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还好吗 “有时间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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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国歆就站在离我不远的位置。
他迎着光，五官祥和如画，是油画里最后重彩的一笔。
两道目光乍然相聚，我表情失控，失措地低下了头。
“须见山。”
廖国歆很快就走到我的身边，这是今日我们重逢后，他第二次叫我。
我垂眸不语，躲闪的目光急需有个锚点，他崭亮的鞋尖吸引了我的注意。
是一双黑白相间的ANTA，他一直都很喜欢这款鞋子。我还送过他一双。
“最近还好吗？”
多么客套又惹人遐想的一句问候。
我情不自禁地点点头，头仍是低着，不肯抬头去看他的脸。
“今天上午，我看见你从医院里走出来。”他轻声问道，这话听得无异于出门碰见邻居时必问的“你吃了吗”，自然得很，但细究，听起来竟还有点儿黏嗓子，“身体好些了吗？”
我颤颤抬睫，蜻蜓点水般掠过他的眼，又刻意避开：“好多了，一直吃着药。”
他浅笑地点点头，稍犹豫道：“你每天都来这里吗，我们俩能……聊聊吗？”
他在留我。
我掠视四周，夕阳越发美得令人痴迷，人渐渐增多。我觉得吵，但不妨碍想和他聊一聊。
于是地点就定在了草坪上。
我们并肩而坐，面朝夕阳。
谁都没有说话，又是长时间的悄无声息，周遭游客的嬉笑衬得这边安静得很，我们身边只有流动的空气，卖力地挤压着，试图让我们彼此靠近。
我自然而然地想到窗台上的两只家雀儿。
在走到楼下的时候，我还特意回头看过。它们很通人性，见我离开，两只一前一后，纷纷从我头顶飞过，我像儿时仰头遥望拖着航迹线的飞机那样，目光追随它们，注视南方。
现在，我似乎听到它们的啁啾声，叽叽喳喳的，自四面八方向我袭来。
我受不了，下意识转头。
廖国歆嘴角噙笑，静静凝望海边高楼。
刹那间，我冷漠的脸倏然柔和几分，弯成下括号的嘴角也随着他的笑而张扬。
许是我看他看得久，他注意到我的留恋，转头，留给高楼的笑便停驻在我的脸上。
我无法与廖国歆正常对视，他的眼睛太具有蛊惑的性质，不笑也在笑，笑起来更是添了毒的迷药。我想凑上去，亲亲他的眼睛。但我知道，如果真这样做，我会显得很贱。
我收回视线，捋了捋被微风扬起的长发，用它挡住被夕阳染红的耳朵，继续装孙子。
廖国歆握拳掩唇，咳嗽两声：“你留长发挺好看的。”
“不喜欢去理发店与理发师周旋，自己剪出来又像狗啃的，索性就任它留长了。”
“留着吧，很漂亮。你也费尽许多心思打理它，要是再剪掉，怪可惜的。”
我无话可接，想点头，又太木呆，头发遮挡也看不见，便微微侧头，朝廖国歆笑笑。
廖国歆笑得更蛊惑了，他那双桃花眼简直要酿出桃花酒，单看两眼，就要醉了。
他赶在我醉醺醺前另挑起话头：“你毕业后就一直在青岛吗，现在在做什么吗？”
“嗯，”他清润的嗓音如同一条潺潺而流的溪水，将我醒了酒，我淡淡道，“毕业后哪儿都没有去，就一直留在青岛。你知道的，我这种病受不了刺激，找不到什么好工作，想着既然是美术生出身，总不能白白浪费那几年的学费，就用学过的本领，加爱好，给人画画。”
廖国歆想了想：“漫画？”
“嗯，”我继续死人一样回复道，“之前画过插画，小有名气后签了约。后来因为甲方的规矩太乱太杂，解约了。然后就开始尝试自媒体，当绘画博主。更新一段时间后，涨了挺多的粉丝，流量也一直不错，就一边接稿，一边给人连载漫画，还有幸能够出版两部。”
廖国歆若有所思：“挺好的，既打发了时间，也能利用兴趣爱好赚点儿钱，养活自己。”
难得被他挑起话欲，我在心里稍稍组织一下语言，顺问：“你呢，这几年怎么样？”
廖国歆却笑笑，他拔了根草，在手里编来编去：“刚任教。也就那样，混日子罢了。”
廖国歆的大学专业是书法学。
在南艺读博期间，他于青岛大学临时代课，毕业后，投递青大美术院的教师岗，因有着不错的代课经历和科研成果，直接被聘为书法在编专任教师，现担任着美术学院的书法教师。
他挑起几个自认为有趣的代课工作往事与我闲谈，我其实并不感兴趣，但总不能不给对方面子，他笑，我也跟着笑，但皮肉之下尽是苦涩，全都是冬季结的冰霜，化不开。
好在他没有跟我提栗子头的事情，一件也没有，就好像这些年，他就是话里那般，孤身单人过来的。但直觉告诉我，栗子头一定是他的现任男友，急切便让我不聪明地点破话题。
“你和我一般大，身体各方面也比我健康，性格又比我好。”我问，“有对象了吧？”
果然，我这个询问的方式并不明智。廖国歆为此沉默好长一段时间。
我突然就有些后悔问出这样的傻话。与其八卦别人的生活，去窥探别人的感情，倒不如多回头看看自己，看看自己那一团的生活，看看自己那千疮百孔的鬼样子。
天色越来越暗，远处绵延的小山已看不出轮廓，它渐渐隐入黑夜。人群不再嘈杂，四野慢慢寂静，游客们像一只只归家休憩的夜鸟，就要准备离开被夜色吞噬的小麦岛。
良久，当我以为廖国歆会回避这个话题时，他忽然开了口：“谈着，从读研的时候。”
栗子头就是廖国歆的现任男友。不过人家有正经的名字，陆世清，比廖国歆小三岁。
两人一同毕业于南京艺术学院，只不过廖国歆是博士毕业，而他是本科。当时廖国歆刚考上研究生，两人便是在读书的时候认识的。此后，难得能相伴发展到现在。
他不是本地人，家就住在上海，毕业后也没有返乡，未经家里人同意后，直接跟着廖国歆来到青岛这边定居发展。
“你呢，”在我沉默期间，廖国歆忽然问，“这么多年，还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吗？”
“我这样的人，”我垂下头，发丝彻底阻隔我与廖国歆，我的余光再也看不见他。夕阳也不见得踪影，入目的都是普遍的黑，我自嘲地笑道，“还是不要去打扰别人了。”
夜色渐沉，万家灯火全都向小麦岛炫耀着热闹。
海面平静如镜，我的心中漾着涟漪。
“我用情付诸流水，爱比不爱可悲，听山盟海誓曾经说的字字都珍贵……”①
一窜应景的电话铃声响起，打断本来到来的模糊安慰。
“喂？嗯，人有点儿多，我在排队。好，辛苦你再等等，一会儿见。嗯，再见。”
廖国歆放下手机，朝我投来歉意的一笑，“世清还在家里等着我。”
我仰头，看着他从草坪上站起。他与我解释，本来这趟是外出买饭的，恰巧碰见朝小麦岛赶来的我，想着多年未见，于是就升起叙旧的念头，这才无声地尾随着，来到我的身边。
但现在聊话该结束了，他还有更重要的人需要陪伴。
不需要他再解释，我理解。
临走前，他客套地说：“有时间可以来家中小叙，不远，就在附近的锦园北区。”
我没想到自己居住的地方竟离他所住地这般近。
实话实讲，当初没有拒绝老姐给我留的房子，就是因为看中天虹花园临近青大。早就托老同学打听过，廖国歆在青大代课，且有意被聘为青大教师。我想，既然想着靠近他，又不好意思当面去见人家，干脆就靠近他工作的地方，哪怕不在一起，对哦来说也是种精神慰藉。
只是，我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难为我睁眼瞎，离他住得这样近，都不知道人家就住在南面的锦园里，一如不知道，廖国歆早已经从当初走出来，找到了新的男朋友。
只有我，还在耿耿于怀，明明这烂摊子是自己造孽弄成的。
脑海中回荡着刚才的音乐铃声，我强颜自哂：“确实是爱比不爱可悲。”
如果真的是分手时说的那样，只是玩玩而已，心中本无爱可谈，又何必托人找到廖国歆工作的地方，又何必在面对他时小心翼翼。
我爱他，一如他喜欢了半辈子张信哲的歌曲，我爱了他半辈子。
但这份爱过于廉价，或者可以说，它过期了。过期的东西没人留着，甚至连垃圾桶都不愿意再收留。
我收回视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回望大海。
海面依旧无风。
我苦笑，怪不得它静无波澜，海水可是都在我的眼里翻涌。
没有再坐下去的心思，像廖国歆跟踪我那样，在他前脚刚走不久，我便提步跟上。
我走得小心，我化成那两只家雀儿，混迹在人群，他完全不知道我的存在。我看见他进入南区的一家私人菜馆，许久未出，我也不便再驻足，省着被捉到，说我要去蹭饭呢。
等我魂不守舍地沿原路返回，天色还未完全沉下。一整日，我都没有进食，肚子倒也未曾感到太饥饿，我撕开顺路捎回的钙奶饼干，随意垫巴两口，转头窝在床头，投人工作。
一直以来，悲痛是我创作的源泉，满天星光是滋养我的温室。
在身体允许的情况下，我更喜欢在晚上赶稿。作为一名自由漫画师，不像签约时，我没有严苛的时间管束，我需要在灵感充沛的地方生存下去，而黑夜则是我依赖的创作环境。
我慢慢地画着，偶尔会停笔。
有个人影总在眼前来回飘荡。
忽然，躺在桌上的手机振动一声。
我蓦地哆嗦两下，想都没想，搁下笔，抓起手机。
不是想象中的那个人。
也对，谁让我早就把他拉黑了呢。
消息是甲方发来的。
这是我几年前认识的一个女作家，现在就连载着她笔下的故事。
她叫单志雯，是一名大学汉语教师，闲暇之余就会写作，写书算为她的副业。据她曾经向我透露，她从事这项工作已有七年之余，文章类型千变万化，衔华佩实，颇受大众喜爱。
【单志雯：劳动节有时间吗？】
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哪天都有时间，但我还是先谨慎地询问她的目的，以防有些事情，我确实办不到，平白惹得高兴，事后又难免要失落，闹得关系龃龉不合。
她那边发来一条语音：“这不是今年我亲弟考上了青农的研究生了吗，他没去过青岛，现在想着去那边看看，我想你是青岛人，不知道有没有时间当他导游，领着他见见世面。”
我稍作思索。
其实，她这个要求不过分，但我并没有立即应下来。
我患病的事情只有家人知道，朋友也只告诉过廖国歆。虽说这两年里，我在市南这边调养得不错，情况也愈发愈的平稳起来，但我仍没底。
主治医生的态度温和，凭我多年来察言观色的能力，八成没我想的那样好。而今日又偶遇廖国歆，我的状态便更糟糕了。廖国歆这把长久丢失的钥匙，竟在今日敞开我的心门。
门开了，我就不能封闭自己，我需要见陌生人。但我害怕，与其说我怕见到那些表里不一的虚伪面孔，倒不如说，我更怕自己喜怒无常的性子惹人厌，在无形中伤害在意的人。
可拒绝的话，我又不好说出口。说起来，我与这位作家相识，还是她弟弟搭的线呢。
如果没有这个女人，我只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小博主，哪有给人连载漫画的名声大？
当时被她联系，我受宠若惊，即便那时我小有名气，总归画得都是一些杂志插画，也难登大雅之堂。而我曾慕名读过她的故事，我和她，实在是小巫见大巫。她告诉我，她很欣赏我那如风飘逸、画中有诗的画风，自认为与她手下的几部书籍风格吻合，望我能考虑一下。
被人赏识是件好事情，我也不想再把吸血的日子过下去，于是就答应了她的要求。
后来我才知道，是她弟弟偶然有一次浏览到我的微博，才注意到我，并向他的姐姐引荐，所以我才能够被单志雯主动找上。
思至此，我还是答应了下来。
晚间三点，我结束当日的工作，起床，接了一杯水。
窗外，繁星布空，它们彼此光芒纠缠，肆无忌惮地跳进我的眼里。我走到窗边，双目炯炯有神，丝毫没有因工作而疲惫困顿的意思，只有意识在混乱。
我的脑海里。廖国歆和陆世清的身影彼此交织，他们的甜蜜到成为吃痛我的利刃。
我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烨熠璀璨的星子，不去回想那些刺痛我的场景。
可越不想，越清晰，越不想，越牢固！
下一秒，原本还在手里的杯子，顿时四分五裂地躺在地上。
满天星光悬浮在卧室里，我处于渺茫宇宙，晕头转向。
我忍不住跪在地上抱头痛哭，感觉宇宙将要大爆炸，我先被撕裂，先被炸死。
好长一段时间，嚎啕声渐趋啜泣，直至寂然无声。
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从地上踉跄地蹲起，苟延残喘，抱住僵麻肿痛的膝盖，发着呆。
不知过了多久，湿润的眼睛逐渐干涩，我眨眨眼，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回床边。
果然，我拿起手机，里面还有廖国歆的微信。我当时并没有把人删除，只是拉黑了。
我毫不犹豫地拉了回来。
——
2021/7/14
廖国歆：等我过几天带你二次爬泰山。【微笑】
2021/7/16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我们再见一面吧
2021/7/16
廖国歆：好。
——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聊天，至于廖国歆还说过什么，我在拉黑后已经接收不到了。
我不知道现在把他从黑名单里拉出来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思念，释怀，遗憾，还是悔恨？
或许都有吧，但对我们来说，尤其是对廖国歆来说，似乎已经无所谓了。
看着陌生的黑猫头像，我放任不管，回身，清扫地上的玻璃碎片。
哭后，我全身倦怠，动作缓慢，行尸走肉般扫着手下的垃圾。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机械地遍遍重复着，直到楼下响起急促的鸣笛声，我才骤然回神。
玻璃碎屑都倒在垃圾桶外，我注视着这片狼藉，忽地心生烦躁，撇开扫帚，回到床上。
头沾枕头的那刻，困倦感渐渐蒙上脸，随之而来的，还有糟糕的回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还好吗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