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谋》桃吱

150、第 150 章 坦诚相待

　　谢珩回京后，并未立刻去见沈知微。

　　他先是入宫述职，再回府拜见祖母与叔婶，又处理了积压的公务，一连数日，忙得脚不沾地。

　　沈知微也未曾主动寻他。她知道他刚回京，诸事繁杂，且朝堂上为女院之事与钱敏之对峙，必有许多后续需处理。

　　两人仿佛默契地，给了彼此空间。

　　腊月初八，岁暮天寒。

　　这日清晨，沈知微如往常般去明德女院理事。书院已开学月余，诸事步入正轨，但每日仍有不少琐事需她定夺。

　　午后，她正在明德堂内与几位讲席先生商议下月课程安排，秋画匆匆进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沈知微眸光微动，对几位先生道：“诸位先议着，我稍后便回。”

　　她起身，出了明德堂，沿着回廊往后院走去。

　　书院后院有一处梅园，此时腊梅初绽。梅林深处，建有一座小巧的暖阁，供师生休憩赏梅。

　　沈知微走到暖阁前，推门而入。

　　阁内温暖如春，炭火正旺。一人背对着门，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雪后初晴的梅林。

　　玄色锦袍，墨玉冠，身姿挺拔如松。

　　听到推门声，他缓缓转身。

　　数月不见，他清减了些，下颌线条更显冷硬，眉眼间多了几分江南烟雨浸润出的沉郁。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看到她时，骤然亮起，如暗夜星辰。

　　“你来了。”谢珩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沈知微站在门边，手指轻轻扣着门框，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两个字：“表哥。”

　　谢珩向她走来，在她面前停下，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

　　“书院……”他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贪婪地描摹着她的眉眼，“你做得很好。”

　　沈知微垂下眼帘，轻声道：“是表哥……为我铺好了路。”

　　谢珩抬手，似乎想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缓缓收回。

　　“不。是你自己做得好。”他声音微哑，“我不过是……为你扫清些障碍。”

　　暖阁内一时寂静，只闻炭火噼啪轻响。

　　窗外，寒风吹过梅林，花瓣簌簌落下。

　　“谢珩。”沈知微忽然唤他的名，声音很轻，却清晰。

　　谢珩眸光微震。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自然地唤他的名字。

　　“嗯？”他应声，喉结微动。

　　沈知微抬眸，直视他的眼睛：“你为我做的，我都知道了。女院的事，朝堂上的事，还有……江南那些你未曾言明的暗中布置。”

　　她顿了顿，眼中水光潋滟：“谢谢你。”

　　谢珩看着她眼中的泪光，心口某处，柔软得发疼。

　　“知微。”他声音低沉，“我心甘情愿。”

　　沈知微摇头：“不，要谢的。谢你……懂我。”

　　她向前一步，离他更近些，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热气息。

　　“你知道吗？从小到大，父亲教我读书明理，母亲教我温婉持家，所有人都告诉我，女子当如何如何。可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我想做什么。”

　　她声音微颤，却坚定：“我想为女子开一条路，一条不依附男子、能自立自强的路。可我不敢说，因为这话太惊世骇俗，因为……这世道不容。”

　　谢珩静静听着，眼中满是疼惜。

　　“直到遇见你。”沈知微看着他，“你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女子也可以参与世事，也可以……有自己的抱负与追求。在扬州，你那般托举我........”

　　她眼中泪水终于滑落：“谢珩，你为我做的，不仅是扬州给我平台发挥，不仅是建一座书院，更是……给了我一个梦，一个我敢想却不敢说的梦。”

　　谢珩再也忍不住，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

　　“那不是梦。”他声音低沉而坚定，“那是可以实现的现实。明德女院已开，百名女子正在读书。将来，会有千名，万名。这条路，会越走越宽。”

　　沈知微用力点头，泪水却落得更凶。

　　谢珩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沈知微没有抗拒，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数月思念，千般算计，万般顾虑，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乌有。

　　只剩下两颗心，紧紧相依。

　　“沈知微，”谢珩在她耳边低语，“我从未告诉过你，在扬州雷雨夜，你我同床共枕，我便知道，你是我此生，唯一想要的人。
　　浮世三千，吾爱有三，日月和卿…日为朝、月为幕，而卿为朝朝暮暮！
　　浮世三千，不得有三，镜中花，水中月，梦中卿，花重开，月可圆，而卿不可得！”

　　沈知微心头剧震，抬头看他。

　　“我心悦你，不是因为你的才学，不是因为你的胆识，也不是因为你能助我实现抱负。”谢珩目光深邃，一字一句，“只因为，你是你。”

　　“独一无二的沈知微。”

　　沈知微泪如雨下。

　　从初见他时的算计利用，到江南的生死相托，再到回京后的步步退避。她以为他看中的是她的才干，她的价值，她能为谢家带来的利益。

　　却原来，他看中的，只是她这个人。

　　“谢珩……”她哽咽难言。

　　谢珩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我知道你心中仍有顾虑，知道你觉得谢家门第太高。但那些，都不重要。”

　　他目光灼灼：“重要的是，你愿不愿意，与我并肩，看这江山如画，育这桃李满园？”

　　沈知微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与期待，心中那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

　　“我愿意。”她声音清晰，带着泪意，却无比坚定。

　　谢珩眼中爆发出夺目的光彩。

　　他低下头，轻轻吻上她的额头。

　　虔诚，珍重，如对神明。

　　“等我。”他在她耳边低语，“等我，等我……三媒六聘，八抬大轿，迎你进门。”

　　沈知微靠在他怀中，重重点头。

　　窗外，腊梅幽香，随风入阁。

　　炭火温暖，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沈知微轻声问：“你回京后，陛下……可有提及婚事？”

　　谢珩松开她，扶她在暖榻上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了。

　　“陛下对你我的婚事早有此意，只待择日下旨。”他顿了顿，“但在此之前，我还要做一件事。”

　　“何事？”

　　谢珩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草稿，递给她：“你看看。”

　　沈知微接过，展开细读。

　　越看，心中越是震撼。

　　这是一份关于推行“女子科举”试点的奏折。谢珩提议，先在京畿地区试行，允许女子参加童生试、秀才试，成绩优异者，可入明德女院深造，或由官府聘用，担任女官、女医、女账房等职。

　　“这……”沈知微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朝中那些老臣……”

　　“他们不会同意。”谢珩平静道，“所以，我准备分步走。第一步，先让女院的学生参加‘院试’，成绩作为评定讲席资格、发放奖学金的依据。第二步，争取在女院内设‘女官’职衔，由朝廷认可，享受相应待遇。第三步……”

　　他看着她，眼中闪着锐光：“待女院出了几位真正的人才，待女子在医馆、账房、工坊等领域做出实绩，待天下人看到女子读书的益处，再谈科举不迟。”

　　沈知微心中澎湃，他竟想得如此深远。

　　“这需要时间。”她轻声道，“也许十年，二十年……”

　　“我等得起。”谢珩握住她的手，“你也等得起。我们有一生的时间，慢慢来。”

　　沈知微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微颤：“值得吗？为了我……这般大动干戈？”

　　“值得。”谢珩毫不犹豫，“不仅为你，也为天下女子。更为了……大周的未来。”

　　他目光深远：“一个国家，若有一半人口困于无知，如何能强盛？女子若能读书明理，参与生产，于国于民，皆是大利。这不仅是你的理想，也是……我的抱负。”

　　沈知微怔怔地看着他。

　　原来，他懂她，不止懂她的抱负。

　　“谢珩，”她轻声道，“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最初接近你，是为了利用你？”

　　谢珩笑了：“我知道。”

　　“那你……”

　　“我心甘情愿。”他打断她，“能被你利用，是我的荣幸。毕竟，你也没利用别人啊！”

　　沈知微眼眶又湿了。

　　这个男人，强大，深沉，却将所有的温柔与包容，都给了她。

　　“谢珩，”她起身，走到他面前，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从今往后，我只想……与你并肩，走完这一生。”

　　谢珩也起身，将她拥入怀中。

　　“好。”他在她耳边低语，“一言为定。”

　　窗外，夕阳西下，将梅林染成一片金黄。

　　许久，沈知微才轻声道：“该回去了。”

　　谢珩松开她，却仍握着她的手：“我送你。”

　　两人走出暖阁，沿着梅林小径，缓步前行。

　　雪后初晴，空气清冷，腊梅幽香浮动。

　　“书院的事，你且放手去做。”谢珩道，“朝中若有阻力，我来解决。”

　　“嗯。”沈知微点头，“兄长也会帮我。”

　　提到沈翼宸，谢珩眼中闪过笑意：“你那位兄长，可不是省油的灯。有他在，我放心。”

　　沈知微也笑了：“郡主呢”

　　谢珩挑眉：“你想说什么？”

　　“她与兄长……”沈知微意有所指。

　　谢珩了然：“永嘉郡主是个明白人。她若真对沈翼宸有心，迟早会拿下你兄长。况且……”

　　他顿了顿：“你兄长那人，看似清冷，实则重情。永嘉郡主若真心待他，他迟早会动心。”

　　沈知微点头：“但愿如此。”

　　走到书院门口，谢府的马车已在等候。

　　谢珩扶沈知微上车，却在车帘放下前，低声道：“明日，我会入宫请旨。”

　　沈知微心头一跳，抬眸看他。

　　“等我消息。”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松开手。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离。

　　沈知微靠在车壁上，心跳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