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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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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清玄走到云昭月身旁,与她并肩而立,他叹了口气,“这世间万物,本就无永恒不变之理。比起死亡,正真的劫灭是被人遗忘,直至世间再也找不到一丝来过的痕迹。”
他缓缓转过头,“所以,昭月也不必困于悲戚,毕竟只要你活着一日,这世上就有人多记得他们一日。”
云昭月闻言,感叹他还是这么会安慰人。
“那你呢?”她淡淡问道,“你有藏在心底的事和无法忘却的人吗?”
黄清玄轻轻一笑,抚上大仙的皮毛,指节修长的宽大手掌覆盖了小兽的半个身体,然后轻轻抚摸。
“有。”他回答的声音很轻,并且坦诚地让云昭月有些意外,“而且有很多。”
云昭月转头对上他眼睛,最后目光又落在他含笑的淡色薄唇上。
“有些事,记得太清楚反而是一种负担。”他笑得狡黠,像一只藏起尾巴的黄鼠狼。
云昭月收回视线,不再追问。
这人说了一堆推心置腹的话,却没一句落到实处,实在是滑不溜手。
不过她本来没打算要刨根问底就是了。
“我出去走走。”她抛下这句话后,竟直接提起大仙的后脖颈,背着云月剑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没良心的人。
黄清玄在心里暗中嘀咕,眼神幽怨地看向走出门的人的背影。
没说不让他跟着,就是在邀请他一起。
算了,就再宠她一次吧。
转眼间,他脸上又挂起儒雅温和的笑,“师妹,等等我。”
云京城内繁华无比,来往人口源源不断络绎不绝,宅院住房修缮地气派恢宏,马车装潢的富丽堂皇,往来行人衣着华丽富有质感,身上挂着的荷包鼓囊囊的,走起路来隐约可闻铜钱碰撞的轻响。天子脚下的富庶之地,一块石头从天上掉下来,能砸死好几个皇亲贵胄、朝廷重臣。
空气中的灵力稀薄,但却因坐落在龙脉上,隐隐涌动着紫气。
云昭月和黄清玄并肩走在路上。
他们不约而同地敛去了修为,施法遮挡住容貌,以至于在普通人眼中,他们的容貌平平无奇,若非仔细端详,反复观察,否则看了也记不住。
一对无盐男女,两个破烂穷苦人。
就这样走在街上,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目光平常地打量着街道的两侧,逐渐放缓了脚步。
“吃糖葫芦吗?”
“不——”云昭月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顺着黄清玄的目光看到那扛着稻草桩子的老人。她单薄消瘦的身子已然十分佝偻,花白的头发映衬着裹着糖衣的山楂,显得果球的颜色更加晶莹艳丽。
她走上前,“老人家,糖葫芦怎么卖?”
其实,就真实年纪而论,她才是那个老人家。
老妇人抬起污浊的双眼,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和蔼的笑,缺了牙的嘴微抿着,口齿有些不清:“姑娘,三文钱一串,今晨刚做的。”
云昭月将银子递到她面前,语气温和道:“我全要了。”
“不…不不,太多了...”老人有些惶恐,也知道是她心善使然,连忙摆手拒绝,“几串糖葫芦哪里需要这些钱,你这银钱我找不开......”
但银子被强硬地塞入她的手中,那手掌枯瘦皲裂的掌心。
“拿着,”她语气平淡,甚至有些生硬,目光避开了老人感激的眼神,“早些收摊回去罢。”
黄清玄看着,知道她是霸道惯了,即使是好心,也要用自己那套强硬的方式,半点见不得煽情。
他笑盈盈地走上前,“老人家,收着吧,她今日见您高龄还要劳作,心中动容想要行善,不求其他只要一个福报。您莫要因她冷脸而被她吓到,拒了她的好意。”
老人这才安心收下银子,连声道谢,“好好好,谢谢姑娘,祝您好人有好报...”
云昭月看着她这副千恩万谢、卑微感激的样子,心中并无多少行善后的轻松,反倒像压了块石头。
年过六旬而劳作,也不知是京城脚下的臣民太勤劳,还是云国连它的子民都养活不起了?
如果是后者的话,她想,云国的皇帝和大臣都该换一换了。
待老人步履蹒跚离去,云昭月扛着糖葫芦的草垛子,往日清冷又不染凡尘的剑尊,此刻单手霸气握着红艳艳的“狼牙棒”,像是凡间的一个普通姑娘。
面对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的黄清玄,云昭月一时有些莫名其妙,于是挥出不轻不重的一拳打在他的肩膀上,“你笑什么?本尊很可笑吗?”
黄清玄不躲不闪,挨了她这一下,笑意却更深,目光融融地笼着她,就是不说话。
云昭月被他看得心头莫名升起一丝恼意。她飞快地从草垛上拔下一根糖葫芦,手腕一转,那裹着透亮糖衣的红山楂便精准地抵到了黄清玄的唇边。
冰凉的、带着微微粘腻触感的糖壳,瞬间贴上他温热的淡色薄唇。
黄清玄一怔,随即明了。
这是嫌他话多,想用吃的堵他的嘴呢。
可他并未抬手去接那支细细的竹签。
他眼中笑意潋滟,就着她递过来的手,微微低头,从容地、就着那姿势,张口便咬下了最顶端那颗最大最圆的山楂。
“唔……”
这举动过于自然,也过于亲昵。
云昭月完全没料到他会有此一招,举着糖葫芦的手臂僵在半空,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和自己手中瞬间空了一颗的竹签,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待回过神,她像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了手臂。
黄清玄慢条斯理地咀嚼着,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他看着她的侧脸和那通红的耳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低低道:“好甜。”
手中空了一个的糖葫芦,那刚好是黄清玄刚才咬下去的位置,云昭月盯着那根光秃秃的竹签看了一瞬,最终面无表情地将其往他手里一塞:“拿着。”
黄清玄接过那根空竹签,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手指。
“好。”他轻笑。
另一只手接过她肩上的草垛子,动作轻巧得仿佛只是拂去一片落叶,“这等粗活,还是让师兄来罢。”
云昭月手中一空,倒也没争。
她走在前面,目光扫过街角的行人。
挑担贩卖果蔬的老人,跟在父母身后的童孩,步履匆匆的仆从,高声揽客的商户,环佩叮当的贵族,街角衣衫褴褛的乞者……
恰此时,一辆马车在她不远处停下,云昭月认出上面的云氏族纹。
帘子被仆从掀起,两名身着绫罗绸缎的男子先后探身而出。
当先一人,约莫五十上下,面庞圆润,红光满面,一双眼睛被脸上的肥肉挤得有些细小,他头戴锦冠,身着绸袍,腰间戴着翡翠,后面那人稍年轻些,亦是一身富贵。
云昭月看得清晰,那两人皆是肚腩凸出,将衣袍撑得紧绷,脚下有些发飘,落地时略显笨拙,需要借着仆从手臂的搀扶方能站稳,仿佛那身华服与满腹膏腴已是难以承受之重。
彼时已近晌午,日头明晃晃地悬在中天,将青石板路晒得泛白。
酒楼“醉仙居”的鎏金牌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门头气派,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朱漆大门敞开,门板上精雕细琢着缠枝牡丹纹样,花瓣层叠,枝叶蜿蜒,对称工整,门前两尊汉白玉石狮子,有半人高,怒目圆睁,踞守在两侧,自有一股慑人的威仪。
迎客的人早就等了很久,脸上挂笑,说话时温声细语,又轻又柔,谈笑间,迎着那两个大肚子的男人进了楼。
云昭月收回视线,接着往前走。
走了约七八步,她忽然停下,转过身,看向一直安静跟在自己身后的黄清玄。
“你觉得,”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眼下这云国,看起来如何?”
说完,她又仿佛自问自答似的:“你看这街市,货物琳琅,人烟稠密,是谓“繁”,楼阁巍峨,车马华美,是谓‘华’。繁华鼎盛……都莫过于此。”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黄清玄觉得,她心中是难过的。
一般人难过时,会偏向于听到他们想要的答案,但云昭月不一样,她要听实话。
不然,她可是会生气提着剑砍人的。
于是,黄清玄顺着她的问题,目光再次扫过眼前这条繁华的街道。
醉仙居的门前宾客往来不断,远处隐约飘来丝竹笙歌之声,悠扬悦耳,还有更远处,那巍峨皇城在日光下勾勒出的沉默轮廓。
这一切,像一幅精心绘制的盛世画卷。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他缓缓说出这八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