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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51 第五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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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起火
县舍。
书院去不了,阿芜便想去庄上看看,这些天尽是六子替她跑来跑去,进进出出竟也没找她要工钱。
剩下的私产虽被张三抢过去,但她刚与陆镖头结完货款,加上之前做媒七七八八攒的,手里又余下许多。
“哼,抢就抢,我自己会挣!”
就是账算起来麻烦些。
她写画了半天勉强成事,迫不及待再次出门。
刚出来碰上张开霁,他捧着一沓长卷步履匆匆,看样子也是要出门。
想到方才书院门房的说辞,她顺口揶揄:“哟,去考状元啊?可惜我没空,要不高低搬个凳子过去,替先生们好好考考你的土话!”
他脚一早就停下,噎了一会儿才道:“不慌,咱们先说个事儿。”
阿芜意外:“啊?”
“前日陆镖头回来不是与你结了货款?衙门里还没收到呢。”他一点没绕弯子,伸手找她要钱。
“你也说是与我结的,凭什么给你啊?”阿芜当即退开。
“凭那庄子是衙门的。”
“谁说……”阿芜骤然想起来,还真有这回事。那庄子一开始就挂在衙门名下,与她用私产买的那些不是一回事。
张开霁眼神催促。
“那你要多少?”
“八成。”
“你有毛病吧?刨去罗娘子和陆镖头的三成,总共都没有八成!”
“哦,那就从剩下的七成里,再分八成出来就好了。”
“你这和抢有什么区别?全给你了我那些织娘不活了?工匠们不活了?庄上的事儿不要人干了?”
“你说的这个嘛,可以都由县衙承担。”
“什么意思?”阿芜蹙眉。
“就是说,”他想了想,正身解释,“只要给我这八成,以后你凡事要用钱的地方都由我来给,用不着自己劳心劳力。你也看见我县衙有的是人,只要你想,每笔账都能算得清清楚楚,每个吩咐都有人给你安排妥当,而你只要动动嘴皮子等着收钱就好了。”
这么一说阿芜就明白了。
听起来是挺省事的,她正觉得如今人多事杂绕的头痛呢,旁的不说,今日这笔货款她就算了半天,这还只是个开始,往后各种各样的花销和营收多了,指不定多麻烦。
到时候指望她自己?还是六子?
“你这也要得太多了!”她有些意动。
“是吧,我也觉得,要不就算了。”他扭头就走。
“哎哎,我也没说不答应啊,你这人根本不是诚心做生意。”她连忙挡住。
“我要是不诚心,完全可以一文都不给,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他低眉静静看着她,十足耐心。
阿芜又品出几分认同。
“最近你桑园梨园上那些支出,六子也是直接来找我要的,清静吗?”
清净的。
“还想继续清静下去吗?”
那太想了。
“我,我现在就结给你。”她彻底被说服了,回去拿钱。
“不用,衙门的公账如今都是赤珠在管,你直接去找她就好了,以后支钱也好分利也罢,都找她。比起我,她算的账你该更相信的。”
“……”
哎呀,这个张三还怪贴心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不准反悔!”
“今天不会,明天嘛……看心情。”他轻飘飘收回视线,继续出门。
阿芜紧了紧拳头,朝相反的前衙而去。
值房。
赤珠放下笔,调转账本递给阿芜看:“这次的货款都已经登记在册了,现在的款项不多,往后我就每三个月来给娘子述一次账,等以后多起来再一月来一次。”
阿芜随便看一眼就收回来:“你算的我放心,那现在我的那份可以给我了吗?”她伸手。
赤珠茫然:“嗯?张府君没和您说吗?”
阿芜也茫然:“说什么?”
“娘子的那份分红直接另外记账,和宝函里剩下的私产放在一处,娘子要想支取随时找张府君要就是。”
“没说啊!我根本不知道!”阿芜大惊。
“啊,那您现在知道了。”赤珠微笑。
“……”阿芜沉默片刻回过味来,“你和他一伙儿的是不是?就为了骗我钱?”
“暂时保管,怎么能叫骗呢?”赤珠正色,“娘子平日也不需自己费劲,我这儿都会算好的,要用只需张个嘴吩咐一声,您就算不吩咐,每个月也会拨三百文给娘子随意花用的。”
“三百文?我一件夹袄现在都不止卖三百文!”
“所以嘛,如此挣钱的买卖娘子更要争分夺秒去盯着!您的那份我一定会一文不少算给您的!”赤珠信誓旦旦保证。
轰隆——
书院上空闪过一道干雷。
窗边的张开霁探出头,赫然看见天上一片晴朗,还有对面屋顶上一颗同样探出二里地的头。
他记性好,一眼就认出那孩子之前进城时见过,微微一愣。
对面的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霎时收回脑袋,等屋里的人收回视线又悄悄探出来。
“……本次考试的最终成绩将会在明日公布,届时留下的学童就是正经的院生了,享禀食免徭役之余,每月还可另外领三百文的津贴。”
“哇!又涨了一百文!”
“那没有考上的呢先生?”
“安静安静!没有考上的也不必灰心,来年开春……”
宣完考试事项,张开霁又旁听了一会儿,等到堂中局面彻底控制下来,他找到教谕,点了点外面的屋檐,问他那儿怎么回事。
孙教谕三言两语说清楚情况,张开霁点了点头:“他乐意听就随他来听,左右明日就清静了,多加张桌子的事。”
如此等张开霁离开,王二狗就很快被人叫下来。
“我这就走,这就走了……”王二狗慌慌张张。
“不是叫你走,是叫你下来吃饭。”
“吃饭?”
“张县令这会儿去酒楼订烤猪了,说要犒劳诸位学童,看你在这儿趴了半天,也下来吃两口吧。”
王二狗闻言十分错愕。
张开霁从酒楼多订了一头,回来叫公厨备着晚上用。
回到理事厅,他进门便问陈昶:“今日她有来找过我吗?”
陈昶有气无力:“可说呢,差点没一把火把值房点了,好说歹说劝回去。”
张开霁脸上隐约闪过几分庆幸。
“你说你,下次这种坑人的事你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
“咳,黄老呢?怎么桌子都没了?”门口的位置空空如也。
“还能怎么?您今日不是考状元去了吗?他交上差当然马不停蹄搬回去了。”陈昶伸出手给他看,“说正经的你少转移话题,你看看我这个手给郡主抓成什么样。”
“让张志给你看看,要不然去户房支点……”
“我缺你那点医药费吗?我是替郡主不值啊。每个月三百文她说出来我都不敢信,你怎么好意思的……堂堂郡主跟你在这穷山僻壤吃土不说,你还没收她私产,没收私产不说你还……”
眼看陈昶滔滔不绝起来,张开霁的表情逐渐从如鲠在喉变成如坐针毡,他忍不住打断:“陈主簿,你到底是我的主簿还是她的主簿?”
陈昶一愣,正襟危坐:“我是县衙的主簿。”
张开霁:“那你就更该站我这边了,爷们再要脸也不能不要钱,不你说的吗。”
“那你这再要不能要到郡主兜里啊。”
“为什么不能?”张开霁理直气壮。
陈昶笑了:“真给你要着好的了,软饭硬吃啊。”
这话犹如一把刀子,直接给张开霁放了气,他在桌上摸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屋里死亡般的沉默:“我出去看看。”
张开霁现在的感觉有点奇怪。
按理说被陈昶夹枪带棒骂这么一顿他该很生气的,就像最开始有人说他以色侍人攀上郡主高枝了一样生气。
他现在有一点生气,有一点心虚,还有一点自己都唾弃的硬气。他无端对市井地头的无赖们生出几分认同。胡搅蛮缠坑蒙拐骗这些伎俩确实可耻,但也确实有用!
“张三啊张三,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他暗暗自语一句,往城南去了。
那边的新居自年前动工,到如今春上已经造了两三个月,按照施工预期应该也快到收尾了才对。
他来时各处都在忙着,房屋主体基本都已成型,只个别屋顶还没有合上。
木材竹堆还有不少没有用完,有不少人各自取用。
今日值班的刘耆长远远看见他过来就招呼上了。
“我随意看看,你们做自己的。”
他进去转悠了一会儿,出来就叫人先不慌忙盖顶,把几堵后来加的墙先补上:“不是叫你们起墙的时候就顺带起了吗?这都快封顶怎么泥巴和石灰还没怎么动过?”
被问话的小工头说不上来,刘耆长听见动静过来:“张府君,后来加的这些墙比四周的民居墙壁都高,而且外头还得封好几层泥,工序复杂又不知道干嘛用的,大家伙儿就觉得先不慌弄这个……”
张开霁蹙眉:“那水渠水井打了吗?”
刘耆长:“水井打了两口,水渠实在是没来得及……”
张开霁又转头看别处:“韩启他们呢?”
“在帮他们打桌椅呢。”
“都叫过来,今日必要把这些高墙起了。”
“全,全都起完?”
“我同你们一起,弄不完我也不回。”
言下之意就是都不能回了。
刘耆长当面应好,转头就暗骂:“真是个活爷。”
工地上打灰打得热火朝天的时候,阿芜在庄上也没闲着。
有了上次的苦楝叶,桑园的虫害较之一开始好了很多,剩下就得长日看顾了。那些死掉的枯树都已经除掉,栽上新苗,放眼看过去冬日干枯的颜色已经褪去大半。
地上落了一层黄黄绿绿的花,枝头可见盈绿色的小果,密密麻麻。
“可惜了我这里不养蚕。”阿芜看着那些茂盛的嫩芽和叶子,叹了口气。
“娘子要是想养,我回去就与郎君要钱。”六子立刻道。
“算了吧,手上这些管好就不错了,等到这些熟了再来摘果子吃。”
“是嘞,这些桑果也要时候收,”六子点点头跟着她回去,嘴里碎碎念,“小时候在老家,每年春上咱们都会去各处摘桑果,一摘摘好多,院里都放不下。”
“摘那么多做什么?这东西也放不了多久吧。”
“蒸了再晒能放一整年,过年时候都有的吃。阿郎喜欢用新鲜的泡酒,大郎君则喜欢吃干的……”
“那张三呢?”
“他嫌脏,不爱吃。”
阿芜哈哈大笑。
回来时天已经快黑。
县衙过了吃晚饭的时间,刘婆给她在小厨房的灶上热了饭。许是累得慌她并没有什么胃口,简单梳洗一番就上床躺着了。
不晓得过了多久,阿芜猝然转醒,一看天还没亮,且隐约听见外头一阵喧闹。
穿上衣服出来,正好有拨衙役从门口而过,她叫住其中一个问:“怎么回事?大晚上这是去哪儿呢?”
对方着急忙慌:“城南起火了,张府君叫咱们都去救火呢!”话没说完,人已经跑远。
好端端的怎么起火了?昨天才下雨这天也不干啊?
城南那边除了平安寺,也就是最近在造的新居,说的该不会是那儿吧?
阿芜没想到出了这么大的事,当即也带上盆桶跟过去,刚到后门口一只手突然搭上门框。
有人气喘吁吁说话:“不,不必再去了,剩下的人好好守着县衙就行……”
阿芜一把扶住:“赤珠?你怎么也去了?到底怎么回事?”
“城南新居快要竣工,有人夜里拜神走了水,真是……害死人了。”
“什么?死了多少人?”
“没死,我说快把咱们害死了,还好,还好有防火墙挡着,没全烧起来。”
阿芜将赤珠带回去喝水,慢慢听她说。
今天张开霁去城南查看新居,做了一下午工事天黑才回,刚回来就听说那儿起了火,转头就带人去救。
那火势猛得很,地上又到处都是竹木,很快就燎了一片。新居未定水渠都还没修,本是救不下来的,但巧的是今日刚刚竣工的防火墙帮忙挡了一阵,他们这才有工夫从各处调人调水过来。
说到底,还得感谢工坊的李叟,这防火墙就是他建议加的。
阿芜听完松了口气。
“那现在情况稳住了?”
“大火已经灭了,现在就是排查防护,娘子你是没看见张府君方才有多生气,差点削了刘耆长的脑袋……”
费了老大劲和钱建的新居,一日没住差点全化成灰,想也知道有多生气。
“好在大部分都保住了,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就是有点饿了。”赤珠摇头。
“我去给你问问还有没有吃的……”
“不用不用,东院大伙儿还没回呢,我回去多喝点水洗洗睡了,真要累死。”
阿芜看她路都走不稳,实在心疼,想起灶上没动的晚饭,问她要不要吃。
“我还没动,就是可能冷了。”
“那没事!是不是还有烤猪?”
“有。”
“那我不客气了!”
阿芜摸了摸肚子,也来了点感觉:“你给我留两块……”
两人生了火,急赤白脸围着灶台吃了一顿,终于饱足。
赤珠打了个饱嗝儿,接过空碗:“交给我吧,我送去……”
阿芜躲开:“你回去睡觉吧,看你眼睛都睁不开了。”
赤珠又与她争抢了一会儿,实是撑不住,踉踉跄跄离开。
阿芜送完人时,衙门众人也陆陆续续回来。
她问了一嘴继续收拾厨房的残局,正要离开瞥见灶膛里还有焖烧着的火星,她灵机一动将膛口没烧尽的木棍全都取出来。
今日这场火太突然了,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她这头刚拍着手出来,门口就传来脚步声。
是张开霁。
他脸上一片漆黑,平日板板正正的背脊这会儿微微佝偻,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
“哎你……”
“天塌下来也明天再说,我得睡会儿。”他脚下不停,甚至连脸都没有擦一把就径直推门上榻。
阿芜也没有继续打扰,兀自回房。
院里起了一阵风,吹得竹叶沙沙作响。
刚刚吃那一顿,再睡也睡不着,阿芜索性摊开纸笔开始练字。
她估摸着大概过了两刻,终于来了困意收笔,再次准备上床休息,抬头时隐约看见窗外一片明亮。
嗅了嗅,空气里也似乎多了什么东西烧煳的味道。
她疑惑推窗,这一看差点把魂吓飞出去——
对面的小厨房起火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烧起来的,这会儿火舌已经从门窗里钻出来,烧了大半!
“救,救命啊……”
她当即不知道如何是好,在原地转了两圈,第一时间想起自己的钱!
“钱钱钱,钱带走。”她翻出钱箱子转头就往外跑,边跑边叫人,“来人呐!西院着火了!快来人呐!”
喊了半天没有人应答。
大堂没人,吏曹房里没人,她直接跑去前面的吏舍,挨个儿敲门。
如此终于有人回应,却还带着满身疲倦。
“又着了?咱不是浇透了吗?”
“不是不是,是西院!西院着火了!”
“什么?”对方瞬间清醒。
刚安静下来没多久的县衙里又敲锣打鼓醒过来。
阿芜再回来时,火苗已经燎到了书房边上,再往前就该烧院中的竹子,再就是她的正屋。
这不行的,她屋里还有那么多东西……
她一头扎进正屋继续搬运自己的宝贝。
“屋里还有人吗?”谁问了一句。
“没有了没有了!”阿芜顺口答。
衣柜太重搬不动,就绫罗锦缎、笔墨纸砚、茶盘凳子,当然还有她床头桌上摆得到处都是的陶瓷摆件,一点一点全都搬出来。
水盆水桶也一趟一趟接连往院子里送。
等到她东西搬得差不多时,那火势终于被控制下来,渐渐退回小厨房。
她撑着院墙大口喘气的时候,瞥见从头到尾都毫无动静的书房门,脑子里倏然划过一道暗光。
等等,她是不是还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张开霁呢?他还在书房里吗?
“我的天!”
她吓得脸都变了,即刻朝张志大喊:“救张三!快救张三!他在书房里!”
“什么?”张志猝然变脸。
“不说屋里没人吗?”
“正屋没有,书房有……”
“我娘真服了,两口子怎么还分开睡啊!”
有人掉头往书房来,正要一脚踹开房门,那门砰地一声自己开了,接着门槛上爬出来一只青筋毕露的手。
“多大的火还烧第二趟,你们三春县还有没有王法了!”张开霁强撑着一口气咬牙切齿,阴森恐怖如同从地里钻出来的一般。
阿芜浑身僵硬,手里的被子枕头扑通砸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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