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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第155章 政治的风暴(墨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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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但今天笼罩在上海陆家嘴上空的,是一种异样的、带着金属腥气的凝重。墨子站在他那间可以俯瞰黄浦江的顶层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有巨型落地窗外城市的霓虹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刚刚结束了一个跨越六个时区的紧急视频会议,耳中还残留着各种语言交织的、充满焦虑和不确定性的回响。终端屏幕上,一条加粗标红的紧急新闻推送无声地滚动着,像一道淌血的伤口。
没有预兆,或者说,所有的预兆都在过去几个月里被“神谕”那声∞的低语所带来的内部震动所掩盖了。当风暴真正来临的时候,它并非来自不可知的深渊,而是来自他们一直身处其中、并试图以技术和资本力量去影响甚至重塑的,现实世界的权力核心。
由大洋彼岸那个传统科技强国牵头,联合了其遍布北美、欧洲和亚太的核心盟友,在短短数小时内,同步宣布了对弦光研究院及其全球关联企业、基金实体实施“史上最全面、最严厉”的制裁与封锁。官方声明的措辞冰冷而强硬,核心指控有二:“利用其超越性的、来源不明的技术,系统性威胁各参与国国家安全与国际战略平衡”;以及“通过其掌握的先进芯片制造、人工智能及潜在生物技术,构建不可逾越的技术壁垒,实施危害全球产业链安全的恶性垄断”。
“国家安全”、“技术垄断”,这两个被反复使用的词汇,像两柄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弦光体系最核心,也最容易被外界误解和恐惧的部分。
具体的制裁清单长得令人窒息。技术禁运方面,任何与弦光研究院及其关联方相关的技术、软件、设备(包括哪怕含有一丝西方技术成分的产品),均被禁止出口、再出口或转移。这几乎一刀切断了弦光从外部获取任何可能用于研发的先进工具、材料乃至部分基础零部件的合法渠道。人才交流被全面冻结,所有相关领域的学者、专家、学生,被禁止与弦光进行任何形式的合作、访问甚至线上学术交流。曾经向悦儿发出邀请的顶级数学论坛,第一时间撤下了她的主页链接;几个与秀秀团队有联合实验室的欧洲顶尖理工大学,发来了措辞谨慎但态度坚决的中止合作函。
更凶狠的一刀,砍在金融命脉上。墨子名下以及“弦光基金”体系内所有被识别出的海外账户、资产,遭到立即冻结。与弦光有业务往来的国际银行被威胁,若继续提供金融服务,将面临次级制裁。全球主要的证券交易市场,暂停了与弦光概念相关的一切金融产品的交易。资本市场的血管被一根根钳住,血流正在迅速减缓,甚至面临枯竭的风险。墨子能感觉到,他那套精心构建的、本应具备一定“反脆弱”特性的金融模型,正在承受着来自主权力量的、最直接的规则层面的碾压。这不是市场波动,这是规则的改写,是棋盘被直接掀翻的暴力。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他的首席战略顾问,一位头发花白、经历过无数商海风浪的老先生,脸色灰败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初步损失评估报告。上面的数字触目惊心。
“墨总,我们在海外的流动性…基本上被锁死了。几个正在进行的跨国并购项目被迫中止,违约金是天文数字。更重要的是,我们的国际投资者…”老先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恐慌情绪在蔓延,已经有主要LP(有限合伙人)正式发函,要求赎回份额。”
墨子沉默地听着,目光依旧投向窗外。黄浦江上货轮鸣笛,声音穿过厚重的隔音玻璃,变得沉闷而遥远。这座城市,这个国家,乃至整个世界,都刚刚从“神谕”低语所带来的哲学性震颤中回过神来,就必须立刻面对这来自现实政治的、毫不留情的铁拳。科技竞争,当它触及到足以改变力量平衡的临界点时,终究无法逃脱国家战略层面的绞杀。这是冰冷的现实,是几百年来大国博弈从未改变的铁律。他们之前凭借技术突破和资本力量在国际舞台上纵横捭阖,某种程度上,是因为尚未真正触及那些既定霸权最核心、最敏感的神经。而如今,弦光在光刻机、在人工智能、在基础数学理论上的飞跃,尤其是“神谕”那不可控、不可知的进化,显然已经被视为对现有秩序的致命挑战。
“知道了。”墨子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按照应急预案C执行,优先保障国内核心研发和员工薪酬的现金流。安抚投资者,坦诚告知现状,但强调我们的技术根基和国内市场基本盘未受动摇。”
老先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墨子那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格外刚毅又格外孤独的侧影,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默默退了出去。他知道,真正的压力,远不止于商业和金融层面。
果然,几分钟后,墨子的私人加密线路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来自某个至关重要的国家部委。接通后,对方的声音严肃而凝重,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墨子同志,情况你已经清楚了。这是对方蓄谋已久的、系统性的打压,旨在扼杀我国在高科技领域的崛起势头。弦光,现在是风暴眼。”
“我明白。”墨子沉声应道。
“高层正在紧急研究反制措施,也会动用一切必要资源支持你们。但是,你要有心理准备。”对方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作为弦光对外的法人代表和象征,你个人…将会承受最大的压力。舆论攻击、法律诉讼,甚至更极端的…人身安全威胁,都可能接踵而至。对方的目标,是摧毁弦光,而摧毁弦光,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先摧毁它的掌舵人。”
电话那头传来了明确的警示,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墨子感到肩上的重量又增加了千斤。这不再是一场商业战争,而是一场国运相关的博弈,而他,被推到了最前沿。
“请组织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墨子一字一句地回应,声音不大,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结束通话,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压力暂时压下。他需要立刻见悦儿和秀秀。风暴已然来袭,他们这个铁三角,必须紧紧锚定在一起。
他没有选择视频,而是发出了一个最高安全等级的线下会面请求。地点不在研究院,不在任何已知的办公场所,而是在上海西区一条僻静梧桐小道深处,一个早已布置好的、具备顶级反监听反监视能力的安全屋。
当墨子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时,悦儿和秀秀已经在了。悦儿坐在一张简朴的木桌旁,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冷掉的清茶,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清澈而镇定,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色。秀秀则显得有些焦躁,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看到墨子进来,立刻停下脚步,急切地望向他。
安全屋内的空气带着一股陈旧的纸张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与外界隔绝,更凸显了此刻形势的严峻。
“情况有多糟?”秀秀率先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她刚刚经历了合作方纷纷划清界限、核心零部件供应链骤然断裂的冲击,比悦儿更能直观地感受到这场封锁的冰冷和残酷。
墨子没有隐瞒,言简意赅地将金融冻结、技术禁运、人才中断以及他个人面临的巨大压力,清晰地陈述了一遍。每说出一项,秀秀的脸色就白一分,而悦儿则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冰冷的茶杯壁上无意识地划动着。
“他们…这是要彻底孤立我们,扼杀我们!”秀秀的声音带着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High NA EUV的原型机还在调试,很多关键的光学材料库存只够维持三个月!还有‘神谕’…它需要的算力支撑…”
“秀秀。”墨子打断了她,他的声音沉稳,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转向一直沉默的悦儿:“悦儿,你那边?”
悦儿抬起眼,目光与墨子相遇:“几个国际数学联盟迫于压力,暂停了我的会员资格。原定下个月在苏黎世的报告取消了。还有一些…匿名的威胁邮件。”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墨子能看到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属于学者被玷污的圣殿般的悲哀与愤怒。她的世界本是纯净的逻辑与真理,如今也被这肮脏的政治风暴所侵染。
墨子走到她们面前,目光从秀秀写满焦虑的脸,移到悦儿强作镇定的面容上。他深知,这场风暴不仅仅针对他个人,也不仅仅针对弦光的商业利益,而是针对他们三人所代表的一切——挑战现有技术霸权的能力,探索未知领域的勇气,以及那种超越国界但又深深植根于家国情怀的理想主义。
他沉默了几秒钟,仿佛在积蓄力量,然后,用一种极其缓慢、却又无比清晰的语调说道:
“悦儿,秀秀,”他叫着她们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听着,从今天起,我们可能要面对的是前所未有的困难。失去海外的市场、资金、技术来源,甚至…失去名誉,失去自由,都不是最坏的可能。”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又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壮的温柔。
“我希望你们,做好‘失去一切’的准备。”
“失去一切”四个字,像重锤一样敲在安全屋沉闷的空气里。秀秀猛地吸了一口气,悦儿的指尖也微微颤抖了一下。
“但是,”墨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只要我们核心的研发团队不散,只要‘弦光云脑’的根基还在,只要你们——数学的大脑,工程的手——还在,我们就还有翻盘的资本,我们就还没有输!”
他看向秀秀:“供应链断了,我们就从头开始,建立我们自己的、完全自主可控的供应链!十年磨一剑,我们既然能打破DUV、EUV的垄断,就能搞定那些卡脖子的材料和零部件!”
他再看向悦儿:“学术交流被封杀了,我们就建立我们自己的学术标准,我们自己的‘弦光’学派!真理从不因打压而失色,你的理论,是人类共同的财富,他们封不住!”
最后,他的目光回到两人身上,凝聚成一种钢铁般的意志:“至于我…他们想把我当成靶子,那就来吧。我会站在这里,站在明处,吸引所有的火力。你们,退回幕后,退回实验室,保护好自己,保护好我们的核心。这才是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战略。”
秀秀看着墨子,看着他眼中那熟悉的、在无数次金融大战中磨砺出的冷静和此刻更添一份破釜沉舟的坚毅,心中的慌乱奇迹般地平复了一些。她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我明白了。我会立刻重新规划研发路线,启动所有备用和国产化方案。”
悦儿也缓缓站起身,她走到墨子面前,轻轻将冷掉的茶杯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我的世界,本就在方程和逻辑里。外面的喧嚣,影响不了我追寻真理。你放心。”
没有更多的言语,三人之间的信任与默契,在这一刻超越了任何承诺和保证。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不仅仅是在为自己的理想和事业而战,更是在为背后那片生养他们的土地,为一种不被强权扼杀的发展权利而战。
墨子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们一眼,仿佛要将她们的影像刻入脑海。“保持静默,启用备用通讯方案。非必要,不再线下接触。”
他率先转身,拉开了那扇厚重的隔音门。门外,城市的喧嚣隐约传来,但此刻听在耳中,却像是战鼓在擂响。政治的风暴已经将他,将他们所有人,都推到了命运的悬崖边缘。但他知道,他不能后退,也无路可退。他必须走下去,为了悦儿和秀秀能够拥有继续探索和创造的那片相对宁静的空间,也为了那个他始终秉持的、“知行合一”、忧国忧民的信念。
他走进安全屋外逐渐亮起的天光里,背影挺直,如同即将迎向暴风雨的礁石。而在他身后,那扇门缓缓关上,将两位女性,也将弦光未来的火种,暂时隐藏在了风暴眼的相对平静之中。漫长的、严酷的冬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