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俎冢》迎风怀刃

83、丧心病狂 一不做，二

　　谭知远听了他爹娘的话，已是顾不得自己那一副鼻青脸肿的模样，一路马不停蹄地奔赴红山院。

　　他头戴斗笠，着一身下人装束，自是不想让旁人认出。

　　他此行是来寻靳素娘要回宝贝，千万不可惊动这红山院中其他的伙计。如此，便不可从正门进入，更何况经上次佟定豹那么一闹，红山院守门的伙计已是将他这张脸狠狠印在脑子里，别说寻人了，就是一脚踏上红山院的门槛，都不行。

　　谭知远在红山院周围鬼鬼祟祟地绕了几圈，这才顺着那一棵歪脖子树爬了上去。眼见靳素娘的房间内烛火通明，便即跳了进去。

　　待小心站定后，谭知远望向周围想要确认靳素娘的位置，可他环顾四周，均未发现靳素娘的身影。

　　“素娘，我来找你了，这段时日可想死我了。”

　　“素娘，素娘？”

　　“你在哪里？可千万别躲着我······”

　　谭知远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向内室走去，却见一名女子正伏在茶桌之上，一动不动。不过仔细瞧去，那女子的肩头却还在缓缓上下浮动，似是睡得正香。

　　谭知远瞧那女子的背影甚是眼熟，又见她身上穿的的确是靳素娘平日里经常穿着的衣衫，才稍稍喘了一口气。

　　可他不敢上前，生怕将靳素娘惊醒，便轻声问道：“素娘，你可醒来？”

　　“素娘，你瞧瞧我，我来看你了！”

　　无论他如何呼唤素娘的名字，那靳素娘始终伏在桌案上并未抬头，俨然一副熟睡已久的模样。

　　谭知远见靳素娘已经睡着，心下大喜，赶忙跑到另一侧墙角，打开那一方梨花木柜子，将里面的一件件珍稀珠宝尽数取出。

　　他此时虽是将这些珠宝不断装入袋中，但毕竟是“偷”，他担心一会儿有人破门而入，便赶忙又将门口上了一道门锁。

　　谭知远一颗心砰砰乱跳，他不由自主地忏悔道：“素娘，你莫要怪我，我这也是迫不得已。我······我遇上了天大的麻烦，我欠下的钱太多了。不过······我曾给过你好多宝贝，你一件件都保存得好好的，我先取来以解燃眉之急，待日后我······我再还你更好的······”

　　他说话间，已是将珍珠项链，翠玉金钗等等塞入口袋之中，突然竟还从这柜子中取出了一些更为精美的物件，如玉貔貅、赤金镯环等等，只是不少上面都落下了灰尘，显是许久未有人动过。

　　谭知远不禁眼前一亮道：“看来早些年你我不相识之前，收获亦是颇丰啊。这些东西我也暂且拿走，回头我将你赎出来，我谭家自有荣华富贵等着你。”

　　他说话声音虽低，却回荡在这房间中，可让人听得一清二楚。不过靳素娘此时睡得正熟，想来并未听见他这一番“肺腑之言”。

　　“倘若没有我，你也定然会有个好的归宿。只可惜你眼睛拙得很，竟是当真看上了我谭知远。”

　　他一边说着一边苦笑，继续道：“我······我心疼咱们的孩子，可惜他娘是个风尘女子，他爹又是个窝囊废······没办法，时至今日，我在你们二人之间必须选择一个，救了她就须得没有你！”

　　谭知远手忙脚乱地装了满满一袋子宝贝，将其死死捆在身上。

　　然而，他刚一站起身，便将身旁一个瓷瓶碰倒在地。这一下声音巨大，竟然惊动了门外之人。

　　但听得一个小丫鬟道：“素娘姐姐，发生什么事了？”

　　那小姑娘喊了几声，见无人回应便以为又是哪位客人耍起了酒疯，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谭知远拔出怀中匕首，向着仍伏在一边的靳素娘缓步靠近。

　　方才这一声巨响，竟未能惊醒此人，他心中已是生出几分疑惑，此时便要上前查看明白。

　　突然，那门口又传来声音。

　　“素娘，我方才听到你这屋中有动静，你可还好？把门打开，凤姨有话要同你讲。”

　　谭知远听到是那老鸨的声音，登时呆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心道，那老鸨此时就在门外，若是迟迟不答，她定然起疑，一旦她寻人前来，可就糟了。

　　“素娘开门，你怎地不说话？发生什么事了？”

　　眼见那人影距离门口越来越近，谭知远目露凶光，已是握住了刀柄，正欲转身埋伏在房门之后。一旦那凤姨破门而入，便杀她个措手不及。

　　“素娘，你再不开门，我就要破门了！”

　　这时，两枚黑白棋子自内室陡然飞出，正中靳素娘的肩头。紧接着两道神秘黑影猛地蹿出，直向门口扑去。

　　但听得“喀喇喇”一阵巨响，整扇房门已是被那二人劈得粉碎，顷刻之间，那两名黑衣匪徒竟同那老鸨缠斗在一起。

　　一时之间，红山院内宾客姑娘们四处逃窜，惊恐惨呼的尖叫之声此起彼伏。

　　谭知远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不轻，方才他进入房间却当真并未发现这屋中竟还藏着两人，只是他不知那两人是何来历，但可见他们功力深厚绝非他所能匹敌，不然此等把柄落在他人手里，非得除之而后快不可。

　　不过，眼下红山院越乱便越顺了谭知远的意，他高举手中匕首，毫不犹豫地向着靳素娘冲了过去。

　　“素娘，下辈子我们再做夫妻吧！”

　　他话音未落，那一道寒光已是向着女人后脑而去。

　　恍然间，靳素娘猛地转身而起，那一柄匕首的刀刃竟正好擦着她的面颊而过。

　　原来，她此前已是被人点了穴道，所以一直伏在桌案之上丝毫动弹不得。然而，方才那两名黑衣人出手之时，已是先行用两枚棋子为她解开了穴道，她才得以行动自如。

　　此时，鲜红的血液正顺着女人的脸上汩汩流下，她痛苦地嚎叫着看向对面那个正怒目圆睁的男人。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如今站在她面前之人，竟是其心爱之人谭知远。

　　谭知远此时紧握刀柄，面上一道飞溅的血迹，滴滴血液流入眼眶，将他的眼睛染为一片猩红。

　　其目光从对面女子的脸上掠过，然而一副惶恐的神情于瞬间浮现在谭知远的面庞之上。

　　“你······你怎会在这儿？”

　　他浑身颤抖着，以一种不可置信的语气质问。

　　眼前的女子虽身着一身娇俏艳丽的紫色罗裙，眉眼之间却只是略施粉黛。谭知远瞧得分明，眼前之人不是靳素娘，竟然是那被他藏在谭家老宅中的梅瑛！

　　“梅瑛，你怎会在这！！”谭知远大惊之下已近乎发狂，他满眼血红地盯着站在对面的梅瑛，颤声道：“也就是说，方才我所言，你全都听到了？”

　　“我······我······我问你，你爹······你爹可是梅正弘？”

　　梅瑛此时双手按住面上的伤口，眼神惊恐万分：“我爹就是梅正弘，谭知远，是我瞎了眼，竟然看上你这种人！”

　　谭知远心知，他所有的筹谋都是为了日后能依仗梅瑛做官的父亲，登上梅家这艘大船，从而平步青云。他原本以为，梅瑛之父只不过是梅家众多为官者中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官，却不想，她爹竟然是堂堂三州都转运使。

　　可惜他费尽心机，甚至不惜放弃素娘和她腹中孩儿，到头来竟然险些杀了梅瑛。

　　他快步奔至门前挡住了梅瑛的去路，厉声问道：“素娘呢？我问你素娘呢？你怎会穿着素娘的衣服在红山院？”

　　“你管不着，我不知素娘去了何处！”

　　谭知远一连追问几句，可都未能从梅瑛口中得知真相。但听得，屋外人声嘈杂正乱作一团。谭知远望着鲜血淋漓的梅瑛，自知此时已绝无退路。梅瑛已得知他本来面目，自是不会同他结为夫妇。而其父梅正弘身为朝廷命官，此处山高皇帝远，此人又向来心狠手辣，若梅正弘知晓他伤害了其爱女，定然不会放过他。

　　此时此刻，一个残忍的念头涌上谭知远的心头。

　　他死死盯着梅瑛心道：“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那这条路定是走不通了，你知道太多事情······若放你走，日后那梅正弘定会找我的麻烦。反正今夜红山院闹了盗匪，无论发生何时事都在情理之中！”

　　谭知远将心一横，所幸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将梅瑛就地杀了！

　　他双手紧握刀柄，见梅瑛低头撕下衣衫上的布条，趁此机会将匕首再度向着梅瑛头顶刺去。

　　突然，一道身影自大开的窗户飞入。

　　但听得“砰”地一声，谭知远竟已被人一记飞踹，踢至后墙之上。只一瞬间，一整间书架全部翻倒在地，一沓沓书本尽数砸在谭知远的身上。

　　“谁？！！”

　　谭知远声嘶力竭地叫喊着：“谁坏了我的好事？”

　　他不住地挣扎着想要从书架下爬出，但此时抬头定睛一看，却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小丫头正站在房间中央。此人身上血迹斑斑，头发凌乱，但仍可辨别容貌，正是林醒致！

　　谭知远大惊，他心道这丫头本应早就落到了他爹娘手里，此时当应已送给了那一伙仇家，又怎会出现在红山院中？

　　“致儿妹子，你疯了！你睁开眼睛看清楚，我是谭知远，你怎可这般对我？我说要你好好待在家中，你怎地来了这里？”

　　方才林醒致这一脚着实将他踹得胸腹剧痛，可他眼下见林醒致匆匆赶到，当不清楚当前情势，语气略有缓和道：“妹子，你听我一言，此女欲加害于我，若是我死了，谭家就完了。谭家没了，又有谁能庇佑你！”

　　紧接着谭知远将身子从书架之下探出大半，费劲伸出一只胳膊指向站在一旁的梅瑛，恨恨道：“致儿妹子，帮我一刀杀了她，我带着你逃出去，我保证，我爹还有我娘绝不敢再逼你去荣府，好不好？”

　　林醒致眯着眼睛，一步一步向谭知远走近。

　　谭知远见她不再言语，当属有所动摇，赶忙又道：“妹子，我······我向你保证，以后保准拿你当我亲妹妹！月钱以后我有多少，你便有多少！”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我说假话······“谭知远自知如此发誓已是不通，“我若再说假话，天打五雷轰！还有还有，我保证，你可姓谭，将来我为你寻个好人家如何······唔······”

　　他话还未说完，便顿觉一只脚狠狠踏上了他的头，紧接着就是用力一脚，直踹得他头晕脑胀，眼冒金星。

　　这一脚，林醒致因体力不支只用了三分力道，只可惜她并非武林高手，若是一流高手全力踢出，依谭知远毫无内功的情况，早就脑浆崩裂而死。

　　林醒致冷笑道：“表舅哥瞒得我好苦，你这一招不光对相好如此，对亲人亦是如此。什么‘我会备好马匹，送你离开’，‘你且等我消息’，你不过是个满口谎话的小人！”

　　“我······我爹娘他们，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你爹娘要我给人家当丫鬟，就连你这人模狗样的家伙也想要我的命，他们······早就见阎王去了！”

　　谭知远从林醒致口中听闻自己爹娘全都去见了“阎王”，登时大怒，他猛地从书架之下蹿出。

　　此时，他手上已无匕首，便想要死死扼住林醒致的脖子，眼下直冲着那二人猛扑过去。

　　“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好在林醒致早有防备，她方才念及这一年以来谭家对自己的庇佑，故而并未对谭知远痛下杀手。可此时，谭知远再次向她袭来，却是要直取她的性命。

　　如此，便再也容不得她手下留情，林醒致身形利落，侧身闪避之时，双手抓住谭知远背上包裹，进而一脚直踢在其胸骨之上。只此一脚，谭知远整个人连带着两扇碎裂的木窗自红山院中飞出，一同重重摔在了草堆之上。

　　而此时，整个红山院中人影晃动，到处传来“劈里啪啦”的碎裂之声、惨呼之声，俨然已经乱作一锅粥。林醒致望向窗外，却见红山院楼下已是一片人山人海，这些宾客都在拼命奔向空旷无人的街巷。

　　林醒致见到如此情形，心中甚是奇怪，方才她赶到之时便已惊觉红山院中突发变故，原以为是谭知远已犯下命案惊动他人，但现在看来，此屋内所发生之事还不足以引起外面如此大范围的恐慌，更何况她与谭知远打斗的过程中，并无人闯入房中。

　　“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林醒致心中疑窦丛生，但此时却容不得她细细思量，她便即掉头准备趁乱自楼中顺着人流而下。只见她转身对梅瑛道：“这位姐姐，你快快跟上，此地不宜久留，当马上离开！”

　　她们二人一路冲下楼去，在拥挤的人潮中奔出红山院。可此时头顶之上突然响起一阵惊雷之声，一团团火球正呼啸着向着人群冲将过来。

　　那些红山院的姑娘们，纷纷翻身上马，一举越过围墙向着远处的街尾狂奔而去。而其余四处逃窜的宾客则有的被那天降惊雷击中，有的则被火星点燃了衣襟，落得个烈火焚身的下场。

　　梅瑛高声道：“姑娘，我们快快躲起来。”

　　林醒致拉着身后的梅瑛一同钻进了红山院这一栋小楼的一处避风口，这里狭小隐蔽刚好容得下她们两个。

　　梅瑛因为过度流血，已是神志恍惚，她倚靠在墙壁的一角兀自喘息着，林醒致则一边紧紧握住梅瑛的手，将体内真气源源不断地送入梅瑛体内，一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查看外面的情况。

　　但见一轮明亮的圆月之下，红山院房顶之上竟赫然耸立着三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