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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芙蓉带雨恃宠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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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枭闻言顿了顿,眉间冰霜乍融,竟隐约泄出几分暖意,“家姊临终前,命我不可取那沈莽性命。”
郁芍听罢恍然,无怪书中男主纵是登极,亦未曾动沈乾石一根汗毛。
她啧了声。
“将军倒很是重情的。”
不过这厮的情嘛,专挑肋骨肉长:自家屋里人的是心尖血,旁人则是剔下来的碎骨渣。
对面忽漏出半声嗤笑,日头泼上男人半边脸,那铜浇铁铸的下颌线竟似软了三分。
见他面上似讥似悯,一时如雾里看花,教人猜度不透,她心下暗忖,这阎王走在尸山血海里,血是全然冷的:顶头上司全不放在眼中,杀人更如掐灯花。世人皆攥着两三个物什不舍撒手:权柄、美色、九五之位..其欲逐逐,未有餍足;偏这尊煞神半点儿不沾尘世瘾头,权当做枷锁、色视为鸩毒,硬生生修成了金刚身。
可更多时候,此人倒更似一株生了千万年的铁木,风雨雷电劈过,只添些狰狞冷煞,里头的根,却似全然未损。
她倏然惊觉失言。
说到底,自己与这阎王不过上下级关系,既无私谊,如何就交浅言深起来?
她忙截了话头,“这般放虎归山,沈乾石必遣铁骑来追,咱们两条腿的,又如何敌得过他们四条腿?”
霍枭闻言道,“沈莽脱身后,必分两路,一路直扑我大营,一路在落马坡设伏,那是前往豫州的必经之路。”
他抬眼看她,眸中隐现乾坤在握的冷光,“可他算漏了两件事。其一,此刻我营中早唱了空城计;其二,我此番要去的并非豫州。”
语罢,霍枭等她追问自己去处,却见那丫头明眸骤灿,忽地拊掌一笑,“吖!我就说,总觉得忘了桩顶顶要紧的事:秦四他们还在营里呢!”
她拍着心口,长舒一口气道,“万幸万幸!将军神机妙算,否则那姓沈的若拿他们作筏子,可就麻烦了!”
霍枭扫了眼她如释重负的神情,“你倒生了副好心肠。”
郁芍不由一怔。
这厮怎得又恼了?
正琢磨着,小腹忽地涌起一阵坠胀感,起先只是隐隐约约的,不多时,便演变成了江河奔涌的急迫!她用力夹紧了双腿,再偷眼去瞟那煞神,见他步履未停,不由暗自焦灼:这荒郊僻壤的,男女解手规矩天差地别,好歹得寻处遮挡的草窠周全才是!
霍枭径自前行,这股戾气来得蹊跷,连他自己也摸不着首尾。余光扫见那丫头满面飞霞,眼角眉梢间都蹙着难言的窘迫,羽睫更是乱颤,不由问道:“是哪里不妥?”
“我、我...”
郁芍夹着腿原地拧了半圈,声若蚊蝇,“要解手...”话音未落,耳尖已飞上两抹赧色。
霍枭怔了怔,眼底倏地掠过一丝笑意。他将四下里逡巡一遭,抬手遥指远处一片蓊郁,“去那吧,我在此处候着。”
她循着视线一望,提着裤腿便碎步奔去,刺蓬蓬的棘丛拦在当道,她慌得伸手就扒,只盼立时能解了这内急之苦!
正此时,指尖倏地划过微刺感,似蹭着了什么尖利处,可腹中一番急鼓,她哪顾得上查看?胡乱抹了抹,扭头见视线已隔,这才急急伏下身行事。
一阵酣畅淋漓的滂沱,奔流既罢,下腹骤轻,四肢百骸无一处不松快!
待起身束裤时,指尖竟打着颤,半晌未能系妥:方才憋得狠了,怕是有潺潺之声泄出。女子自灌丛钻出站定,正见那阎王负手远望,一派从容,两颊不由烧得更红了,臊得恨不能刨个坑埋了自个儿。
她偷眼望去,落日熔金,几抹余晖将男人刀削斧劈的侧脸一番勾勒下,倒似柄撒了金粉的斩骨刀。
这厮若肯敛了三分戾气,倒是个十足的人物...转念又觉三分只怕是杯水车薪。
少说也得九分不可。
念头转到这里,她不由暗笑自己愚拙:心性最是难移之物,强改反失本真。她这厢妄自忖度,终究是以己度人罢了。
霍枭回身,目光落在女子身上,抬臂指向前方那片密林道,“咱们且先入那林子。”
郁芍心绪还缠着方才的窘迫,浑未留意男人所言为何,下意识“唔”了声。
二人遂举步前行,不多时便没入了那片黑沉沉的松林。
日头斜斜沉向西山,残阳沉岫,林中光景倏然一变,原先叶隙间尚能筛下几许碎光,此刻倒似泼翻了砚台,浓黑暗影渐次从四面八方涌将上来。
郁芍素来顶怕走夜路,可怪道,眼下有尊活阎罗在身旁镇着,倒也不甚心慌了。
倘是寻常男子,她少不得逗弄一二,但今日目睹他取人性命时的狠绝,哪还敢造次?
二人行了一路,霍枭见她步伐越来越沉,似有不支,扬首示意道,“再行一刻钟,有处山洞,咱们可在那歇脚。”
郁芍闻得此言,心头骤然一松:本以为这阎王不知疲倦,要带她连夜赶路呢!
果不其然,不到一柱香功夫,前方山林掩映处,隐隐现出个黑黝黝的洞穴来,洞口还垂着几簇络石藤。
郁芍脸上故意拧出几分讶色:“荒山野岭的,将军怎知这般个巧处?”
霍枭用剑鞘拨开拦路棘条,“去岁伏击靺鞨探子,在此洞蹲了七天七夜。”
他忽地驻足,以指封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郁芍一凛,攥紧袖口四望,但见林深处暮色如浊墨翻涌,树根下好似有一星绿莹莹的光骤然一闪。
她登时惊得动弹不得。
这运气着实妙极,莫不是又撞见了狼群?方升起几分惧意,转念又忖道,纵是来了一整窝饥狼,有身旁这阎王压阵,她又怕个甚么。
正胡思着,忽觉身旁风动,但见那阎王掌中猝然掠出一道银电,那寒刃劈开夜色,嗖地没入百步开外的丛林里。
未等她回神,霍枭已大步流星过去,自草窠里拎起一团灰不溜秋的物什,那活物蹬了两下腿,就没了动静,其耳后两寸处,一匕首没刃及锷,唯乌檀刀柄露着,似寒星点雪。
好个穿耳断髓的手法!
她细一看,竟是只野兔。
她心头一乐,凑趣儿拍掌道,“黑灯瞎火的,将军竟能一击即中,真是神技啊!”
她乐不颠儿地就凑到男人跟前,一边顺着兔毛捋,心里乐滋滋忖道:住处有了,肥美烤肉有了,虽是野宿在外,不过这小日子,过得也不赖嘛!
正琢磨着,指腹忽觉刺痛,她忙不迭地缩了回手。
“哎哟!”
霍枭见状,遽而将野兔撂开,“怎的了?教它挠着了?”
按理这兔子方才就已断了气,怎会骤然伤人?
郁芍捏着指尖凑到眼前直瞅,却见半点红印子都没,皮儿也没破,偏生那股子针扎似的疼直往腕子上窜。
电光石火间,适才如厕那情形冷不丁地冒了出来——
别是棘刺扎进肉里了?
她哭丧着脸,将解手时的事儿朝他磕磕巴巴倒了出来。
霍枭听罢脸色一沉。
他扣住女子手腕,借着月光移过指缝,见那食指侧缘确有一粒朱砂痣似的红点,细看才辨出是半截木刺尖儿,已叫皮肉裹得严严实实。
郁芍见这阎王反手便掣出匕首,刀锋“锃”地一闪,骇得魂儿差点从囟门飞出去!
她连退三步,嗓子眼里挤出两声颤音:“将、将军?”
男人举刀的手悬在半道儿,古怪地挑了挑眉:“怎得?你还想留着它,等烂出脓来?”
郁芍听罢稍释悬心。
此时方觉心窝子里撞得比鼓还急,暗骂自己荒唐:蠢才!他若真起了灭口的心,又何须假兵刃之利?
霍枭微扬下颌,“手。”
郁芍瞅见那匕首寒光森森,刃上还沾着兔血,骇得又“蹬蹬”连退数步,两手摇个不迭:“使不得!使不得!”
这刀比菜刀还阔出一指头,怕是连指甲盖带着骨都得一并剁掉!何况这阎王的手只勾生死簿,让他来挑刺?可不正如教夜叉捻绣花针,只怕连筋带骨给她剜出个血窟窿来!
她见那厮一副不罢休的架势,索性将手往后腰一别,嘴里搪塞道,“寻常人挑肉刺都得找绣花针的...”
霍枭眉间蹙出道深痕,“荒郊野岭,哪来的绣花针?”
郁芍硬挤出个笑脸来,“那不挑也罢!本也不甚痛...”
“不痛?”
男人倏地逼近半步,面沉如水,寒色愈浓,“这林中毒刺,两日便可蚀入骨隙,你是想整条胳膊都溃脓长蛆?”
见他逼上前来,郁芍骇得脱口道,“到了并州,待寻了绣花针,我再挑也不迟!”
话未竟,见那厮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惊色,眸色渐次转深。
完了,露馅了...
她恨不能抽自己一嘴巴。
霍枭深深看向她,“并州?百里内有五城三关,你怎就笃定咱们要去并州?”
难怪她先前一点也不好奇。
此女实在是...
诡谲极了。
为其目光所慑,郁芍顿生寒意,支支吾吾地边说边退:“我、我瞎猜的...”
林间骤起鸦啼怪叫,她听见自己喉中“咕咚”一声,恍惚觉着颈侧动脉正跳在男人掌下,活像被掐了七寸的鱼。
“你自然是蒙的。”
男人不紧不慢将这话又重复了一遍,忽然反手收刀入鞘。
郁芍一口气刚松泛半分,却听那人沉声道:“过来。”
这俩字儿甩出来,竟比先头那刀片子还瘆人。
她心头不由暗骂:这阎王是魔怔了不成?旁人肉里扎了根刺,倒像掘了他家祖坟似的!
那股子窝囊气冲得她胆边生毛,竟梗着脖子又退了两步,“我、我不过去。”
声气儿颤巍巍的,可一双脚跟却似生了根,动也不动。
男人周身气息骤然转冷:“你说什么?”
语气森然,如浸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