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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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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周身煞气冲天,寻常人见了无不胆寒,畏如修罗,便是那些骁勇老卒亦退避三舍,偏这少年竟浑然不惧。
行事还这般毫无顾忌。
他负手而立,目光移向泪渍狼藉的衣袍,再俯视脚下呼天抢地的小人儿,不由恍惚了一瞬。若换做旁人如此造次,早被他剁碎了喂狗。这少年胆大包天,偏他竟提不起杀心,反倒品出几分难得的兴味。
这一副市井泼皮撒泼打滚的架势,如此末流伎俩,当真粗鄙可笑,却用得让人...
甚是解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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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芍抽抽搭搭地仰起头,一张小脸泪痕斑驳,睫毛还挂着摇摇欲坠的泪珠儿,“将军神通广大,定能护得小人周全,不教那阉宦猖狂吧?!”
她心下早有盘算。
早先不愿跟着这厮,只因他太过嗜杀,可如今这阎王既已无杀心,她也就势转了念头。跟着男主蹭点气运,岂不香么?怎么着也比落在沈乾石手中强胜百倍,横竖此人不久便要与沈乾石分道扬镳,届时她再寻隙脱身便是。
霍枭生生给气笑了。
本是央求之语,偏被这小崽子说得舌灿莲花,动人心肠。
好生个狡黠!
对方哭得肝肠寸断,一副悲切万分的作态,他心下却如明镜也似:这小子演技精湛,寻常人早被诓骗了去。
他本也无意将人交给那阉宦,倒非出自恻隐,他生性凉薄,鲜有常人之情,纯粹是不愿见李莲芝称心如意罢了。
然男人面上却半分不露,只垂眸冷眼睨着脚边人。
“我凭何帮你?”
这一问,郁芍竟噎住了。
是了,这厮岂是那等乐善好施之辈?自己与他非亲非故的,他缘何要施以援手?
心念电转,她仰起脸来,眸中满是异彩,似是灼灼笃信,“小的虽眼拙,却也看得分明,这满营兵将,唯有将军您是真佛,能庇佑小的周全。”
这斩钉截铁的语气,竟似将身家性命孤注一掷地全然托付,倒让霍枭生出几分诧异。
“你既有此心,何不投效沈乾石?他好男风,以你的姿色,想必不难得宠。”
郁芍听罢,心头不由啧了声,寻常男子听了这般吹捧,纵然心性沉稳,也少不得神色稍动。这厮闻得谀词却面不改色,可见心性之老练深沉。
果然非池中物。
她摇了摇头,眉宇间带着三分执拗,“生而为人,安能困守他人掌中,做那仰人鼻息的笼中雀鸟?”
霍枭微挑眉梢。
这少年十言九虚,,偏此言真切无比,分明乃是肺腑之言。这芸芸众生多是奴颜媚骨,似对方这般绝色之姿,若肯俯首折腰,何愁此生不锦衣玉食?
如此嶙峋傲骨,倒是难得。
一时间,他不由生出几分刮目。垂眸望去,对方几缕鸦羽碎发垂下,烛火落在挺翘的鼻尖,泛着一圈淡淡的光晕。
连霍枭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的相貌着实过于...
风姿绰约了些。
男人一哂,“这般招人的模样,怕是由不得你选。”
谁知少年粲然笑道,“小的若得傍于将军麾下,借您虎威,谁又敢动我一根汗毛?”
霍枭闻言默然。
世人多矫饰,唯恐欲念藏之不深,偏他赤裸直陈,竟无半分赧然。
可似这般狡黠之人,本该最是惜命,片刻前却为何...
男人神色渐渐沉了下来,“方才你连死都不惧,怎得反倒怕起个没根的阉人?”
郁芍闻言心头一乐。
这阎王向来将旁人当脚底泥,如今竟对她行为动机生了兴致,这可是个好兆头...
她粲然一笑,“小的虽与将军相交不深,但也看得出您行事果断,既已决意杀了小的,小的便是求上千遍百遍,您也不会改了章程。”
“小的又何苦徒费唇舌?”
少年明晃晃的笑容,衬在一张蓬头垢面的小脸上,竟如暗夜中倏然绽开的妖异之花,凭添了无数惊心动魄的魅色。
霍枭深深看了她一眼,终未置一词,随赵季步出营帐。
帐内霎时阒寂无声,郁芍心口犹自狂跳不休,此刻方觉背心竟是一片冰湿。
*
沈乾石正稳坐交椅,静听心腹回话。
李橦道,“都已料理干净,只道是两派积怨私斗,并无人起疑。”
沈乾石微微颔首,“可有旁人插手其间?”
李橦略一踌躇,他趋近半步,附耳低声道,“确有一节。”
“下头人隐约瞧见,东边那位带了几名亲随在侧门立了片刻,随即便回营了。”
此言一出,帐内霎时静极,唯闻灯花哔剥。
李橦见沈乾石神色晦暗不明,试探道:“可要...”
沈乾石沉吟半晌后,摆了摆手,“他素来不理会这些。”
李橦喉头一哽,忍不住道:“此人桀骜难驯,何不趁..?”
沈乾石眼底幽芒乍现即收,道,“此番折损太多臂膀,余者将才虽忠,却皆庸才。霍枭非池中之物,是柄利刃,暂且动不得。”
他眼帘微垂,“此等鬼才若能为其主,便是神兵利器,何愁京师不破?”
李橦垂首不语,心下暗忖,那姓霍确是用兵如神,堪称鬼神之谋,当真百年不遇。十八岁灭葛逻禄部、二十二岁灭力羯、二十五岁灭勃蔑、二十七岁灭羌渠...毫不夸张的说,此人是所有靺鞨人的噩梦。
可他冥顽不化,在主上麾下八载犹不肯归心,分明是个养不熟的,主上行事凌厉狠绝,却在此事上优柔寡断...
终是一叶障目了。
这话在他喉头滚了又滚,却只敢在心底盘旋一二。
沈乾石忽地忆起一桩事来,“那小子可擒住了?”
李橦怔了怔,方悟起对方所指的人,忙道:“他们搜遍了伙房,并未见其踪迹。”
沈乾石双眉微拢,面上已带不豫之色,玉扳指磕在案上铿然作响,竟未归营?
还是说他撒谎了?
烛火噼啪一跳,映得男子面上明灭不定。
*
中军大帐,烛灯高燃。
李莲芝端坐上首,他面皮白净,生就一双垂眼,鹰鼻突兀,一瞧便知是个难缠的。
他拈起杯盖,刮掉盏中浮叶,拿腔拿调地拖着内官特有的长音,“陛下仁德,心系边关将士。节度使统御十八万雄兵,威震靺鞨,使胡人不敢南下,龙心甚慰啊。”
沈乾石深深一揖,恭谨回道,“全赖陛下天威赫赫,算无遗策,方使胡人慑服,末将些微劳苦,岂敢僭越居功?”
李莲芝观对方姿态恭顺,心头暗自受用。干爹总说此人城府深,今日一见,分明是个知情识趣的。纵你掌着朝廷兵马又如何?到了爷爷跟前,照样得俯首帖耳!
他眼皮微抬,掠过沈乾石那张堆笑的脸,嗓音阴柔尖细,“只是兵者乃国之重器,陛下自然是信重大将军的,但朝中总有些迂腐之徒,说什么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咱家此番前来,便是替陛下瞧瞧咱们的凉州军,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固若金汤,对陛下,对朝廷的忠悌之心是否始终如一...”
沈乾石闻言立时起身,一脸赤胆忠心,“巡边使明鉴!陛下天恩,末将万死难报!凉州军上下皆是王师,食君之禄,守国之门,耿耿此心天地可表!臣每日操练兵马,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惟愿能为陛下分忧,保边陲永固!那些宵小毁谤,污我清明,其心可诛!”
李莲芝打量着沈乾石,见其情真意切不似作伪,不由微微颔首,又闲闲问起军中粮秣几何、兵员多寡、布防轮换等要害处,沈乾石皆一一作答,言语间不忘强调边塞清苦,自贬才力不济,但求守成无过,毫无进取之意,将一个谨小慎微、全无野心的形象演得入木三分,俨然一副藏拙之态。
霍枭立于下首,冷眼觑着这官场酬酢,满堂你来我往,应和逢迎,胸中只生烦恶。
李莲芝眼风掠过帐下诸将,视线及至霍枭时,不由得侧目:此人杀气森森,一看便知是从尸山血海爬出的悍卒。
他搁下茶盅,端着架子问道,“不知这位是?”
霍枭闻言略抬了抬眼,只虚虚一拱手,“在下姓霍。”
李莲芝久在京城,从未听过霍枭之名,此刻见对方神色倨傲,连半点虚礼也无,心下顿生愠意。
他几时被人如此怠慢过?
今上春秋已高,久不理朝政,汪敬早将天下权柄尽握手中,可谓呼风唤雨,势焰熏天,而他身为汪敬唯一义子,普天之下,谁敢不敬他三分?
沈乾石何等眼力,当即便看出李莲芝面上不豫之色,暗骂霍枭不识抬举,笑着打圆场道,“他就是个混帐行子,只知军阵厮杀,哪懂得甚么礼数?您切莫放在心上。”
他忙转移话题,“巡边使一路鞍马劳顿,不知在军中可还适应?若有招待不周之处,务请直言。”
李莲芝一时被岔开,似是想起什么,幽幽叹了口气。
沈乾石立刻趋前一步,“公公可是有烦心事?”
只见李莲芝抽出袖中锦帕,作势在眼角虚拭了两下,“不瞒节度使,前儿个咱家身边跑了个贴身伺候的小厮。那小崽子素来机灵可心,最是体察入微,啧!他这一去,咱家是食不甘味卧不安席,总觉得身边少了个知冷知热的人...”
“可是空落得紧!”
沈乾石何等人精,立刻明白这小厮绝非寻常仆役,只怕是这阉宦的榻上之人,当即拍着胸脯慨然允诺,“我当什么大事!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奴才,公公放心,他既在末将的地盘,便是插翅难飞!末将纵是掘地三尺,也定将他揪出来,亲手奉于公公座前!”
李莲芝闻言,拈着光滑无须的下巴会心一笑,心道这人果然上道。
他眼风扫过帐下诸人,似笑非笑,随后才慢悠悠地开口道,“节度使有心了,其实啊,这下头人办差是否得力,有时全看咱们这些在御前传话的,如何在陛下跟前...”
“斟酌言辞。”
话说到这份上,便是赤裸裸的索贿之意了。
沈乾石心领神会,即刻上前搀扶住对方,“末将省的,三日后设下薄宴,还请公公务必赏脸,让诸位将士聊表寸心。”
沈乾石身形魁梧,李莲芝身量却不足六尺,立在其侧,直如稚子傍于巨岩,情状好不滑稽,偏他本人浑然未觉。
李莲芝神色倨傲,任由沈乾石扶着,一行人气氛“融洽”地出了大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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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夜将尽,寅时刚过,营房窗纸已然发白。帐子里浊气熏人,一股子汗馊混着土腥味热烘烘地直往人脑门里钻。
天还未大光,郁芍便睁了眼,蹑着脚从大通铺上溜将下来,全没惊动左右。非是睡足了,实是身在虎狼窝,心里随时都绷着根弦,身边虽都是些被发配到火头营的老弱残兵,亦是夙夜兢兢,不敢稍弛。
自那日后,霍枭便似忘了她这人,再无暇顾及,她被赵季随手一划,丢去伙房听用,充作杂役。
她从床底悄声拽出个灰扑扑的木匣儿,当胸抱定了,再弓着背踮着脚哧溜出了营房。
天光昏惨惨的,四野里雾气沼沼,十步外便瞧不真切,几番七拐八绕后,她摸到一处僻静旮瘩,是个废弃马槽,杂七杂八堆着些旧物,平日里半个鬼影子也见不着。
扫眼见四下无人,郁芍掀开木匣,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束束缠胸的素娟、几罐染肤的青黛膏、塑脸的胶泥,并些描眉画鬓的零碎物件。
她展开菱花镜,开始施展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