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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风灯摇曳共一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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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枭两指一松,放下撩起的衣衫,“药效尚可。”
郁芍闻言,心弦登时松了半分,她深知言多必失,恨不能立时抽身遁走,遂壮着胆子试探道,“天色已深,叨扰将军这许久,小的...这就告退了?”
霍枭撩起眼皮,容色澹然:“外头各营都已歇了,你便在我帐中将就一夜。”
他微微扬颔,目光落向那张兽皮榻下,“那底下有一张小榻,你且歇在那里。”
郁芍以为听岔了,瞪圆了一双杏眼,直勾勾地瞅着他。
霍枭瞧着她这呆头鹅似的样儿,竟觉出三分的憨态可掬,忽地忆起幼时阿姐亲手雕给他的木偶娃娃,也是这般拙拙地杵在那儿,一双眼睛滚圆,透着股天真的傻气。
男人语气里便带了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戏谑,“怎的?莫非你还不乐意?”
郁芍蓦地醒过神来。
竟是来真的...
娘哎。
这厮今夜是撞了什么邪?先是破天荒地请她吃茶,此刻居然要跟她同帐共眠...
眼下她可是个男儿身。
她分明记得原著里男主的性取向是正常的...
咦?好像不大对。
男主从始至终都未曾对书中任何一个女子生过情愫,倒好似个六根清净的和尚般。眼下回头这么一咂摸,明明是篇男频文,通篇既无女主,更未曾广纳后宫——
处处都透着股古怪。
难道这阎罗...
实则有龙阳之癖?
这猜想直教她汗毛倒竖!
本当是成功躲过沈乾石那恶臭老给子,谁承想...
这厮可比沈乾石难缠多了。
她这是造了什么孽...
少年登时一副惶恐万状之态,“将军莫要取笑了,小的身份低贱,岂敢与您同处一室,污了您的清静地?...”
语气恁的卑微,恍若真将他奉若神明,不敢有半分亵渎。
霍枭一眼便看穿她的不情愿,胸中一股无名怒涛乍起!
彼时他尚不知情由,只道是掌控欲使然,多年后回首方得醒悟,原来早在她扮作男儿之时,他便已心生殊念。
男人城府极深,顷刻间便已将满腔煞气尽数摁下,情志徒蔽耳目耳。心念电转间,他已将这几日捋了个透:初时阁楼偶遇,分明是这小子蓄意接近,之后的退避应是被他断舌之举吓着了;接着又死皮赖脸缠上来,乃是借他之力摆脱那阉狗...然不知何故,如今他竟视自己如蛇蝎,唯恐避之不及。许是前几次立威手段太狠,教这小崽子吓破了胆。
彼时他不过是稍作威吓。
那些酷烈的手段:拶指、剐肠、灌铅、剥皮...才是他待敌的真正章法——想来终是这小子未谙世故,胆魄过怯了。
他蓦地一哂。
自己竟与个半大孩子较起了真,着实可笑。
然古怪处在于,他明知行止有异,却仍无放手之念。这少年周身总似笼着层薄雾,教人看不分明,正正是这片朦胧,偏就无端勾起他多年未有的、想要深究到底的瘾头,好似荒漠独行太久,骤然目睹一株绿意,纵知恐是层幻影,也禁不住地趋前——
一探个究竟。
*
郁芍见这阎罗就这般静静盯着自己,烛火落在那双黑潭似的的眼仁里,恍若石入古井,竟是照不出半点的人气,倒似把尘世所有的寒都尽数凝在其中了。
那目光并非含怒,却比动怒更让人毛骨悚然。
郁芍被盯得遍体生寒,背心冷汗竟又湿了一层。旁人皆是近则逊,偏这煞星,与之相交越久,倒越觉得深不见底。
她登时就怂了,求生之念压倒了一切,几乎是立刻改口,“将军如此体恤,这天大的脸面,小的自是求之不得!”
她一面应答,一面心底飞快计较着:管他撞什么邪,睡一晚又何妨?反正不解衣衫便是。如此一想,心头一松,复又阿Q自宽道:这阎王的榻总比大通铺强,好歹没鼾声和臭脚丫味儿...
霍枭见少年瞬息便换做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儿,也不点破,只微微颔首道:“那便歇着吧,灯不必熄。”
若换做几日前,能和男主共处一室,郁芍怕不得欢喜上了天,可眼下只觉阴森可怖:不过几日相处,这厮在她眼中已逐渐变了味儿,再非一个攻略对象,倒好似洪水猛兽,总恨不得躲出八丈远。
她挨挨蹭蹭磨到那主榻下的行军床边,轻手轻脚坐下,不敢闹出太大动静,更不敢真躺下,只绷直了背脊端坐着,眼珠子不时偷偷往案边那道挺拔沉静的人影身上溜。
烛焰一摇一晃,拉长了两人身影,在帐壁上扭成一团。
霍枭抬眼就见那小子硬邦邦杵在床边,双手板板正正搁在膝上,一副傻不愣登的憨样。
他拧着眉头道,“不是受伤了么,怎还硬挺着不歇下?”
少年浑身一凛,即刻扬声应道,“睡!这就睡!”
话音未落,人已“哧溜”一声钻入被褥,囫囵个儿将被子往身上一卷,从头到脚捂得密不透风,只露出个小脑袋瓜来。
男人将她那套动作尽收眼底,目光在那“茧”上停了一瞬,心头不由掠过一丝古怪。
连衣袍都不解?
那外衫虽不厚重,可这般和衣而卧,也不怕夜里硌得慌?
但他并未多言。
他不再瞧她,起身行至榻边,利落解了腰间革带,褪去外袍,又除了中衣,只着一条单裤,裸着一身精赤上身。
郁芍本不想瞧的,怎奈一双眼珠子好似生了腿般,骨碌碌地自个儿就溜了过去——
月光斜劈而下,撞上那人峥嵘的脊骨,背部肌肉如盘绞的巨蟒,微一牵动,便拉出嶙峋起伏的峰峦。从肩到腕,由颈及腰,通身皆透着股惊心动魄的血性、狞厉。
郁芍喉咙里“咕咚”一声,竟偷偷咽了道口水。
这厮无论形貌、身手、武略皆是人中龙凤,文采虽稍逊了些,然亦远胜凡尘俗子。
——偏生这性格...
真真要人命。
若非如此,她早使了浑身解数滚到那床上去了。
她心下啧啧两声,甚至能想见,倘若自己当真造了次,会是何等惨状,保不齐便被这阎罗一脚踹下地,重则再补上几拳,当场吐血三升。
可心底骤然又冒出个念头,这厮非要将她留在帐中,难道仍对她心存戒备?
霍枭随手将衣裳往架上一搭,掀开褥子,大剌剌躺下去。
身子陷入素日卧榻,滋味却大不一样了,帐里骤然多了道喘气的声儿,那鼻息虽几不可闻,可他是练家子,耳力过人,哪能听不见?空气里也好似掺了点别的,仿佛一缕极淡的、若有似无的类似桂花的清香,自下首隐隐浮来。
霍枭盯着帐顶,一时竟生出几分恍惚。
他自幼独行,从军后更是统帅一方,身边虽有亲兵护卫,但夜间休憩向来独处一帐,这般与旁人同室共卧的滋味,于他而言,确乎颇为怪异。
倒非戒备,实是那头卧着个大活人,呼出的气儿也绵软,叫他心思时不时就飞过去,没法像平素那般倒头就着。
他复将目光投向床尾。
那小子裹成了个蚕蛹,仍硬邦邦挺着,只那撮露在外头的头颅瞧着松泛了些许,他瞧不见那张脸,却想象得出,那小子此刻定是死咬着牙关,一双长睫直颤...
他不禁勾起了嘴角。
怕成这德行,倒好似自己要生吃了她。这念头一起,适才少年那双瞪得滚圆、满是惊愕与呆气的神情又在眼前晃悠起来,与幼时那只傻头傻脑、木愣愣的木偶娃娃竟微妙重叠在了一起。
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
心下给对方盖了个戳,那股子刨根问底的瘾头底下,似又悄然掺入了一缕连自己都未曾明晰的、近乎纵容的缓和。
*
及至整个人闷进被窝里,郁芍才猛地想起一桩天大的事:坏了!那裹胸的布条子还在潭水里泡着呢,明儿一早起来,非露馅不可!
夜里用宽袍子还能糊弄过去,可等到天光大亮,她这副身子该鼓的鼓,该细的细,可怎么藏?她肚里叫苦连天,闭着眼把各路神佛都拜了一遍,只祈求平安度过这一劫。
内外交困之下,郁芍原以为要睁眼到天亮了。
可许是真乏狠了,先前与狼群拼命早把精神头掏空了;许是肩头的口子叫药性给麻住了;又许是衾褥间沾着的那股沉稳清冽之气,鬼使神差地竟教她心里落了定,绷了一天的筋终得弛缓,软塌塌耷拉下来,倦意如潮,悄然漫涌——
她竟睡着了。
霍枭听着那头匀停细长的出气儿,侧首一瞄,见那硬撅撅的身子已塌下,裹成茧的被窝也松了道缝,露出小半张脸来,知她是真睡沉了。
一个敢在生地方倒头就睡的人,要么是心大到没心没肺,要么潜识中视此处为安处。
他更倾向于后者。
这认知让他心头那点异样感又浮动了一下。他收回目光,帐外巡夜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已是三更。
*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
霍枭素来警觉,忽被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微响动惊醒了。
男人倏地睁眼,眸中寒星迸溅,他没有动,甚至没有收敛气息,只将刀剑似的目光“嗖”地劈向下首——
待视线触及。
他不由遽然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