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羡慕 ...
-
二二年十月,是高北方高二上学期。
又是短假的时候,刘夏请高北方在离学校很远的地方吃面。
“你感冒了。”
刘夏说。
高北方点头,“不给他钱,把水泼我身上了,浪费了那水钱。”
刘夏看他颧骨上的淤青,“他还打你了?”
“哪次不打?”
“没想过反抗回去?”
“不了,他不敢怎么下手,他还指望我给他挣钱呢,怕我有个什么好歹,被打几下顶多青几块或破点皮,互殴就得出大血了。”
似乎确实是这样,刘夏没见过高北方受什么重伤。
既然生活还能维持在一个平衡上,刘夏就没再开口提这个事,免得把情况弄得更糟。
高北方吃了一口热面,看着刘夏,突然问,“你还没交到朋友吗?”
刘夏愣了一下,笑着反问,“你不是?”
高北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你有把我当朋友吗?”
刘夏的筷子在碗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面条,“是我的行为让你感到误解吗?让你觉得我不是真心的。”
刘夏并不给予高北方明确的回答。一般情况下他的这句话可以理解为自我辩解或是情感被质疑的质问,但高北方认为,这是一句默认,“没有把你当成朋友”的默认。
这么想也这么说出了口。
刘夏又是一笑,“原来我这句话还能解读出这种意思吗?高北方,或许不是我这句话的问题,是你的配得感太低了,大胆一点,有什么不是你值得得到的吗?”
高北方没忍住也笑了,“有这样的想法,原来是叫做低配得感吗?我以为在这方面上,我在一个中间值。”
他这句话还是指向原来的意思,刘夏并不把他当朋友,他的理解没有错。
刘夏把筷子放下,一只手撑着脸,“那你为什么觉得我不把你当朋友?”
高北方跟着放下筷子,“除了帮忙买早餐,在学校我们都是零交流的,甚至有些时候你还会叫别人帮你买早餐,我们的交流就更少了,会像这样的近距离谈话只有在放短假的时候,每次地点还是选在离学校远的地方。你是不希望让别人知道我们熟悉吗?”
“这不是这个学期才有的事吗?”刘夏辩解,“上个学期我们相处的很不错呢,这个学期我们不再是同桌了,我和新同桌的互动更多和你的互动就会变少,而且你也从来没有过主动找我,都是我,用买早餐的名义在找你搭话,是你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熟悉吧?”
关于选择地点的解释,“虽然我们每次相聚的地点离学校远,但是离你家近啊,我打车过来轻松的很,你去学校附近要很多的时间,说不定嫌麻烦就不来了。还有,我们都没有手机的呀,聚在一起要么是在学校提前约好要么就是我主动来找你,明明我一直有很努力地在和你互动诶。”
两人对这段关系的现状看起来各有各的理解,谈不和,干脆放弃了这个话题。
十一月的时候两人又聚了一次,还是在这家面馆。气氛沉重了很多。
“以后打算怎么办?”
刘夏问高北方。
高北方的父亲酒后跌进湖里溺死了,他现在还是个未成年人。
“就这样。”
高北方回。
刘夏又问,“要去你妈那吗?”
之前刘夏问过高北方家里的事,高北方说他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和他爸离婚了。一般这种情况该让高北方的妈妈抚养他到成年。
高北方摇头,“和警方说过了,我跟我奶奶。”
“这样啊。”刘夏的话很突兀,“真羡慕你。”
“什么?”高北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真羡慕你。”刘夏说,“我也不喜欢我的爸爸,但是离了他不行,我们家的经济都是他撑起来的。”
这是刘夏第一次提起有关家里的事。
高北方一开始以为刘夏说的是大部分普通家庭都会有的父亲不作为等鸡毛蒜皮的事,但他想起来刘夏是一个很会调和的人,这种事应该不会让刘夏产生带有离开意向的不喜欢。
刘夏没有接着说,转问,“对了,你爸是怎么死的?”
高北方下意识屏息,看着刘夏,瞳孔有细微的颤摆,“不是说了吗?喝醉了,摔河里溺死的。”
“是吗?”刘夏微笑,但这次的笑似乎与他以往露出的有些不同的意味,“真意外会发出生这种事,我记得你爸有一次喝醉了钱被偷了,后来就再也不会喝多,没想到这次喝多溺死了。”
高北方不知道刘夏说出这番话是为了什么,没有做出回应。刘夏扭头看着老板煮面的地方,“面条应该快了。”
他若无其事地回头,又笑着说出让高北方难堪的话,“你妈是被你爸家暴打死的。”
“你之前说我没有把你当成朋友,对,是这样的,我承认。”
面对刘夏突然的性格转变和坦然,高北方接受得很快,“之前不承认,为什么在现在承认?”
“因为我想和你交朋友,真心的。”
“揭人伤疤是你真心交朋友的仪式吗?这样的朋友你还有多少?”
刘夏不说,“你猜。”
刘夏不说,高北方推测他以前应该没有过这样的朋友,现在又为什么要?是因为自己对那赌鬼可能存在的报复吗?
面汤端上来,升腾的雾气下刘夏的脸若隐若现,他的声音也飘渺。
“我这么说是不是符合你一直以来对我的印象?冷漠的,阴暗的,虚情假意的。”
他的视线被雾气蒙蔽,又明确地看向高北方的眼睛,“现在我们互相坦诚一切,重新做朋友怎样?”
刘夏是个什么样的人刚在高北方心里有些轮廓又开始模糊了。高北方问,“你对你爸什么意思?”
刘夏低头,“他出轨了。”
高北方大胆地推断,“你觉得是我害死了我爸,想让我用同样的方式对付你爸?”
“怎么可能?”刘夏表达没这个意思,“我妈一个人可带不起我和我妹妹,没办法,只能这么拖着过日子。”
不想要利用自己,高北方想不到刘夏为什么会突然有这种表现,“你之前说那些是为什么?说我爸我妈的事。”
“我说了是想和你做朋友。”刘夏还是这个解释,“这么久了,我们的关系还是这样不冷不淡,也许是因为我们对对方都不够坦诚。”
高北方不信,“你没必要非要和我交朋友。”还为此说出家里的丑事。
刘夏的话语直白,“可是我喜欢你这个人,想和你交朋友。”
从那天之后两人的坦言更多。
高北方与刘夏共同忍受着家庭的病,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断在变化、变化,是学校的陌路人,也是小短假里餐桌上的共食者。不变的是,面对家庭的现状他们难有的改变能力,只能使它位于平衡点。
或许是高北方看着刘夏的时间太长,与人互对着答案的刘夏扭头看过来,两人骤然对视,刘夏露出他标志性的笑,扭回头。
铃声又响了,高北方进入考场开始下一轮考试,笔尖在答题卡上填写,时间飞逝。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高北方出了校门,在人群的簇拥里脱身,他绕进小道回到学校,躲着摄像头到不良学生爱聚集的地点,刘夏来了。
他捂住刘夏的嘴,刘夏的身体往后撞,校服敞开拉链撞向他口袋里的钥匙,没发出声响。
从来的路离开,回家里,后门处被清干净的泥巴与杂草不会弄脏裤子脚,最后地点在地下室。老房子基本都有地下室。
六月十三号,绑架刘夏的第五天。
高北方这几天有受到过警方的问询,虽然在学校里两人不熟,但毕竟是同班同学,还是会来问问他的。
带着面包和水,高北方走入地下室。因为夏季是断电的,所以地下室里没有任何的光线且带有潮湿味。
刘夏现在是被绑在凳子上,高北方会给他换着地方绑防止血液不流通。
几乎完全看不见的地方,刘夏明显受够了这样的黑暗,一点声音都会被他察觉。
高北方的夜视能力很好,没有任何障碍地下楼梯,在刘夏面前蹲下身。
他把面包的包装袋拆开递到刘夏嘴边,“张嘴。”
“又是面包?”刘夏偏开头,“没有我的接济你的日子过得真的很可怜啊。”
“对,所以很感谢你。”高北方毫无情绪地说着道谢的话,“这几天在你身上花的钱给我自己都舍不得呢,我啊,也不是每天都吃得起面包。”
“不要把自己说得那么可怜。”刘夏的视线转回来,尽管眼前看到的依旧是黑暗,“说真的,我是不会包庇你的,就算是受害者包庇也是有罪的,我不可能让自己有罪,你呢?你一定会被判罪,在这个时候坐牢你的人生就毁了,你真的确定要这样?”
“哼。”高北方笑得很轻声,“现在才跟我讲会不会太晚了?真想拯救我你应该在我要绑你的时候说,而且,我的人生早就毁了。”
刘夏略微歪头,“你的人生确实是很烂,但你不是一直都在努力改变吗?还有啊,你坐牢了你奶奶怎么办?没有其他亲人会照顾你奶奶了吧?”
高北方说,“我奶奶死了。”
刘夏一愣,“……恭喜了。”
“恭喜我解脱吗?”高北方看着他,“你也可以。”
“我?”
“对,我特意选在失踪案爆发的时候绑架你,让警方的注意力不全在你这一起上,你知道吗?上一起失踪案的失踪人被找到了,死掉的,你也可以假装死掉,然后去一个谁也不知道你的地方。”
“疯了吧?”刘夏怒呵,“我那么努力考上的学校怎么办?你要我去成为一个黑户为活下去奔走?疯了吧!你真敢这样做,我会让你后悔的。”
“有什么不好的吗?”高北方微笑,“就像我一样,无牵无挂。”
他补充,“就像你一直口头羡慕的那样。”
重音在“口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