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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抽丝剥茧心如发 ...

  •   窦沐棠没料到李半如此直接,

      眼底掠过一丝赞赏,面上却未动分毫。

      “且慢!”

      李文忽然抬起手臂,截断了话头,

      “让我猜猜!”

      窦沐棠因他这贸然打断眉尖轻蹙,眸中闪过不悦。

      待听清他言语,

      那抹不悦又悄然化开,转为几分玩味的审视。

      “定然是你早将我们车马的外貌特征,几辆车、几匹马,甚至载重模样,都一一交代给了张五郎。他只需每日在门前留意往来车驾,一见到相符的,便知是正主来了。”

      李文越说越觉有理,面上已浮起一层掩不住的得意。

      窦沐棠轻轻颔首。

      李文登时眉飞色舞,肩背也跟着松了下来,咂嘴感叹:

      “我就说么……啧,我还是太聪明了。”

      话音未落,手指已在膝头轻快地敲了两下,

      他并未意识到,自己的推断虽描摹出几分轮廓,却只触到了最浅的那层皮相。

      李半心底却不禁浮起疑问:

      当真……只是如此么?

      她用眼角余光悄然望向窦沐棠,

      只见对方唇角微弯,声音十分柔和,却字字清晰:

      “李师兄所言确是一法,不过……”

      她微微摇了摇头,

      “我不喜欢……”

      李文又是一怔,额间顿时蹙起几道细纹,眼神里写满了不解。

      “你不喜欢?那你暗中嘱托城门守卫留意我们的过所,这和我方才说的法子,有何不同?”

      他语气里透出几分不服。

      窦沐棠非但未恼,反而颔首微微一笑,

      那笑意极浅,未达眼底。

      李文只觉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窦沐棠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仿佛他刚才那番推断只是孩童稚语,不值一哂。

      那种感觉,就像,自己不过是她拎在手里带出门的一只画眉鸟,

      只是供人赏看、博人一笑。

      却不曾,真正被当作一个对等的人看待。

      “所言在理。”

      窦沐棠柔声道。

      李文面上刚浮起一丝自满之色,嘴角还未扬起,

      便听她接着道:

      “不过,对‘朋友’,才需事先告知情状。对自己人……”

      她话音微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魏昭。

      李半脑中倏然一闪,像有什么断了许久的线头猛地接上。

      暗号!

      对自己人,用的从来不是明面的交代,而是独属于他们之间、不着痕迹的暗语。

      她眉头不自觉轻蹙起来。

      是什么暗号?

      从何时开始的?

      是魏昭与张五郎在店前那番看似寻常的寒暄里,藏着她未曾听懂的问答;

      还是更早,在他们踏入这“广源邸”之前,某种无声的讯息便已悄然递出?

      窦沐棠注视着李半神色间的细微变动,唇角弧度又不觉深了一分。

      李半越是凝神细思,

      她便越是不急不缓,仿佛在欣赏一只渐渐靠近捕夹的猎物。

      “对自己人到底怎样,你倒是说啊!”

      李文却是急性子,胃口被吊到这般境地,简直一刻也等不下去。

      窦沐棠却未看他,只将目光转向李半,眉梢轻轻一扬:

      “李姑娘可愿听?”

      李半当然明白,这不过是窦沐棠另一种形式的嘲弄与挑衅。

      可即便知道,她也确实想不出那暗号的枢机。

      既想不出,强作从容也不过是徒增狼狈。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她心底默念一遍。

      终是抬起眼,迎着窦沐棠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面上仍竭力保持着平静:

      “愿闻其详。”

      窦沐棠眉梢轻挑,

      “那,我便讲了?”

      她的目光徐徐掠过李半与李文的脸。

      李文从齿间挤出一声不耐烦的“啧”,

      后面那句“快说吧……”还未说出口,

      窦沐棠的声音已在这间名为“清凉地”的密室里轻轻漾开:

      “诸位可还记得,我先请诸位到仙客楼正门,再转去后门,最后方至码头?”

      提起这个,李文胸口那团闷火又蹿了上来,喘息声都不由重了几分。

      窦沐棠饶有兴味地瞧着他,

      “李师兄该不会以为……我是在故意为难诸位吧?”

      李文喉结滚动,硬是把冲到嘴边的话咬碎,咽了回去。

      什么“诸位”,你分明就是冲着老子一个人来的!

      那魏昭魏明是你的旧识,李半好歹是个姑娘家,就我像个傻子似的被你支使得团团转!

      窦沐棠轻轻一哼:“我尚无那般闲情。”

      “这便是暗号,是么?”李半眼底倏然一亮,脱口问道。

      窦沐棠身子略微向后仰了仰,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欣赏,又转瞬敛去。

      她被魏明轻轻扯住的袖口下,手腕极轻地一转。

      魏明指尖微松,随即又虚虚拢住,仿佛什么都未发生。

      “李姑娘果然心思剔透。”窦沐棠语调放缓,“不过,只说中了一部分。”

      李半颊边微热,随即又产生了新的疑问:为何是一部分,其他的又是什么?

      “还请三娘赐教。”魏昭沉静的声音适时响起,将这片刻的悬疑轻轻接住。

      窦沐棠神色已重新恢复平静,她下颌微抬,眸光清亮地望向魏昭:

      “魏昭,你可曾想到?”

      她之所以这般问,是因为心下早已断定,魏昭必已看出端倪。

      若非如此,这一路几番更改目的地,他为何始终未露疑色?

      到了码头与张五郎那番应对,又怎会那般默契从容?

      自始至终,她从未对他明言过半句。

      若他全无所察,仅凭修养气度便能接洽地如此天衣无缝……

      那,便绝不是她所识得的那个魏昭了。

      魏昭闻言,目光微垂,静默了一瞬。

      他本不欲多言,可窦沐棠既已问及,便不能不答。

      只是他素来不愿令人难堪。

      若此时直言自己早已看破关窍,将那些蛛丝马迹的推演尽数道出,未免有矜己任智之嫌。

      一方面会显得窦三娘布置不够周密,另一方面,更怕落了李文、李半的面子。

      于是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窦沐棠,声调温和如常:

      “某并未猜出什么。不过是信着三娘行事,总不会错。”

      话音落下,他极轻地敛了敛眸,

      像把那些未曾明言的洞察与权衡,都无声地收进了这一句浅淡的托辞里。

      魏昭这一答,轻描淡写地将所有玄要都掩在了“信任”二字之下。

      窦沐棠听在耳中,唇角微微一动。

      她自然是不信的。

      魏昭何等心细如发,一路行来岂会毫无察觉?

      他宁愿藏起锋芒,也不愿令同行者难堪。

      这般周全,倒让她心底那点试探之意,显得十分幼稚。

      另一侧的李半亦垂下眼眸。

      她同样明白,魏昭此言不过婉转。

      可正因如此,心口反倒泛起一丝微涩的暖意,

      他连维护他人颜面时,都这般谦和自抑,仿佛那番洞察从未存在过。

      这一室寂静里,不信是真的,

      那因这份不信而生出的、各自不同滋味的触动,也是真的。

      窦沐棠轻轻一叹,终是开口:

      “李姑娘说得不错,这几番周折,本身便是暗号。仙客楼临近码头,算是我设在邸店外围的第一道眼线。依早年定下的规矩,凡遇要紧客人,皆须先引至正门,再转后门。仙客楼有专司盯梢的博士,见此情形,便会即刻将消息递来‘广源邸’。”

      她略顿,指尖在袖缘上极轻地一抚:

      “其二,这亦是常年的考校。我要看看两店之人是否仍牢记这规矩,行事又是否依旧利落周全。至于其三……”

      李文听得一怔,脸上明明白白写着“茫然”二字。

      “怎么还有第三层?天爷……这也太复杂了。”

      窦沐棠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神色。

      那里面确有不易察觉的轻视,

      却也在那眼尾一闪而过的惆怅里,泄露了某种身不由己的况味。

      此时的李文就像她映在水面之上、自己永远无法真正触碰的倒影。

      她摇了摇头,目光笔直地锁住李文,下颌微抬:

      “敢问李师兄,这世上经营何事……是不复杂的?”

      李文脸上腾起薄红。

      可他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他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不因窦沐棠凭此经营出的偌大局面就去仰慕,更不因那背后可能的好处就去渴望。

      对他而言,不喜的人、不惯的活法、不愿沾染的处事之道,

      纵使能换来泼天富贵,

      他也宁可守在简单直白的一侧,

      哪怕那一侧看起来……清贫笨拙。

      他梗了梗脖子,没再吭声,只把目光垂下去,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小块码头泥渍。

      那点泥,倒比眼前这精密的布局,更让他觉得踏实。

      李半却听得极为专注,脑海中已将清晨种种细节重新铺开。

      车马如何停驻、仆役如何引路、魏昭与店家对话间的微妙停顿……

      一桩桩对照窦沐棠方才所言,脉络渐渐清晰。

      她不觉微微颔首,抬眼问道:

      “敢问窦娘子,那第三层用意是……?”

      “第三层最简单。”

      窦沐棠语气平淡,却字字如秤砣落地,

      “我许久未曾亲察各店。既此番经过,自然要细看一番。前门后门,店内店外,人员机警与否、陈设是否如旧、规矩执行可还严整,走这一趟,便已看得七七八八。”

      张五郎听到此处,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在从高窗漏下的光束中微微发亮。

      他头垂得更低,肩背却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窦沐棠眼风如沾了夜露的柳梢,无声无息落在他轻颤的肩头,竟连这一呼一吸的细微动静也未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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