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谋》桃吱

148、第 148 章 明德书院

　　秋意渐深，十月末，京中下了一场绵绵秋雨。

　　雨丝敲打着栖梧院的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

　　谢珩离开京城已有月余，江南传来消息，新政推行顺利，盐漕积弊渐清，商民称便。

　　她望向窗外迷蒙的雨幕，眼中掠过一丝深藏的怅然。

　　父亲生前常说，治国平天下，当从教化始。而大周朝的女子，绝大多数终其一生，困于闺阁，识得几个字便算不错，更遑论读书明理、参与世事。

　　她自幼得父亲亲自教导，读圣贤书，习经世术，方知天地广阔，世事深邃。可当她走出闺阁，踏入这滚滚红尘，才愈发感到女子立足之难——若无父兄庇佑，若无夫家倚仗，纵有才华抱负，亦如无根浮萍。

　　与谢珩的种种，起初是算计，是利用，是借力打力。

　　可不知从何时起，那份算计中，掺杂了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情愫。

　　雨声渐密，沈知微放下书卷，轻轻叹了口气。

　　“姑娘，”秋画轻步进来，“端亲王府来人，郡主请您即刻过府，说有要事相商。”

　　沈知微微怔。这个时辰，又下着雨，郡主突然相召，必有要事。

　　她换了身衣裳，披上斗篷，带着秋画，乘马车前往端亲王府。

　　雨中的端亲王府显得格外静谧。管家引她至永嘉郡主的书房——这是郡主日常处理事务之处，陈设雅致，书架上摆满了各类典籍，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案头文房四宝齐备，透着书卷气。

　　永嘉郡主正在案前书写什么。见沈知微进来，她放下笔，笑道：“冒雨请你过来，没淋着吧？”

　　“没有，马车直接到二门。”沈知微敛衽行礼，“郡主召见，不知有何要事？”

　　永嘉郡主示意她坐下，亲手斟了杯热茶递过去：“先暖暖身子。”

　　沈知微接过，道谢。

　　永嘉郡主在她对面坐下，神色难得认真：“知微，我视你为知己，有些话，便不绕弯子了。”

　　沈知微放下茶盏：“郡主请讲。”

　　“你可知，”永嘉郡主缓缓道，“我与谢珩，早在一年前，便开始筹划一件事。”

　　沈知微心头一跳：“何事？”

　　“建一座女子书院。”永嘉郡主目光灼灼，“一座与国子监、太学并论，却面向女子的书院。”

　　沈知微瞳孔骤缩，手中茶盏几欲脱手。

　　女子书院？

　　大周朝虽有女学，但多是官宦人家为自家女儿所设的私塾，或是几个闺秀凑在一处的诗社雅集。面向所有女子、与男子官学并论的书院……闻所未闻！

　　“郡主……此言当真？”沈知微声音微颤。

　　“自然。”永嘉郡主从案头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书，推到她面前，“这是书院的章程草案，你瞧瞧。”

　　沈知微几乎是颤抖着手翻开。

　　文书以工整的小楷书写，从书院选址、建筑规制、课程设置、师资遴选、入学标准、考核方式，到经费来源、管理章程、乃至未来发展规划，无不周密完备。

　　书院定名“明德女院”，取《大学》“明明德”之意。设经史、诗赋、数术、律法、医理、女红六科，兼习骑射、书画、音律。凡年满八岁至十八岁的女子，不论出身，经考核皆可入学。束脩按家境分等收取，贫寒者可减免甚至全免。

　　更让她震惊的是，章程最后附了一份名单——拟聘的讲席先生中，不仅有几位致仕的女官、才名在外的闺秀，更有几位在野的大儒、太医署的医官，甚至……还有钦天监的官员！

　　“这……这是……”沈知微抬头，眼中已盈满水光。

　　“这是谢珩的安排。”永嘉郡主轻声道，“他离京前，将这份章程交给我，说……这是他能为你做的，第一件大事。”

　　沈知微喉头哽咽，说不出话。

　　“其实，他刚回京不久，便暗中与我商议此事。”永嘉郡主继续道，“江南一行，他见你心怀天下，才学不输男儿，却因女子之身处处受限。他想替你，也替天下女子，圆这个梦。”

　　“郡主为何愿意助我？”沈知微声音沙哑。

　　永嘉郡主笑了笑：“因为我身份够高，又素来‘离经叛道’，由我出面，阻力最小。更因为……我也想为女子做些事。我自幼得父王母妃宠爱，想读书便读书，想习武便习武，比寻常女子自在太多。可我知道，这世间绝大多数女子，没我这般幸运。”

　　她握住沈知微的手：“知微，谢珩说，你内心深处，最想做的不是官太太，不是侯夫人，而是……为天下女子，开一条路。”

　　沈知微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是。

　　这就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连对兄长、对母亲都未曾明言的志向抱负。

　　父亲教她读书明理时，她便想，为何女子不能如男子一般，入学堂，考功名，论政事？

　　母亲病弱受欺时，她便想，若女子能自立自强，何须仰人鼻息？

　　在江南与盐商周旋时，她便想，若天下女子皆能如她一般，读书明理，参与世事，这世道会不会更清明些？

　　可她不敢说。在这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世道里，这样的想法太过惊世骇俗。

　　她只能一步步往上爬，先安身立命，再图其他。

　　却没想到，谢珩……竟然看穿了。

　　不仅看穿了，还默默为她，铺好了路。

　　“书院选址在西郊，原是一处废弃的皇家别苑，谢珩已暗中买下，修缮完毕。”永嘉郡主将另一份文书推过来，“这是地契，以及……书院院长的任命书。”

　　沈知微颤抖着手接过。

　　任命书上，赫然写着她的名字——沈知微，任明德女院首任院长。

　　落款处，盖着端亲王府的大印，以及……谢珩的私章。

　　“谢珩说，”永嘉郡主声音轻柔，“他不愿你因婚事被困于后宅，不愿你的才华抱负就此埋没。你想教女子读书明理，便去教；想推广医理数术，便去做。所有阻碍，有他在前面挡着。”

　　沈知微泪如雨下。

　　她步步为营，殚精竭虑，以为终于靠自己的算计与努力，走到今天。

　　却原来，有一个人，早已在背后，默默为她撑起了一片天。

　　“郡主……”她哽咽难言。

　　“别哭。”永嘉郡主递过帕子，眼中也有泪光，“这是好事。书院下月十五正式开学，首批学生已招满一百人，其中三成来自贫寒之家。讲席先生大多已应允，只等你这位院长走马上任了。”

　　沈知微用力点头，擦去眼泪，却擦不去心中汹涌的暖流。

　　“还有，”永嘉郡主神秘一笑，“你猜，书院的监事是谁？”

　　沈知微摇头。

　　“是你兄长，沈翼宸。”永嘉郡主眼中闪过狡黠，“他主管钦天监历法修订，又通医理数术，正适合兼任书院监事。我已与他说好，他每月至少来书院讲学三次。”

　　沈知微破涕为笑。

　　郡主这是……连兄长都算计进去了。

　　“对了，”永嘉郡主又取出一封信，“这是谢珩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有些话，信里说。”

　　沈知微接过，信封上依旧是那熟悉的三个字：沈知微。

　　她拆开，抽出信笺。

　　谢珩的字迹，依旧刚劲有力：

　　知微：

　　见字如晤。

　　江南诸事已定，不日将归。书院之事，交由永嘉郡主与你，我放心。

　　你曾说，女子立世之难，难于上青天。我答：若有梯，便可登。

　　今梯已成，愿为你手中之杖，足下之路。

　　此心昭昭，天地可鉴。

　　待归时，望见你立于明德堂前，桃李满园。

　　珩手书

　　沈知微握着信笺，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她想起初见他时，那个冷峻威严、高高在上的镇远侯世子。

　　想起在江南，他与她并肩作战，生死相托。

　　想起回京后，他的步步紧逼，她的步步退避。

　　原来，他早已看透她的伪装，看懂她的抱负，看穿她灵魂深处最隐秘的渴望。

　　并默默为她，铺就了一条她想走却不敢走的路。

　　“知微，”永嘉郡主轻声道，“谢珩此人，心思深沉，手段凌厉，但对你……确是真心。这世间，能懂你抱负、助你圆梦的男子，不多。”

　　沈知微重重点头，将信笺小心折好，贴身收起。

　　“郡主，”她抬眼，眼中已恢复清明与坚定，“书院之事，知微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永嘉郡主笑了：“这才是我认识的沈知微。”

　　两人又商议了些书院细节，直到暮色渐沉，沈知微才告辞回府。

　　三日后，明德女院开院的消息，在京中悄然传开。

　　起初只是小范围议论，很快便如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千层浪。

　　“女子书院？与太学并论？荒唐！”

　　“端亲王和永嘉郡主牵头？这……陛下能允？”

　　“院长是沈知微？那个沈家的姑娘？她何德何能？”

　　质疑声、反对声、讥讽声，不绝于耳。

　　但与此同时，也有不少开明之士、闺中才女暗中关注，甚至有人开始打听入学事宜。

　　沈知微闭门谢客，专心筹备书院开院事宜。永嘉郡主则在前台周旋，以端亲王府的名义，广发请帖，邀请京中有名望的夫人、才女，参加开院典礼。

　　太后得知后，非但未反对，反而赏下墨宝一幅，亲书“明德惟馨”四字，命人制成匾额，送往书院。皇后也赐下一批书籍。

　　有了太后和皇后的表态，反对声浪顿时小了许多。

　　皇帝的态度则更耐人寻味——未明确支持，也未反对，只说了句“教化之事，有益无害”。

　　这便是默许了。

　　沈知微知道，这其中，必有谢珩的运作。

　　十月十五，明德女院开院典礼。

　　西郊原皇家别苑，如今已焕然一新。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门前匾额上“明德女院”四个鎏金大字，在秋阳下熠熠生辉。

　　院中，来自各阶层的百名女学生，身着统一的月白襦裙，整齐站立。她们年龄不一，出身各异，但眼中都闪着渴望与对新生活的期待。

　　沈知微穿着一身浅碧色院长袍服，立于明德堂前。

　　永嘉郡主作为创办人，也出席了典礼。沈翼宸作为监事，亦在座。

　　典礼开始，沈知微致辞。

　　她声音清越，穿透秋风，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同窗，今日我们立于此处，不为争名，不为逐利，只为求一个‘明’字——明理，明德，明心。”

　　“古语云：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女子亦是人，亦当读书明理，修身齐家。”

　　“明德女院，愿为诸君之梯，助君登高望远；愿为诸君之舟，载君乘风破浪。”

　　“愿你我，以今日为始，以明德为灯，照见前路，不负此生！”

　　话音落下，掌声雷动。

　　许多女学生眼中含泪，她们知道，从今日起，她们的命运，将因这座书院，而彻底改变。

　　沈知微望着那一张张年轻而充满希望的面孔，心中激荡。

　　父亲，您看到了吗？

　　女儿没有辜负您的教导。

　　这条路，女儿会一直走下去。

　　典礼结束，众人散去。

　　沈知微独自站在明德堂前，望着院中那棵古老的银杏树。

　　秋风吹过，金黄的叶片簌簌落下，如雨如蝶。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便知是谁。

　　“兄长。”

　　沈翼宸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微儿。”他声音温和，“父亲若在，定以你为荣。”

　　沈知微转头，看着兄长清俊的侧脸，轻声道：“兄长不觉得……女子办书院，太过惊世骇俗？”

　　沈翼宸摇头：“道法自然，众生平等。女子为何不能读书明理？你做得对。”

　　他顿了顿，又道：“谢珩……待你，确是真心。”

　　沈知微垂下眼帘：“我知道。”

　　“那你的心意呢？”沈翼宸问。

　　沈知微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从前，我只想借他之力，安身立命，为父报仇，实现抱负。可如今……”

　　她抬眸，望向远方天际：“如今我想，若能与此人并肩，看这江山如画，育这桃李满园，亦是……人间幸事。”

　　沈翼宸眼中闪过笑意。

　　“如此，便好。”

　　兄妹二人静静站着，任秋风吹拂衣袂。

　　远处，钟声悠扬，那是书院下课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