”

      话说完,怀里的温度就退开了,元帝伸出手,却已经触不到。

      “次君,朕想不到有一日,你会对朕如此狠心。”

      萧育知道,他已经放弃,于是俯身长叩,高声道,“臣此去漠北,定保汉匈和平以报我大汉,以报陛下厚德。”

      刘奭背转过身,眼睑合起,掩去眼角水光。

      ……

      雁门关外,呼韩邪骑着“踏雪”,身后是匈奴十部八万铁骑。在他鹰一样的视线里,远远的,一抹淡淡的白点出现在视野里,扬起黄浊的尘土。

      “月云”疾如流星,转眼就已经到了十丈开外,萧育勒紧缰绳,马嘶声响彻关前。

      萧育从马上翻身而下,牵着“月云”缓缓走至呼韩邪马前,他扬起下巴迎着耀眼的金日光芒看向呼韩邪。

      “喂,野蛮人,我回来了!”

      呼韩邪哈哈大笑,朝萧育伸出手,萧育把手搭在他掌间,便被他俯身一扯,带上了“踏雪”的马背,带入了他的怀里。

      呼韩邪扬鞭策马,“踏雪”长声嘶鸣纵身狂奔,“月云”附和似的低鸣,也疾驰而去紧紧跟随在后。

      呼啸过耳的风声里,呼韩邪将唇贴上萧育耳边,低喃着问,“你还走不走了?”

      “不走了。”萧育往他怀里又靠了靠,笑着回答,“你活着一日,我就一步不离漠北王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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