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矜持》应岁晚

10、烧仙草同学 分发烧仙草

　　书遇的生活里，除了工作和那个让她心烦意乱的邻居，还有一个柔软的牵挂——她的猫，糯米糍。

　　一只通体雪白、蓝眼睛的狮子猫，性格如其名，平时慵懒粘人，像个会移动的糯米糍。它是书遇独居生活中为数不多的温暖慰藉。

　　这天周末，书遇在家赶稿，忙着回复乌木章鱼关于“反派动机”长达五千字的晦涩阐述，一时没留意，忘了检查阳台的门窗。等她从密密麻麻的文字里抬起头，呼唤“糯米糍”时，家里却一片寂静。

　　心里咯噔一下。她立刻起身寻找，沙发底、床底、衣柜顶……所有它常去的角落都没有那个白色的身影。阳台的门虚掩着一条缝。

　　完了。

　　书遇瞬间慌了神。糯米糍平时很宅，几乎不出门，这要是跑丢了……

　　她顾不上换鞋，抓起手机和钥匙就冲出了门。先从消防楼梯一层层往下找，轻声呼唤着它的名字，心里又急又怕。楼道里空荡荡的，只有她自己的回声。

　　会不会跑到楼下去了？小区绿化很好，偶尔也能看到流浪猫。

　　她急匆匆地乘电梯到一楼，冲出单元门，在楼下的花圃、灌木丛边焦急地寻找。

　　“糯米糍……糯米糍，你在哪儿？”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傍晚的小区很安静，夕阳给万物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就在书遇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她隐约听到了一声细弱的、熟悉的“喵呜”声。

　　声音来自不远处一棵高大的香樟树下。

　　她心跳加速，快步走过去。

　　树下，一个挺拔的身影背对着她，蹲在地上。他穿着简单的灰色家居服，背影清隽。而他脚边，围着两三只小区里的流浪猫，正在低头吃着什么。

　　而那只蹲在他正前方，吃得最投入、尾巴尖还惬意地轻轻晃动的白色毛团，不是她家糯米糍又是谁？

　　它甚至一边吃，还一边用脑袋亲昵地蹭了蹭那人的裤脚。

　　书遇的脚步顿住了。

　　那个蹲着的男人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缓缓转过头来。

　　夕阳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鼻梁上的眼镜反射着金色的光点。

　　席惊年。

　　他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巧的猫粮袋，看到书遇，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

　　“书编辑？”

　　书遇还没从“自家猫叛变投敌”的震惊和“找到猫”的庆幸中回过神来，目光有些发直地看着他，又看了看正蹭他蹭得欢快的糯米糍。

　　这一刻，蹲在树下，神情温和地喂着猫的席惊年，褪去了职场上的精英冷感，也不同于记忆中那个沉默疏离的少年。夕阳的光晕柔和了他的眉眼，让他看起来……有一种奇异的、宁静的温柔。

　　这个画面，莫名地和她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影像重叠了。

　　好像……高中的时候，她也曾远远地见过一次。不是在图书馆，也不是在教室，好像是在学校后门那个鲜少人去的角落，他也这样蹲着，在喂一只玳瑁色的流浪猫。当时她只是匆匆一瞥，没太在意，印象早已模糊。

　　原来，他一直都喜欢猫吗？

　　“这是……你的猫？”席惊年看着明显受到惊吓的书遇，又看了看脚边这只异常亲人、品相极佳的白猫，心中了然。他伸手，轻轻挠了挠糯米糍的下巴，猫咪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嗯。”书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点窘迫走上前，“它叫糯米糍。不好意思，它偷偷跑出来了，还麻烦你……”

　　“没关系，它很乖。”席惊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可能沾到的猫毛。他的目光落在书遇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略显凌乱的发丝上，眼神微动。

　　书遇弯腰，想把糯米糍抱起来。谁知这小白眼狼居然往席惊年身后躲了躲，继续蹭他的裤腿，蓝宝石般的眼睛还无辜地望着书遇，仿佛在说“这个两脚兽给的吃的真香”。

　　书遇：“……”

　　席惊年看着这一人一猫的互动，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他弯腰，轻轻将糯米糍抱了起来，递给她：“给。”

　　他的动作很轻柔，生怕弄疼了猫咪。书遇接过沉甸甸的“叛徒”，抱在怀里，还能闻到它身上沾到的、属于席惊年那清冽干净的气息。

　　“谢谢……”书遇再次道谢，脸颊有些发烫，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奔跑，还是因为此刻的尴尬。

　　“举手之劳。”席惊年看着她抱着猫的样子，蜷缩的白色猫咪偎在她胸前，她微微低头，碎发垂落，侧脸线条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他的目光停留了几秒，才移开，“下次注意关好门窗。”

　　“嗯，会的。”书遇点点头，抱着猫，“那……我们先上去了。”

　　“好。”

　　书遇抱着糯米糍，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走进了单元门。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背后，直到电梯门合上。

　　回到家，书遇把糯米糍放在地上，戳着它的脑门教训：“你这个叛徒！差点吓死我知道吗？还敢吃别人给的东西！”

　　糯米糍“喵”了一声，舔舔爪子，一脸“朕没错”的傲娇表情。

　　书遇看着它，又想起刚才树下那一幕。

　　席惊年喂猫的样子……真的很温柔。和她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影像，以及现实中冷静自持的甲方总监，都截然不同。

　　这种反差，让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晚上，席惊年和发小俞衡在一家清吧小聚。

　　俞衡是和他穿一条裤子的发小，性格跳脱，是唯一一个知道他高中那点“破事”的人。

　　“所以，”俞衡晃着杯里的威士忌，挑眉，“你又遇到那个书遇了？还成了你甲方和对门邻居？席惊年，你这运气可以去买彩票了。”

　　席惊年抿了一口酒，没说话。

　　俞衡摸着下巴，想了想，突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她……是不是那个……‘烧仙草’？”

　　席惊年瞥了他一眼，默认了。

　　高二的运动会，天气很热，教导主任不知道中了什么奖，去学校门口定了一筐又一筐的烧仙草。书遇作为后勤志愿者，被教导主任委以重任，在广播台拿着大喇叭，冲着全操场喊同学们去领烧仙草，自己抱着一箱饮料在台前分发。轮到他们班时，穿着志愿服的高中女生头也不抬地机械发问“烧仙草，要吗？”，声音轻轻的。他当时正好在旁边，听到了。自此之后，书遇在全年级一战成名，“烧仙草”就成了她的代号。

　　“是她啊！”俞衡来了兴致，“怎么样？现在是不是更漂亮了？我记得她高中就挺好看的，就是不太爱说话。”

　　“嗯。”席惊年应了一声，眼前浮现出她抱着猫时柔和的样子，还有会议上专注冷静的神情。

　　“喜欢就赶紧下手啊！”俞衡怂恿道，“都错过一回了，还想再来一回？”

　　席惊年晃着酒杯，冰块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沉默片刻，才低声说：“不知道她是不是单身。”

　　今天在楼下，他看到她对那只猫流露出的温柔和依赖，那种神情，不像是对生活没有期盼的人。而且，她那么好……

　　“嗨！”俞衡不以为意，“这还不简单？打听一下不就知道了？再说了，”他凑近一点，看热闹不嫌大地笑道，“这年头，只要没结婚，哪有什么撬不动的墙角？只有不努力的小三！以你的身材、颜值、工作能力，稍微用点心，还不是手到擒来？”

　　席惊年皱起眉头，语气沉了下来：“俞衡。”

　　“好好好，我开玩笑的。”俞衡见他脸色不对，立刻举手投降，“但我说真的，年哥，既然又碰上了，说明老天爷都给机会。你要是还喜欢，就别端着了。十年前怂，难道二十八岁了还怂？”

　　十年前……他不是怂。

　　他只是觉得，那时的自己，给不了她更好的未来。而他一直以为，她会拥有更广阔的天空。现在看来也确实如此——书遇成为他们市当年的高考状元，进入最好的学校，学了喜欢的专业，毕业后有一份热爱而且高薪的工作，身边的追求者也很多，都很优秀。

　　席惊年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他放下杯子，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涩然：

　　“我怎么可能……重蹈覆辙。”

　　他不会再像十年前那样，因为不确定、因为自以为是的“为她好”，就轻易放手。但同样的，他也不敢贸然前进。十年的空白，身份的转变，以及她刻意筑起的疏离，都让他不得不谨慎。

　　他害怕。

　　怕唐突了她。

　　更怕……再次得到的是拒绝和远离。

　　俞衡看着他难得流露出的犹豫和挣扎，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感情这事，有时候就是想太多。顺其自然吧，但该出手时，也别太憋着自己。”

　　席惊年没再说话。

　　从清吧回来，已经是晚上十点。

　　电梯门打开，12楼的走廊一如既往地安静。

　　席惊年走到自己门口，掏出钥匙，目光却不自觉地瞥向对面。

　　1201的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树下，她抱着猫时微微泛红的脸颊，想起她低头道谢时垂落的碎发，想起那只白色的小东西在他脚边蹭来蹭去的样子。

　　他站在自己门前，没有立刻开门。

　　然后，他做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幼稚的举动——

　　他走到1201门前，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静静地站了几秒。

　　没有任何理由敲门。没有任何话可以说。

　　他只是……想离她近一点。

　　片刻后，他转身回屋。

　　关上门，他靠在玄关的墙壁上，闭了闭眼。

　　手机震了一下。是俞衡发来的微信：【到家了？别想太多，早点睡。】

　　他没回。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忽然睁开眼睛。

　　像是被什么驱使着，他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叠黑色的便利贴和一支银色签字笔。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写下几个字：

　　【猫粮我有很多，下次可以来拿。——1202-席】

　　写完，他看着这行字，又觉得太刻意。撕掉，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重新写一张：

　　【今天喂的是三文鱼口味的，它好像很喜欢。——1202-席】

　　又撕掉。太刻意了，像是在炫耀什么。

　　第三张：

　　【晚安。——1202-席】

　　他看着这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晚安。对邻居说晚安，应该不算越界吧？

　　他拿着这张便利贴，打开门，走到对面。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感应灯亮着柔和的光。他看着1201的门，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抬起手，将那张黑色的便利贴，轻轻贴在了门上。

　　然后，他迅速退回自己门口，像做贼一样。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靠在门上，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二十八岁了，居然还会做这种事。

　　但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书遇推开门，准备出门上班。

　　目光落在门上那张黑色便利贴上时，她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着上面那两个字——“晚安”，以及那个熟悉的落款“1202-席”。

　　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对面。1202的门紧闭着，没有任何动静。

　　她伸手，将那张便利贴撕下来，捏在手里。

　　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微凉，和上面属于另一个人的、深夜的痕迹。

　　昨晚，她睡得很早，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贴的。也许是深夜，也许是凌晨。

　　他为什么要贴这个？

　　只是单纯的……晚安？

　　还是……

　　她不敢深想，将便利贴小心地放进包里，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向电梯。

　　但走到电梯口时，她又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1202的门。

　　下午，书遇回到家。

　　她打开门，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对面。

　　门上，又多了两张便利贴。

　　一张红色，一张黑色，并排贴在一起。

　　红色的那张，是她早上出门前贴的——【谢谢昨天帮忙照顾糯米糍。——1201-书】

　　黑色的那张，是新的——【不客气，它很乖。——1202-席】

　　她看着这并排贴着的红与黑，看着那句“它很乖”，再想起昨天糯米糍那副没出息的谄媚样，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伸出手，小心地将两张便利贴都撕了下来，捏在手里。

　　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纸张的微凉，和上面属于另一个人的、无声的回应。

　　她将便利贴对折，放进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夹层里。

　　然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关上了门。

　　只是关上门后，她在玄关站了很久，心跳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而门内，靠在玄关墙壁上的席惊年，听着外面电梯到达的“叮”声和逐渐远去的脚步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重蹈覆辙？

　　或许吧。

　　如果是她，他似乎……甘之如饴。

　　他拿出手机，点开书遇的微信头像。她的朋友圈很简单，偶尔分享一些书籍、电影，或者……猫的照片。最新一条，是昨天晚上的，一张糯米糍蜷缩在沙发上的照片，配文：【失而复得的小笨蛋。】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最终，他在那条朋友圈下面，点了个赞。

　　这是他加她微信以来，第一次给她点赞。

　　然后，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如果她真的愿意给他第二次机会，他会觉得，是上天在眷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