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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天罗已布待落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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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见那几十黑甲兵根本不应战,领头的疤脸汉子带人专挑粮车泼油点火,火折子一划,“嗤啦”一声,蓝汪汪的火苗子登时便舔上草捆。
“放箭!放箭啊!”
马老蔫急得直跳脚,怎奈弓箭手早教冲散了队形,他眼睁睁见那群人将几十车粮草引燃,他们见人就溜,逢缝就钻,半点也不纠缠。更可恼的是,那群贼人迎头撞上战马,兜头便是一刀,几十匹惊马登时尥蹶子乱冲乱撞,竟将整个阵型冲了个人仰马翻!
“走水啦——!”
守军叱骂声、惊马嘶鸣声、粮袋炸裂爆响熬成鼎沸。
渡口竟化作了一片火海!
弓弩手们好不容易结成个雁翅,那帮杀才早跟钻天鹞子似的,八九点黑影没入芦花深处,另几道贴着巉岩一蹿,但见芦穗乱摇,石影幢幢,竟连个影儿都寻不见了!
马老蔫一口憋着的气尚未咽下,猛听得芦苇荡里“嗖嗖嗖”飞出三道流火,不偏不倚正钉入那最大的粮车腰身,烈焰又窜起三丈高,熊熊火柱将半边天都染成了赤红。
“追!给老子追!”
马老蔫哆嗦着手,扯着嗓子直嚎劈了岔,却见四下空荡荡,那伙人早散了个精光。
他盔歪甲斜地瘫在泥浆里,右脸让火星子燎出满腮帮子的水泡,可最疼的却是心口:这他娘的不过撒泡尿的功夫,粮山怎就变成火山了?
“守备...”
“咱、咱们的粮...”
押官刘癞子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全、全完了!四十车啊!还有二十车豆料——”
话未说完,马老蔫身形暴起,铆足了劲照着刘癞子心窝就是一脚!踹得那厮倒翻出三丈远,眼前金星乱迸。
“粮你娘个腿!”
他一个箭步蹿将过去,薅住刘癞子衣襟,唾沫星子混着烟灰,“老子问你!人呢?!放火的人呢?!”
“几十个大活人!”
刘癞子嘴角渗着血丝,哭丧着脸道,“守、守备息怒,统共不够半柱香,那帮天杀的,溜得比兔子还快...”
“放你娘的狗屁!”
马老蔫甩手就是一耳光,扇得他头一歪,“三千号人!竟让人摸到了眼皮子底下!”
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赤红着眼扫过乱哄哄的河滩:兵丁们没头苍蝇般乱窜,几匹烧着鬃毛的惊马正拖着焰尾狂奔,咔嚓又掀翻两架车...热浪灼得水泡刺辣辣地疼,他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粮草被烧...
大军断炊...
十八万人马的肚子...
完了,这下全完了。
*
郭宵盯着空荡荡的林子,眼白瞬间爬满了血丝。
“再探——”
正此时,北面火光冲天而起,郭宵勒马回望,待辨出那火光竟是从渡口方向传来时,脸上血色“唰”地褪了个尽。
“将军!急报!”
探马跌落马背,连滚带爬地扑来,舌头都打了结,“守备那边...几十车的粮草——全、全着烧光了!”
郭宵闻言愣了两息。
“你再说一遍。”
探马抖得语不成句,“是、是那杀千刀的姓霍的...他们最多不过五十来人...王守备根本没拦住...四十车粮,二十车豆料,全、全烧成火海了...”
郭宵闭上眼,脸上横肉突突乱跳,活似皮下钻了条蜈蚣,一路扭到鬓角,连带那虬髯根根戟张。他忽地拧身暴起,抬脚便踹向身旁那小卒,“砰”的一声闷响,那卒惨叫一声,直滚出好几丈远。
“废物!!”
“三千号人竟拦不住五十个宵小?!还由着人钻到了裤铛底下,烧了老子的粮?!”
他目眦欲裂,还欲再添两脚,副将猛地抢前一步,死死拖住他胳膊,“将军息怒!”
“息怒?!”
郭宵用力挣开,一把攥住了那副将领子,“你不是咬定了那厮必已渡河?!”
副将被他拎得双脚离地,一张脸憋得紫红,“那些痕迹确实像——”
“确你娘的!”
郭宵抡圆了膀子,一掌掴得人横飞出去,他犹不解恨,拧身一记窝心脚直直踹向道旁槐树,那树足有两人合抱粗,竟被他踹得枝干簌簌乱颤。
“没渡河...”
他眼里烧得一片赤红,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他一直都没渡河...”
他扫过吓破胆的士兵,扫过空荡荡的林子,末了落在河对岸那片烧塌了半边天的红光上,那双豹眼里映着满地狼籍,一寸寸地暗了下去。
他喉头骨碌一响,忽地迸出一道半似哭半似笑半似呛的怪声:“哈.....”
笑着笑着,“哇”地喷出一口鲜血,面色惨如金纸。亲兵们吓得一颤,却无人敢近前,哗啦啦跪倒了一片。
郭宵佝偻着背,血沫顺着虬髯直往下淌,滴滴嗒嗒砸了一地,他双眼直勾勾盯着那片舔红了天的火光,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迸:
“霍、枭...”
“我日你祖宗——”
*
案后之人拈着棋子,手顿在半空,指尖一松,黑子“嗒”地落回楸枰。
“粮草被烧了?”
烛火陡地一跳。
传令兵蜷在地上,抖抖瑟瑟,“是...全、全烧透了。”
帐中一片死寂。
沈乾石缓缓起身,一袭玄青锦袍垂顺无褶,唯袖口一道暗金螭纹,残火映照下,好似蛰伏的凶物,眨眼间便要猛地扑将出来,将人一口吞噬。
他踱下台阶,靴底踏过青石,一步一声,极缓,极沉。
“郭宵呢?”
传令兵战战兢兢答道,“郭、郭将军已率军回防..”
“回防。”
沈乾石重复了一遍,冷冷笑道,“烧都烧完了,还防什么?防灰烬复燃么?”
他停在传令兵身侧,垂眸看去,那兵士汗出如浆,昏光里,汗渍竟洇出一圈深痕。
“在太平年景,五万石粮不过几千两银子,可如今河西大旱,又兼淮南水患,关中流民易子而食...你说,这烧的是粮,还是十八万条命?”
传令兵浑身筛得厉害,嘴唇翕动,却连半字也挤不出。
李橦疾步入帐,在帐外已听得片语,进门时见沈乾石背身立于帐心,面沉如水。他熟知此人脾性,面上越是声色不露,内里便越是怒滔滚滚。
“大帅...”
他近前两步,低声道,“那厮狡诈,郭宵一时不察...”
“一时?”
他缓缓转身,烛光斜斜劈过半张脸,眉目疏朗,可另一半隐在暗里,尤其那双眼,竟是黑得骇人,“本帅想过他会失手,那厮若这般好拿,我也不会布下天罗地网...”
他呷了口茶,喉结缓缓一滚,“可他不但捉不到人,竟连自家灶膛都看不住。”
李橦话在唇边滚了又滚,终是咽回了肚里。
“王嗣忠到何处了?”
李橦答道,“已达乌山岭,距绥州还有六十里。”
沈乾石静了半晌。
他抬起头,字字淬着冷意,“让他改道,不必去绥州了,直接插到雁山南麓。”
男人指尖悬于舆图上,在并州处缓缓一划,“那厮既烧了粮,定已按捺不住,必择一地强攻,如今仅有两途。”
他指节倏而叩向东侧,“其一,冒死攻何岳,然何岳坐拥六万劲卒,且齐云山地势险绝,猿揉难攀,他以五千疲弊之师,安能飞渡天堑?”
言及此处,沈乾石目光微闪,手腕沉向并州南陲,“其二:取雁山,此处看似绝路,然险中藏隙,或是唯一死中求活之径。”
李橦沉吟道:“王嗣忠?此人用兵之能较郭宵犹有不及,不过寻常庸将...”
沈乾石抚盏,唇角似有深意,“正因他既无胆略,更无奇谋,方为堪用之子。”
李橦听罢,眼中精光一闪,“妙极!纵使王嗣忠战败,亦是攻成!他只需将那贼子缠住片刻,届时我三路兵马合围而至,将霍贼死死困在雁山,他便如入甕之鳖!”
“生机尽绝,死局已成。”
“他纵是韩信复生...”
“又岂有回天之法?”
*
这边厢暂且按下不表,且看另处风云。
大军卷尘疾行四十里,郁芍跟着霍枭一路颠簸,人在马背上,神魂却飘远了,两眼倦极,几乎睁抬不开。好容易捱到晌午歇脚,她胡乱啃了两口饼子,见四下兵卒早在树荫下倒成一片,个个衣甲未解,鼾声起伏,她实在熬不住,也寻了处草厚的地界,背靠一株老树,迷糊憩了过去。
赵季正窝着一腔无名火。
想他原是霍枭麾下第一得用的,往日勘察地形、探查敌营虚实,哪一桩紧要事少得了他?偏今早将军摸上山,却将他撂在这儿,只吩咐一句:
“看好她。”
赵季按着剑柄立在毒日头下,心里嘀咕着:“这荒山野岭的,莫非还能窜出一只狐狸精,将那小子掳了去?”
想到此处,他心头猛地一亮,忽地悟了:营里那几个贼眉鼠眼偷瞄的夯货,将军原是留着心眼防他们呢!
“可不多此一举么!”
他叹了口气,“满营上下谁不知晓,那小子便是将军的心尖肉,也就秦四那二愣子没个眼力见儿,整日里硬往前凑,可不是找不自在?”
他越想越没滋味,只觉得这差事浑似个守灶门的老妪,淡得出鸟来。正闲得骨头缝发痒,忽地瞥见树底下那位小祖宗好似动弹了一下。
他没在意,只当是那小子睡梦中翻身,可瞧着瞧着,好似有些不对劲了:那动静古怪得紧,不似活人舒展,倒像是提线木偶般一顿一挫...
下一瞬,“他”竟直撅撅地从地上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