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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回 ...

  •   此刻赵季心头也犯了疑。

      他跟随霍枭已有十一个年头,见过对方杀人不眨眼的一面,也见过冷峻缄默的一面,然数十年间,最常窥见的,却是他眉宇间那一股,萦绕不去的倦,如暮云沉山...

      纵有长风,亦难吹散。

      可今儿早上这出,却让他隐隐品出几分异样:主子临出门前立于帐下,望着将明未明的天色,忽然不咸不淡地吩咐了句,“去给那小子寻套干净衣裳,宽松些的。”

      赵季当时就懵了。

      他何曾这般将旁人搁在心上过?还是个低贱的逃奴。他素恶与人近身,更别提同榻而眠,昨夜竟破例让那小子...

      不过是模样生得齐整了些。

      ...宽松些的。

      赵季拿一双眼珠子将郁芍从头到脚地刮了一遍:那空荡荡的衣裳底下,是一副尤为伶仃、仿佛还未抽条的少年骨架。

      清癯到近乎易折。

      真是奇了怪了,瘦得跟个豆芽菜似的,风大点都能吹跑,主子却特意交代“宽松的”?

      他忽地忆起昨夜那阵窸窸窣窣的诡异响动,再结合今早霍枭眼底的那一抹淡青,一个念头冷不丁地钻了出来——

      难道昨夜这小子的衣裳被主子扯坏了,这才急着要更换,还得是“宽大些的”,好遮住那些见不得人的痕迹?!

      打住!快打住!

      赵季不由狠狠啐了自己一口:主子是何等人物?云端上立着的人儿,岂会俯身去拾地上的尘土?这三根筋挑个头的半大崽子,他岂能瞧得上?

      更何况...
      还是个带把儿的!

      理是这么个理儿,可心思里那点疑影儿偏就驱不散:霍枭眼底的淡青、临出门时那点藏不住的乏、连同那句没头没脑的交代...桩桩件件,一骨碌都往那吓死人的猜疑上缠,缠得赵季后脑勺直发麻。

      难道主子当真就稀罕这一口的?这种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病秧子?

      口味竟这般...刁钻?

      赵季手里那托盘几不可察地,颤了一颤。

      这些年来,霍枭对多少凑上来的美人儿都懒得抬眼,营里那些老粗们私下说荤段子时,他眼底掠过的丝丝冷峭..

      原来不是清心寡欲,
      而是“款式”未合其意...

      赵季骤然觉得自个儿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他立在晨光里,一时间竟有些进退两难:往后这差当得委实教人犯难,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呢?还是适时地给主子的“特殊癖好”行点方便?

      忠勤半生的赵季,陷入了平生未遇之困局,堪称职业生涯的至暗时刻。

      *

      郁芍眯眼见这侍卫大哥一会儿耷拉着脑袋,一会儿又像见着了活鬼,那张脸热闹得像开了张的颜料铺子,红的白的黑的紫的挨个儿往上冒...

      他莫不是吃错了药?

      她啧了声。
      这阎王身边的人...压力都挺大的罢?

      见对方半晌不言语,郁芍便没话找话地道:“将军呢?该是起了罢?”

      赵季心不在焉地应道,“将军去大帅营帐了,赴巡边使的接风宴。”

      趁他搭腔的当口,郁芍侧首往室内一逡,见那座博古架倒颇为高阔,足可蔽身,忙抱着衣裳几步溜到架子后头,嘴上嚷道,“我换衣服去啦!”

      她三下五除二脱了外衫,脑瓜子却跟一锅粥似的,那厮去赴什么了?接风宴?可书里头霍枭压根没露脸啊!

      怎得脚丫子有点隐隐作痛?难道是睡硬床不习惯硌的?

      赵季瞧着那道青翠人影儿一溜烟儿地从眼前闪过,脸上掠过一丝古怪,这小鬼做事真叫人摸不着头脑,还专程挑个旁人瞅不见的旮瘩里更衣?

      他心下暗忖,到底是少年心性,定是脸皮子薄呢...

      郁芍拾掇好,打架子后转出来,心里正合计着去瞧瞧秦四的伤,却见那人还没走,杵在门边上,跟个门神似的。

      莫不是怕她顺走点啥?

      可这厮帐里跟个雪洞似的,哪有什么贵重之物?

      见她收拾完,赵季问道,“早膳已好了,你可要用些?”

      郁芍听了,心下更是奇了,这哥们管送衣裳也罢了,怎的连她早饭都包上了?

      她面上堆笑,试探地道,“莫不是赵大哥亲手做的?那我可真是有口福了。”

      赵季把脑袋一摇,脸上透出股实诚劲,“是给将军备下的,他一早走得急,未曾用。”

      哦。

      原来是人主子剩了不要的,才轮得到她这借宿的。

      得,捡个漏儿也好。

      她连忙笑道:“吃的吃的!有劳赵大哥费心。”

      再怎么着,也比灶上那些能硌掉牙的粗面饼子强吧?

      赵季便退下了,不多时又端了个黑漆食盒进来,将两碟小菜在案上一一摆开:一碟水晶鹅油卷儿,一碟笋腌鸡丝粥。

      郁芍打眼一瞧,嘿,倒是讲究!虽算不得山珍海味,可比平日里那些清汤寡水,不知强出了多少去!

      她肚里早唱了空城计,也不推辞,道了声谢就坐了,见赵季出了帐篷,这才安心用饭。

      刚抄起箸,右手惯性地往边上一摸,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自己在古代,没有电子榨菜,更没个电影解说下饭。

      她这毛病是打穿书前带来的,空着嘴倒罢了,但凡是正经吃饭,眼前非得有点消遣之物才吃得香。往常在自己屋里时,通常都是寻一本话本游记,边看边吃,倒也分外惬意。

      她转着圈瞅了瞅,眼下这帐里,书倒是不少——

      博古架上垒着密密匝匝的书册,然十本里倒有七八本是兵家典籍,她撇了撇嘴,这厮真真是无趣,也不知书缝里头夹没夹着几卷春宫图?

      她起身过去,看能否寻着本杂书,目光一扫,忽地瞥见架头单搁着一册青布皮簿子,瞧着与旁的书册制式大不相同,一时好奇下,便将那书顺手抽了出来。

      她走回案边坐下,将那册簿子置在手边,一手吃粥,一手翻开了封皮。

      甫一翻卷,单是那扑面而来的气势,已令她指间一滞。

      只见那纸页上,一行行墨色浓沉,笔间疾风骤雨,伏如虎卧,顿如山峙,一股不可遏制之势迎面扑来,竟似千军万马已呼啸而至。

      郁芍心下“啧”了一声。

      冷不丁地想起几年前在国家博物馆所见的伟人亲笔墨迹:撇似刀裁,捺如戟出,一笔一划,皆如断金裂石。

      明明只是几笔墨迹,却仿佛能听见金铁交鸣、战马长嘶的动静,一股子凛冽杀气几乎要挣破纸面,直扑人面门!

      旁人书法皆有师承法度,或求秀逸,或务端方,然此字和伟人墨宝一般无二,竟予人同一之感,皆携着一股“吾本天地至卓之人,生来即为破灭这世间诸般桎梏”的气魄...

      郁芍一时看得呆了,连送到嘴边的粥都忘了往肚里送。

      乖乖,这阎王哪是写字?分明是拿刀剑在纸上砍杀来的!她心头跳得厉害,眼里却似生了钩子,一页一页往下翻。

      簿子里记的既非诗词风月,亦非油盐琐碎,倒像是一篇篇行军打仗的短札。

      有一处道:“腊月袭敌营,马蹄裹麻,踏雪无声,然麻絮结冰,须不断更替。”旁侧还用红字作了批注:“腊月廿八,亲验于赤水河,折五卒。”

      又有一处录山地行军:“雾起则据高,声东击西;雾散则速离,免为矢的。”上头又添几字:“景顺九年秋,大雾,破敌三千,自损三十一。”

      如此干巴巴的笔触,连个人气都不见,却看得她脖颈子直冒凉气,那轻描淡写的“折五卒”、“自损三十一”几个字底下,不知是何等的险象...

      原觉得那阎王不好相与,不待见他那性子,可这会子对着这册冷冰冰的簿子,郁芍心头却忽地漾开了几抹微漪。

      她三两口将碗底最后一点粥糜吃净,再将日记合上,小心翼翼照原样搁回架子上,生怕错了一分位置。

      刚要扭身走,眼梢却扫见那摞书册下头还压着本旧帖,封皮是寻常的素布,已很旧了,一看便知是常年摩挲所致。

      她顺手便抽了出来。

      翻开是本字帖,再细看临的谁,不由得“咦”了一声。

      今世士子习字,多半是崇慕那“楷法三大家”的名头,要么学颜公的雄浑、要么追柳公的清矍...总归求个正统法度,将来科考誊录,也有渊源可溯。至于馆阁一体,乃是往后百年才时兴的风气。

      可霍枭这厮临摹的,却偏偏是前朝那位以癫狂醉意、神鬼莫测的书法大家怀素的字!

      怪不得!

      方才那札上字字峥嵘锋利,似刀劈斧凿,全然不将“藏锋”“圆润”的训诫放在眼里,根源竟是在这儿!

      她“啧啧”两声。
      这厮就连练字都不落窠臼!

      正欲合上,却见那字帖边角空白处有一行朱笔批注,观之墨色沉旧,应是有些年头了。

      她凝目一看,那批注写的是:“恣肆有余,然则内敛不足,如烈酒泼街,酣则酣畅矣,终少余韵回甘,且其癫态,三分天纵,七分或为世俗所迫,故作奇崛以惊世耳。学者若只学其形,未解其郁愤之心,乃是徒惹笑柄。”

      郁芍看得满脸黑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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