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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间地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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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凌晨零点十一分,秋枝一匆匆赶上了最后一班地铁。
她抬脚踏进只坐着零星几人的车厢里面,随意挑了个靠门的空位坐下,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把不断冒出消息的工作群设置成免打扰之后,秋枝一瘫软下身子靠着椅背缓缓放空思绪。
连轴转了八个小时没有得到歇息的大脑在此刻骤然得到解放,跟报废了也没什么两样,所以当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斜对面那人身上缠绕的黑气时,也是迟钝地反应了半天才意识到不对。
多少也是被社会捶打了两年的人,秋枝一早没了少年时的风发意气,她现在挺怕引火烧身的,所以克制住自己猛回头的大动作,假装若无其事地扫了那人一眼。
被黑气缠住的是一个约莫四五十岁的工装中年男人,头发稀疏,两鬓斑白,脸上刻了一圈名为贫苦的皱纹。
那些浓雾一样的黑气像是一根根在他体内生根发芽的麦苗,紧紧攀附着他裸露在外的皮肤,露出些许扎进他身躯内不知道多深的密密麻麻的根系,无风自动地向四面八方飘扬开来。
很诡异的场景,每一帧都在挑战她坚信了二十四年的唯物主义。
她没有做出什么反应,而是默不作声地把其它人各有各的疲累姿态收入眼中,发现除了她似乎根本没有人看见这玩意儿。
秋枝一只好逼着闹罢工的大脑再次高速运转了起来,得出结论:不是无聊的自媒体针对倒霉路人的整蛊就是加班太累产生的幻觉。
她更倾向于后者。
世界真是善良,在她因过劳猝死前还贴心赠送一段免费观赏的恐怖片。
当然,还有很小的一种可能,那就是她遇到了某些超自然事件。
哈哈,那就糟糕了。
被加班麻痹的大脑终于被求生欲激醒,后知后觉的恐惧一点点漫过她的心脏,秋枝一抬头扫了眼头顶显示的到达时刻表,在确定还有三分钟才能到站后,果断起身就要离开这截车厢。
毕竟她是一个很惜命且很有自知之明的人,假设那些黑气真的是足以杀死科学的玄幻存在,那留在这里除了当震惊的炮灰路人之外,似乎没有别的出路了。
她必须立刻远离这里。
即使无济于事,至少也有个心理安慰。
但在她微微前倾,右手刚攥紧边上的栏杆准备借力支起身体离开椅面时,一点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凉感缠上了她的脚踝,并且迅速顺着她的小腿像爬山虎那样绕满了她的全身。
秋枝一心脏骤停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缓缓低头看去,发现刚刚还只是在那中年男人身上张牙舞爪的黑气在她想要逃离的瞬间就蔓延到她的脚下,将她缠成一个等待破开的茧。
她无暇顾及被危险激得攀满两臂的鸡皮疙瘩,瞳孔骤缩,一声下意识的“救命”还卡在喉咙里,无数灰黑色的潮水就蛮横地冲刷过车厢,将她卷入其中。
等秋枝一从被扼紧喉咙的窒息中缓过来,大口喘息着空气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所处的环境俨然来了个大变样。
属于加班牛马们的夜间地铁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十分空旷的户外场景。
这里天空阴沉,层层密布的红云遮住了阳光,使其可见度一般。
她只能借着灰红色的光放目远眺,看见无数腐烂的枯木无风自动地摇曳着,在龟裂的染满鲜红色的大地上铺成一眼望不到头的密林。
有可能是在被卷走的过程中丧失了嗅觉,她没有闻到认知中该有的腐败气味。
秋枝一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脸,在疼得龇牙咧嘴的时候自动排除了活在梦里的选项。
她抽搐着半边脸掏出手机,也是意料之中地看见没有信号。
好在她本来也没抱有什么希望。
飞速用指纹解锁,秋枝一熟练地用拇指下拉,点开手电筒。
一束人造的明亮白光穿透细密的灰红色浓雾,散到模糊的远方,她凝神细细一看,才注意到,阻碍明亮度提升的不止是天上的红云,还有隐没在林间的不透明雾气。
这场面她真心没见过,也无法用她浅薄的科学知识储备解释清楚其中的现象本质。
然而不等她心情复杂地想个出路,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便由远及近地朝着她的耳边贴了过来,秋枝一猛然打着手电筒转过去,和地上一堆堆蠕动的人形软体无骨生物对上了眼。
好似一张张匍匐在大地的人皮。
它们是没有眼的,所以和她对视上的是无数密密麻麻的窟窿。
……!
大脑受到这样的刺激当场宕机,只有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她的两条腿飞速朝着前面冲刺。
肾上腺素狂飙上天,一把抓住她那要散了的三魂七魄团吧团吧塞回去,强制重启了她的大脑。
越是这种情况,越需要冷静,一味的逃跑只是燃烧生还的希望去换取短暂的喘息时间。
她忍住血腥味翻涌上喉咙的恶心感,手电筒再次扫了一圈,忽然在斜前方看见了一栋若隐若现的烂尾楼。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不对劲的地方在此时却成了她的唯一的生路。
秋枝一估量了一下她和烂尾楼的位置,视线斜斜向后瞥去,略带惊恐地发现那群人形生物柔软的前肢距离她的后脚跟仅有咫尺之隔。
只要她的速度再慢下来一点点,它们就能将她缠起来。
然后呢?会做什么?会把她同化成这样还是集体瓜分她的血肉?
不管哪种情况都让人难以接受。
心脏在此刻停止跳动,秋枝一瞳孔地震,一股强烈的拒绝被这种软体生物缠上的念头像浪潮一般冲刷着她的大脑,带走了一切杂念与思考,只剩下最淳朴的本能:再快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路边的风景在她的眼前拉得格外绵长,时间像是被无限放缓了一般,她可以清晰感觉到自己原本因为力竭而显得有些无力的双腿宛若带了风似的朝着烂尾楼出发,那群软体生物则被她狠狠甩在了身后。
是濒死之际的错觉吗?
不是。
在烂尾楼前站定的秋枝一难以置信地看向被萦绕着烂尾楼的灰色雾气阻隔的人形软体生物们,又低头看了眼自己有些发软的双腿,俯身轻轻捶了捶。
竟然不是错觉。
难道说,在这样的非正常世界,她疑似也获得了如此的非正常能力?
在心里大概琢磨了一下,秋枝一将自己的能力归为快速移动那一类。
她意念一动,抬脚就要尝试自己新得到的能力,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没有挪动分毫。
能力失效了?是她用的不对?还是说她的能力必须在生死之际才能用出来?
劫后余生的庆幸刚刚冒了个头就被满脑子的疑惑压了回去,秋枝一仔细回想了当时的情景,试探性地把烂尾楼的台阶设为目标,再次发动能力。
这次成功了,她抵达了台阶上。
原来她的能力必须要设定某项具体目标为载体,以此进行瞬间移动么?
秋枝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抬头扫视了一圈这栋破破烂烂的楼。
搭建在外的钢筋架被风雨腐蚀得锈迹斑斑,粉化的石灰簌簌地往下抖落,透着一股凄风苦雨的味,而楼内则是一片漆黑,站在外面窥探不了内里的分毫。
事已至此,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
她深吸一口气,举着手机憋着一口破釜沉舟的气径直朝着里面走去。
是生路也好,是绝路也罢,是命运弄人的把戏,她也无话可说。
手机柔软的白光在空荡荡的楼内散开,不等她观察清楚里面的环境,呼啸而过的阴风就裹着风沙胡乱拍打她的脸,秋枝一憋住呼吸随手往脸上一抹,张手就扬下了簌簌的粉尘。
如果按照现实情况来看,这栋烂尾楼多少也称得上高龄了。
她伸手挡在额前,举着手机打着光,沿着风吹来的方向慢慢前行,行过长满野草的空旷水泥地,在尽头见到了一只足足有两米高的叼着巨大金币的流脓癞蛤蟆。
……她平等讨厌每一个对她造成精神伤。害的丑东西。
已经无法判断大脑一片空白是因为被丑的还是被吓的,秋枝一沉默地僵在原地,刚被拽回来的三魂七魄飘飘忽忽的就要向外面飞。
魂散到一半,眼角的余光给她带来了崭新的信息:在巨大癞蛤蟆的身后,是闪烁着明亮白光的宛若镜子的倒影,映出碎片般的画面——那是保持着抓地铁栏杆姿势静止不动的她。
那是……地铁上的她!
她还有活着出去的希望!
求生的欲望奔涌过四肢百骸,为有些瘫软的双腿注入了全新的力量,秋枝一捏紧手机,谨慎地用眼睛扫了一圈四周,失望地发现明明是如此破旧的烂尾楼,却连一根旧钢管都不给她留。
就算有生的希望,手无寸铁地莽上去也是在送死。
该怎么做?
现在她不动癞蛤蟆也不动,乍一看两者势均力敌,实际上癞蛤蟆可能是被她的手机灯光吓到而蓄力待发——但她是真没招了,拖下去对她有害无利。
既然如此,那就赌一把吧。
秋枝一忍着恶心又打量了一眼横亘在倒影前的庞然大物,在触及到它嘴中叼着的金币时停顿片刻,而后深深吸了口气,猛然将手机砸到它的身上,发动异能。
灯光在半空回旋的瞬间,癞蛤蟆也动了,但它的目标不是被当成靶子抛出去的手机,而是她!
它用舌头卷着那枚巨大的金币就是一个横扫。
竟然没有上当!
横扫的速度快到即使在异能的作用下,周围的一切在她眼里都好像被放慢了许多,秋枝一也只能在这阵舌头旋风中左支右绌地躲闪着。
腐蚀性的毒液四处飞溅,在她的身上锈出滚烫的痕迹,秋枝一很想两眼一闭就和世界说再见。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但现在还不是吐出来的时候。
她死死抿唇咽下胃里的翻江倒海,紧紧盯着长舌的行动轨迹,抓准金币撞过来的时机,径直扑上去抓着边缘,单手把自己挂在金币上之后,秋枝一徒手捶打起了它卷着金币的舌尖。
这样像是疯了一般的行为竟然真的起了作用,癞蛤蟆原本行动规律的舌头此刻上下扑腾着,连带着吊在金币上的她也被甩得到处乱晃。
风沙愈烈,黏液裹上她的手,一点点融化着她的血肉,浓郁的血腥味裹着恶臭扑入鼻腔,闷得她几乎要窒息。
疼痛覆盖全身,撕扯着她的神经,但秋枝一却全然无惧——她的眼睛越发明亮,嘴角越发上扬。
它在颤抖,说明它也会痛。
而即使如此痛苦,它也没有松开舌尖上的金币,说明她的思路没问题——这只“金蟾”的重点是“金”!
来吧,来赌吧,赌你失去这枚金币的下场,赌到底是你死还是我亡,赌命运是否会为我睁眼。
就这样发狠般一下又一下地捶打着,当她的手掌已经被腐蚀得隐约可见白骨时,一阵沉闷的重物落地声响起,金币和她一起坠到地面。
秋枝一茫然望天,后知后觉地侧头看去。
将倒影堵得严严实实的巨型癞蛤蟆宛若消融的雪花,一点点化为黑色的水汽向四面八方排开。
赌赢了?
她呆滞地躺在地上,感受着侵蚀入五脏六腑的疼痛,没有半点力气地瘫软成一坨烂泥,任由倒影处涌出来轻柔的白光席卷过她的全身,用白色夺走了她的全部视线。
视力回归后,她正握着座位边上的栏杆准备起立。
稀稀疏疏的几个人分散在地铁各处闷头玩着手机,满脸愁苦的工装中年男低头打着盹,身上缠绕的诡异黑气消失得干干净净。
秋枝一松开栏杆,垂眸取出手机,抬头一看,地铁的时刻表显示还有三分钟到站。
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