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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控 黑色礼帽下 ...

  •   菱神制药总部,大楼十二层。
      这一整层都属于临床开发本部的数据管理部。成排的白炽管灯照映出空中浮动的尘埃,整层楼内弥漫着消毒水、打印墨粉和数据线缆特有的金属气味;日本现代企业的心脏地带总是充斥着这些无菌而复杂的气味,唯独缺少人味。
      斋藤季子拥有一个独立办公室:用磨砂玻璃隔出来的一个方形空间,像鱼缸一样嵌在开放办公区的尽头。所有人都能从这儿隐约窥见部长模糊的身影。她是白领们普遍能想象的那种典型的上司,礼貌,体面,雷厉风行,只除了有点儿不合群,因为她不介意组织但从不参与部门团建;理所当然,没人愿意轻易犯错,员工们打起精神,感觉上在她面前读空气是一种无血的责罚。

      而这,铃木瞪着她的电脑屏幕,心想这肯定不是她的错。
      那真的是瞪。余光看见旁边工位上的相田轻快端起咖啡杯,好像心情很好。现在铃木的心情更坏了。
      她在心里给自己一路加油打气,但站在部长办公室外敲门的时候依然有点发怵。她是数管部最年轻的女职员,从年龄到资历都年轻,意味着她在工作上的容错总是比别人少;算了抱怨也无济于事,“请进。”
      铃木咽了一下,尝试避免让自己说话时的声音太生涩或没底气。像斋藤部长那样干练起来,铃木!
      她推门进去,站定,“部长,第三组数据析出一直没法自动运行,可能是SAS程序出问题了,但我没收到那边的同事报错。”声音冷静、清晰。
      YES!她做到了!
      一抬头发现斋藤压根没看她。
      “SAS,”端坐在宽大办公桌后、穿着一身裁剪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套裙的斋藤部长还是那么有威严。部长将手机熄屏,侧身敲起键盘,“柏原负责这个。他今天下午一直没到岗,怎么回事?”
      铃木一下慌了。下意识地:“呃、这个……”唉这破嘴,这问题又不需要她回答。
      柏原,柏原朔也——铃木对这名字超有印象——和她同一批招进公司的九成新,性子很直的刻板印象工科男。最重要的是,一个月前主动和部长发生过争执。发誓那一天所有人都对他肃然起敬,并敬而远之。
      果然斋藤也没计较她的张口结舌,只沉思片刻就给出了解决方案:“让他的组把日志文件发给我。”
      铃木:“是!”
      斋藤:“再通知系统课临时开放E-37服务器的管理员权限给山口,让他接手。”
      铃木:“是,部长。”
      斋藤:“上报这个问题给品质保证部,跟他们说报告延迟两小时提交。另外单独发封邮件给我报备,”用触控笔在报表上划了几道批注,终于抬眼看她,“还有问题吗?”
      “没、没有了。谢谢部长!”铃木赶紧鞠了一躬,小心地后退出去关上门。
      松一口气,果然斋藤部长真的很让人安心。铃木脚步轻快起来,飘去其他几个课说明情况,又被同事留下问话。她知道的也不多,老老实实讲了自己知道的,接着被迫听了会同事们的抱怨:“柏原那小子在搞什么……都啥时候了还玩失踪,还好部长没发火……”
      铃木不好意思走,出于社会性动物的本能开始融入话题,“是啊,太可靠了。不过部长今天也有点怪怪的。”
      “咦,怎么说?”
      “因为部长没发火?”
      “部长的性格才不是那样呢,她就是……有点心不在焉?刚才我进办公室发现她在看手机耶,我走的时候她又把屏幕按亮了。”
      “那也很正常吧,”同事们纷纷道,“部长也是要摸鱼的啊。”
      “真的吗,”铃木狐疑,“部长,摸鱼?”
      “呃。”沉默。
      斋藤+摸鱼?日文可以这样组合吗?
      “没看见她有上下划什么的,大概只是在等消息吧?”
      “男朋友?”
      “你很八卦哎山口。”

      斋藤季子心神不定。
      工作时间手机静音,她总觉得会因此错过信息。打开一看,依然没有新通知。平时上班就够坐牢了,今天的牢尤其难坐,可能是一旦行差踏错就真得去坐牢了的原因。
      该觉得这句话好笑吗?她不确定。
      一整个下午她都不知道自己工了些什么,屏幕上密密麻麻滚动的数据就像水一样从她脑子里流出去了,直到现在下班。柏原朔也的缺位导致整个环节进度延后,好消息是今天不用加班,坏消息是明天概率加双倍。
      但斋藤季子不在乎,她把这件事放进她的担忧清单里,等着有空的时候再来担忧;她正在想的事每一项都能排在它前面。
      坐通勤电车回家。车上一如既往地站着一些疲惫的上班族和活泼的学生。斋藤季子几乎回忆不起来自己的学生时代,左手紧抓着吊环,右手点亮手机屏幕。没有新通知。
      回家时刚好遇到接映摩和结深回家的母亲恭江,被叮嘱尽快付给她这个月的生活费。斋藤季子清了清嗓子,“您能不能别在结深他们面前说这个……”她意识到自己的声音还是很软弱。
      “他们有什么不能听的?NHK的人都找到家里来了,你觉得这样好吗?”恭江严厉地说,弟弟映摩站在恭江身边对她做鬼脸。斋藤季子朝他微笑了一下,换来一个咋舌音。“那太不体面了,要是被邻居看到要怎么办才好?”
      “但——”
      “再说家里也该重新装修了,厨房那边总是漏水。这些事情都是我在操心,只是需要你及时拿钱出来,这也不能做到吗?”
      斋藤季子做了个深呼吸;今天她不想和妈妈吵架。余光看见妹妹结深站在一旁,小小的脸上不自觉皱着眉毛,无声地望着她和恭江——
      天啊,她是真的不喜欢让结深为这种事担心。
      调整表情,放松肌肉,让自己看起来和听起来都显得轻松:“知道了妈,您再等两天吧。过两天我转给您。”
      母亲满意了,神色也舒展起来,喊上映摩结深去洗手准备吃饭,临走前多看了她一眼:“你也收拾一下就来吧。不过,好像脸色有点苍白啊?出什么事了吗?”而斋藤季子差一点就想不管不顾地说出所有事。似乎在遥远的过去也有过这样的时刻,幼小的她在恭江面前哭泣,对着恭江把心里的无助和恐惧一股脑地倾倒出来,天真地认为妈妈我要怎么办是能解决一切问题的咒语。
      “没关系的,可能只是没睡好吧。”
      “那你明早仔细化一下妆。要用最好的状态面对公司的下属和上司,明白吗?”
      “我明白。我先回房间了妈妈。”
      回到房间轻轻关上门。就着水吃掉了维生素、止痛药、微量元素补剂,架子上褪黑素的瓶子快空了。斋藤季子按亮屏幕。
      没有新通知。
      就是这一刻,她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不管她在等待的事会带来什么结果她都不在乎了,猫活着也好,死了也好,她想要的只是终止这无尽的等待、只是立刻打开盒子,就现在。
      就现在!
      掌心的手机震动起来,斋藤季子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摔地上。屏幕显示未知号码,是个来电,她认得这个号,事实上她都会背了:“……喂?”前一秒做好的心理准备灰飞烟灭,接起电话时还是开始心脏狂跳。
      电话那边是个粗犷的男人,听起来气喘吁吁的:“出了点意外。”
      “什么意外?”声音尖起来自己都惊到,斋藤季子连忙压低音量。不能说她没有考虑过这种发展,但焦虑还是像蛇一样爬上了她冰凉的后背。
      “动手的时候碰上他女朋友来找他,我们本来有把握在她开门前解决他,”男人言简意赅,“如果他选择开门求救的话。但那家伙一听就转身往窗外跳……外面是视野死角,我们追了一路,他现在跑进居民区了,有监控不好动手。这事儿算了。”
      “但,”斋藤季子六神无主,她掐住自己的手臂才稍微冷静了一点,不至于像个答不出问题的学生那样傻在原地,“……他有没有看到你们的脸?他会不会知道是谁干的?”
      “不可能,”对方不耐烦道,他是那种专门替富豪处理阴私的侦探,前身是黑幫里配枪的混混,并不拿这种小事放在眼里,“查不到我们身上,就算能,也不会查到你。我们有专业素养。”
      斋藤季子还是想说“但”,她忍住了,又做一个深呼吸,还没开口就听到恭江在门外喊她吃饭。她给电话静音,高声打发走母亲后再取消,对着手机那头焦虑地问:“这和我们一开始说好的不一样。你们答应过一定能解……解决他。”
      “所以都说了是意外。”
      “——但我的损失怎么办?!我不能让他——”活着。这话她还是说不出口,“……不能让他继续给我带来麻烦,就因为是这样我才会找到你们。就不能再想想办法吗?”
      “我们退你钱,”男人随意地说,“条款上写着的。”
      “我不要你们退的钱……”听见恭江再次在门外高声喊她的名字,斋藤季子有些崩溃地笑了,“我不要你们退的钱。我甚至可以再出双倍的钱。你们说自己背靠大山,那几个监控又算什么?你在敷衍我?”
      “我们没有任何必要敷衍你,监控是一个问题,地形是另一个。他消失在西三丁目那个团地儿童公园附近,滑梯后有个缺口通往更深处,那一带我们不熟,跟不进去。”
      “……什么?”
      她冷却下来,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他在哪儿?”
      男人又重复了一遍。
      ——她所在公寓的斜对面,穿过那条她每天走过的、通往车站的最近小路,那个结深常常在上面玩耍的熊猫滑梯……有关团地公园的所有画面在斋藤季子脑中狂乱地闪回。她真的完全清楚那缺口通往哪里。
      “……我知道了,”斋藤季子说,全身从指尖开始一路发麻,“他中枪了吗?”
      “两枪。”
      “两枪,好。我知道了,两枪。”她喃喃地说完挂了电话。换上长外套拎上包推门出去,母亲和弟弟妹妹都坐在餐厅里看她,她张张嘴,“公司有点事我得去处理,你们先吃吧,不要等我了”,好像听到了结深叫她姐姐的声音又好像没有。走进厨房,想起来和恭江说拿盒巧克力走,转头拿起最里侧的刀具和一卷黑色垃圾袋放进包里。
      换鞋出门。
      别说天黑了,这些小路闭着眼睛她都会走。沿着路不到五分钟就看见了那个委顿在巷口花坛边的人影。
      “柏原?”
      直到现在斋藤季子都对自己在做什么毫无实感,只凭借着当时听见柏原朔也死不了了的怒火和恐慌驱动到现在。夜色中人影微微动了一下,似乎被声音惊醒,从他的动作来看他的确伤得很重;而从表情来看他认为自己安全了。
      “……部长……请、请你帮忙打给警察……”年轻人的左肩不自然地塌陷下去,脸上忍耐占多数,剩下的是松了口气的庆幸,这太荒唐以至于斋藤季子差点想笑。她走过去,边走边问他怎么了,一只手放进包里像是要拿手机。柏原毫不起疑,张口要说话,斋藤在他面前半蹲下来,然后他表情忽然变得扭曲。
      “……”
      太黑了斋藤季子不知道自己捅的是哪儿。就感到一种可怕的、撕裂厚实材料的阻力,然后才是温热的液体喷溅到她的手腕和脸上。
      “你……!”
      这一步真正实施起来没有想的那么艰难,真的。她一直告诉自己别去细想。面前的人体发出“嗬嗬”的倒气音。她的刀尖遇到一层韧性的阻碍,用力再用力,突破它时像是刺破了一个充满液体的厚袋子。
      “……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呢?这个问题斋藤季子每天都在问自己,从下决定开始到现在每天都在问,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因为你,柏原朔也,这该死的一切都他妈的是因为你,如果你不逼迫我,我真的完全不用这么做,不用给自己的未来制造可能的牢狱之灾,不用把自己的生活摧毁得一塌糊涂;而如果我不这么做,一切只会更快得崩塌,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现在在这里。
      斋藤季子拔出刀,带出一股更多、更热的液体。一股带着血液和消化道内容物混合的味道钻进鼻腔。人形生物仰面倒下。斋藤跪了下去,双手举起菜刀,像要剁开一块坚硬的冷冻肉一样崩溃地朝着他的颈侧胡乱砍下去。
      太硬了,该死的,到底砍到什么了,为什么这么硬?
      温热的液体如同小瀑布般涌出,很快在她膝下积成一滩粘稠的阴影。然后人体彻底不动了,只能听到自己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她一屁股坐下来,就坐在柏原靠过的那个小花坛旁边。感觉腿下湿漉漉的,伸手一摸又摸到一手的血,不同的是这些已经氧化了有些发黑,可能是刚才柏原坐这儿时失的血。
      想到这里,她的胃部又一阵剧烈的抽搐。

      ……得去买把一模一样的菜刀带回家。

      明天能不能请假?会不会在事后显得可疑?

      她不能把尸体带回家,真的绝对不能。
      给那几个‘侦探’打电话……?

      斋藤季子捂住脸,手上的血跟着一起糊到了脸上。呼吸,吐气。深深地挫败地叹气。先冷静下来,事情要一件一件解决。现在最重要的是处理柏原的……
      刚才她一直在靠物化柏原朔也来减轻罪恶感,此刻一想到身旁的尸体曾是她的下属,那股反胃的恶心又从腹腔涌上来,这次一直涌到了喉咙口。也可能涌上来的不只是恶心的感觉。确信她现在只要张开嘴就能很轻易地吐出来,但不,这里不该有更多需要清理的痕迹了。
      这是犯罪,她不能更清楚了,并且和一个月前的情况不同,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商业犯罪了。
      斋藤季子在今年年初升到了数据管理部部长的职位,终于能应付得起一个失去父亲的家庭的每月开支了;但这是有代价的。她给上司背了个黑锅,让对方的违规行为在实行前先经由自己的手,这样就算事情暴露也只会先查到她;直接导致老上司转去临床开发顺利升职本部长,然后把他不要的给了她。
      在此之前,她已经在这个由男性主导的医药公司里苦苦挣扎了七年而毫无寸进。
      她拿到的第一个项目就是“卡维西洛”,一种新型降压药,号称副作用更小,但研发成本极高,公司对它的市场表现寄予厚望。然而竞争对手的同类药物已进入审批最后阶段,菱神社长和她的老上司下达死命令,卡维西洛必须抢先上市。
      本来一切顺利,但初步III期临床数据显示药物在某个亚组患者中存在引发急性胰腺炎的潜在风险,当然了,它的发生率微乎其微,但后果显然极其严重。老上司要求斋藤季子将报告中涉及胰腺炎的病例数据进行“合理化”处理:将这些病例从用药组剔除,归入“伴随用药”或“既往病史”。
      这绝对是违法的,但斋藤季子别无选择。如果对家的药品先上市,卡维西洛就很有可能在市场上败退,高层那群老家伙们一旦生起气来,她不就是现成的出气筒加背锅侠??
      斋藤季子不是没努力过,但菱神的法务直接切断了她走法律途径求助的可能,而她也是真的、真的、真的不能失去这份工作。接受不了让她的家庭蒙羞,接受不了让母亲和弟弟妹妹承担邻居的闲言碎语,对这个家高高在上的同情和评议;接受不了结深一年级时被人欺负说是个死了爸爸的孩子的事情再发生一次。
      所以,最好的做法就是什么也别想、一门心思做好卡维西洛,去完成更多项目来积累资历和资本,去当上公司的高层管理者。然后就可以远离危险、再也不用干这些脏活儿。
      或者说就再也不用“亲自”干这些脏活儿。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月前。斋藤季子的团队中有个叫柏原朔也的年轻职员,从简历来看是名药学博士毕业生,他说他查到几个数据有被回溯性修改的痕迹,找上上司却被恐慌的斋藤斥责一通。她那天真的发了很大火,但赢的不是她。
      柏原朔也说话时态度够礼貌,但格外锐利的语气让斋藤如坐针毡;然后他开始利用自己的权限下载和备份数据的修改日志。
      “事情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老上司说,“停止这个年轻人荒诞的做法,他在对抗公司,在对抗你。让这件事到此为止。这是你的责任,如果你无法承担,也就没有资格再承担了。”
      斋藤季子私下里找他谈过,想尽最后一次努力;但柏原朔也就是个该死的理想主义者,只在乎数据和产品本身,而这次谈话也让他反过来对事情有所猜测——他甚至在私下联络媒体,斋藤简直不寒而栗,随即涌上的就是烦躁和恐惧。
      最后,她找老上司要来了几家私立侦探社的电话。

      “嗒。”

      一根烧了半截的烟头掉落下来,被一只黑色皮靴踩住然后碾灭。斋藤季子猛地回过神来。她瞪着那双脚,僵硬地抬起头,过于僵硬以至于几乎能听到自己的脖子发出的声音;真的差点就骂出声。
      抬头看见一个瘦削而高大的男人站在巷口,长发在月光下光泽冷冽,穿黑风衣背靠着墙,双臂环抱,像是驻足良久。
      没有畏惧,没有惊慌,他什么表情也没有,黑色礼帽下的绿眼睛饶有兴味地盯着她。

      他全看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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