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方枘圆凿多误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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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半闻言，心下顿觉窦沐棠此举未免过于严苛。
“休息好了，亲自送去”，
这话听起来说得体贴，让张五郎“稍歇”，
可这一整日舟车辗转，便是铁打的人也难免疲乏不堪，
一旦歇下，谁还愿意再动？
不过是些赠礼，遣个伙计送去仙客楼不就行了？
何必非要主事之人亲自跑这一趟？
这分明是在刻意彰显她窦三娘的威仪，让张五郎连片刻的喘息都带着任务。
她瞥向垂手立于暮色中的张五郎，
见他虽躬身应诺，肩背却透出掩饰不住的倦意。
想来他此刻心底哪有半分“歇息”的余地？
怕是满脑子都在盘算该何时动身、备什么礼数、话又该如何说。
她想起今日在密室之中，
张五郎额角那层细密的汗珠，对着窦沐棠时连话都说不完整的惶恐模样，
心中那点怜悯便又深了几分。
可张五郎听闻吩咐，面上却无半分勉强，反而眼底微亮，
似是得了什么褒奖一般，连那早已累得有些佝偻的肩背都挺直了些。
他恭恭敬敬地叉手应道：
“小人遵命。定当妥帖送至，不负大家信任。”
李半看着他面上那层薄薄的、隐约的激动，一时怔然。
或许，
于张五郎而言，能在窦沐棠跟前被吩咐、被记得，远比他自身的舒适与否更重要，
也许，
窦沐棠的这种“不体贴”正是他求之不得的期待。
她忽然意识到，
自己那份“怜悯”，只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
甚至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傲慢，
轻看了这份主从之间早已磨合出的、外人难以理解的秩序与价值。
窦沐棠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马车。
这一次，
甚至无需她眼神示意，
李文已早早从车后搬出石几放稳，手臂亦下意识抬至她登车最适宜的高度与角度。
那一连串动作熟稔得如同呼吸，
仿佛这一日的反复使唤，已在他身体里刻下了某种无需思考的印记。
李半看着，唇角不觉弯了弯。
她想起那个著名的实验，
重复的刺激与反应，最终形成无需指令的条件反射。
可笑过之后，心头又掠过一丝不自在：
那个实验中的对象是人类最忠实的朋友，
将李文与其类比，实在有失厚道。
她轻轻摇了摇头，将这点促狭的念头压了下去。
码头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暖黄的光晕，广源邸的招牌在远处静静亮着。
张五郎领着几名伙计朝店内折返。
李半几人登上马车，朝着仙客楼的方向驶去。
经过这一整日密不透风的紧密行程，几人早已精疲力竭。
李文全凭意志强撑着眼皮驱车，李半则将浑身重量卸在车厢壁上。
就在她双眼将阖未阖之际，一缕余光却蓦然捕捉到对面的景象。
魏明歪着头，自然而然地枕在窦沐棠肩侧。
他额发微乱，眼帘轻阖，似是累极而眠。
窦沐棠并未推开，只静坐着任他依靠。
李半昏沉的意识像被细针骤然刺醒。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自心口漫开，细细密密地向周身渗去。
她身子不由自主地轻颤一下，慌忙闭紧双眼，可那画面早已在眼底烙下痕迹。
魏明毫无防备的依赖，窦沐棠默许的承接，
其间流淌着一种她插不进去的、经年累月的熟稔。
她的脑海中突然闪现出，过往多少次，仅有她与魏明两人在这车厢之中的情景：
马车刚驶离冯家村时，魏明因李文将马儿赶得太快，身子一歪几乎跌进她的怀里；
从张府别院奔逃那夜，他以脊背抵着车壁，用双手护住自己；
齐家村外，他在车厢中为她换药，指尖拈着纱布，动作极轻，生怕弄疼了她；
临近淄县城门，车轮猛地一颠，她的唇险些擦过他的额角。
这些细碎的、温热的、有趣的、美好的、悸动的，不知不觉间被她悄悄收在心底的画面，
此刻在魏明枕着窦沐棠肩头的景象前，一片一片剥落、碎裂。
等一下，悸动的？
她心口猛地一缩，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这些画面里有悸动的？
她眉头微蹙，极力反抗，
却又不得不承认，那些瞬间里确实存在着某种陌生的、细若游丝的颤动。
当他贴近时清冽的气息，
当他专注地望着她时眸中纯粹的剪影，
甚至是他毫无戒备倚靠过来时的体温。
如果不是窦沐棠的出现，自己竟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朦胧的“悸动”！
魏明心性如孩童，自己竟？！
是因为他形貌俊美？
还是两人日日夜夜在这车厢中密切相处，积累的依赖渐渐变了质地？
这念头让李半感到赧然、羞耻，甚至还有一丝对魏昭的歉疚。
李半将脸埋进更深的阴影之中，用额前的碎发遮挡着不住颤抖的眼帘。
马车自顾自地前行，
每一次的颠簸，都像是在嘲弄她方才那些无声的、无处安放的溃乱。
待马车驶抵仙客楼后门时，早有两人提着灯笼静候。
车马刚一停稳，他们立即上前。
一人利落地卸下行装，另一人则牵住马辔，引车转向侧厩。
全程迅捷无声，如同演练过无数遍，
无一句询问，亦没有半分拖沓。
几人被引着穿过后院。
夜风拂过，廊下灯笼轻轻摇晃，将卵石小径照得明暗交错。
行至客房所在的独院门前，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已立在灯下。
张五郎背脊挺直，手中好像还捧着什么东西，貌似颇有些重量。
他站得端正，连衣袍下摆的褶皱都纹丝不动，看起来已在此候了多时。
李半几人见状皆是一怔，张五郎竟比他们先到！
纵使他们因疲乏车行稍缓，
而他片刻未歇，便从码头赶回广源邸取物，再转来此地，
张五郎的速度也依然快得教人难以置信。
惊讶之余，
一股更深的倦意如铅石一般坠着整个身子。
几人早已累得手脚发酸，只想立刻瘫倒在榻，连饭食都无心再用。
此刻张五郎捧礼恭候，少不得又要强撑精神应对一番。
李半听见身侧传来李文极轻的一声叹息，那气息短促而无奈。
待真走近了，
未料张五郎只是叉手行礼，将手中锦缎包裹奉与魏昭，
东西入手，魏昭手臂向下一沉。
张五郎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说道：
“些许润州风物，不成敬意。愿诸位今夜安寝。”
说罢，又行一礼，便转身悄声离去，
步履轻捷地没入廊檐下的阴影中。
来去干脆，如风过竹林。
这般体贴，不强扰，不多话，
只将心意妥帖奉上便适时退去，
反让众人方才心底那丝因疲惫而生的烦躁，顿时化作无地自容的赧然。
“东西，五郎是亲手交予各位了。”
窦沐棠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平淡如常，
只在说到某几个字时，声调略微往上一挑，
“若是太累，明日再看也不迟。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静静扫过魏昭手中的包裹。
“恕我提醒一句：虽非什么值钱之物，却最好仔细收着，莫要随意处置。”
李文本已累得眼皮打架，
可窦沐棠那副平静中自带告诫的语气，
一下子又将那点被他硬生生压下去的反感激了起来。
他脊背微微一直，倦色里透出几分熟悉的、近乎本能的抵触。
“多谢窦娘子——”
李文故意将声调拔高，尾音拉得绵长，字字清晰如铁石相击，
“我们啊，稍歇片刻，立、刻、便、看。”
说罢，
他抬眼直直迎上窦沐棠的视线，
眼底之前的疲惫已被一股执拗的、想要一较高下的怒意取代。
窦沐棠神色未变，仿佛全然未觉他话中的刺。
只是那只被魏明松松握着的袖角下，手腕极轻地动了一动，
“我与魏明先去用些饭食。”
她目光转向魏昭，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柔和，
“魏昭，你是同我们一道，还是……”
她顿了顿，眼波似无意般掠过李半与李文。
“……与他们一起？”
话音落下，院内空气静了一瞬。
李半心口像被蚊子轻轻叮了一下。
“我们”与“他们”，
哈，她这是装都不装了，直接就把心里话出来了，她从一开始就没瞧上我们两人！
窦沐棠这一问实则并无他意。
她只是见二人早已体力不支，担心他们此刻只想留在房中休息。
但她向来习惯替人拿主意，几乎成了一种自然反应，便将自身的想法直接化作了安排。
这一天里，她虽也随行跑了三处地方，
但每到一处，多半与魏明留在马车上等候，
因此比起奔波整日的李文、魏昭和李半，她和魏明确实不算太累。
此刻她言谈间仍是从容自若，神采明朗。
其实早在马车上等待时，她便与魏明约好，
今晚回到仙客楼后，要寻个合适的时机单独相处一会儿。
之所以叫上魏昭，一来是出于平日相处时的习惯，
二来也确实有不少事情需要当面与他交代清楚。
可二李与窦沐棠本就不熟，又怎会明白她的真实想法。
李半听她这般邀约，心头猛地一沉，
随即涌起一股混杂着愤懑与苦涩的滋味。
她悄悄抬眼看向魏昭，不料魏昭也正望向她与李文！
两人的目光恰恰在半空撞上。
李半慌忙低下头，胸口怦怦乱跳。
她害怕，
魏昭从她眼中读见那些不堪的情绪：
那份怯懦、那点妒意、那些猜疑，甚至隐隐浮动的怨怼。
她忍不住想：
若是魏昭看清自己内心中的阴暗面，是否还会如往常那样无微不至地照顾她？
往后，
还能像齐家村行完科仪的那夜一样，与他毫无隔阂地尽说心事吗？
作者有话说
第137章 方枘圆凿多误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