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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石门院 “堂怜,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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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落长相见》作者:颀遇

      元则十六年冬,石门院。

      “堂怜,阿完说李公子到了。”

      京都的冬季格外寒冷,石门院的炭火数量比不上宫里供的多。
      室内冷气翻涌,私札在宽大书皮包裹下显得瘦弱无比,像一具具试图避寒的骷髅,让人觉得好笑。
      已经抬起头来的执笔者暂停批注,流露出一种大梦初醒般的迟钝。直到笔尖的墨坠落,晕染出一滴黑色的雨水,才终于问起人在哪里。

      “已到院门。”小枕道。

      赵海宴合了书信,起身披上大氅:“走吧。”

      李家的这位公子来得不巧。
      赵琛近来频频生病,常常哭天喊地,无论如何也哄不好。昨日更是折腾一夜,直到天边翻起白肚才堪堪睡下。
      她终于得空,本想仔细看看徐子睿送来的信件,现在又要出面去见李文意老将军的幺子。
      这个自幼送到怀阳教养的幺子,从怀阳回来不过半日,就被一道圣旨送进了石门院。
      正处束发之年的李禛,是陛下亲指给赵琛的伴读。可垂髫与束发,实有十年之差。

      回过神来时,身侧的小枕正说着达官显贵的各色传闻。
      赵海宴听了个大概,在与一个接一个陌生的名讳于无形中产生交集后,笑道:“编者倒是个能人。”

      厚重的大氅减缓人向前的脚步,过堂风的萧萧声从未停息。
      从北而来的寒风急切地东刮西刮,于是命运的转折声,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淹没在这急切里。

      向下延伸的石阶上,映有杂乱无章的枯枝疏影。
      风会送走所有轻飘飘的事物,目光所及的不远处,那人披着绣有缠枝莲的深红色大氅,正看着半片不知会何去何从的残叶。
      如同死亡般沉寂的冬日,其实少有这样鲜明的颜色。似乎是察觉到了赵海宴的视线,李禛抬起眼,望见来者恭敬行礼。

      “臣李禛,参见殿下。”

      “免礼。”

      元则一年,李禛生于春天。
      大儿子战死沙场,二儿子在官场沉浮。轰轰烈烈的前半生匆匆逝去,李文意与季白濯再不想让李家卷入朝堂之争。
      但奈何有的事情只要参与就不能轻易抽身,皇家之事又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始终未能如愿。

      李文意借稳婆的口让李禛有了先天弱症,早早被送回故乡,以为天衣无缝。
      谁知百密一疏,多年以后李禛年过十六,借医师的口,以重病为由回到京都。
      回京本没有什么,整个李家都在京都,孩子想要回家无可厚非。坏就坏在宁玥皇后过世,安平侯正为自己姐姐的遗子急得团团转。
      李禛撞上风口,立即被安平侯用情真意切地请旨,指为了四皇子伴读。
      圣旨既下,便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安平侯宁远是外封王侯,自然不敢派人守着外甥和外甥女。
      李家绝不会对李禛坐视不管,若李禛身为伴读安然无恙,吴王与四皇子却遭遇变故,李家必定会因此获罪。
      没有人会放弃掌控威胁的机会,何况自古帝王大多生性多疑。
      高坐大殿的皇帝随口答应荒谬的伴读之言,于是两个失去圣心的皇子,一个因家族而成为皇帝眼中钉、肉中刺的公子,就这样齐聚在石门院里。

      石门偏僻,虽说是京郊,却与京都城隔得极远。
      深沉的土地把所有生机掩在身下,他盯着看了半晌,直到停留地面的残叶架风西去,重叠的脚步声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才终于抬眼。

      “臣李禛,参见殿下。”

      “免礼。”

      “谢殿下。”

      李禛秉承礼节,短暂直视应答后便再次垂眼,彻底掩盖了看清对方脸上疤痕时的动作微顿。

      京都冷风刺骨。

      石门院说是院落,实则比寻常府邸还要大出许多,可惜空置已久的地方修缮起来困难非常,最后只腾出几处小院供人居住。
      接连赶路会让人疲惫不堪,而按照常理,马车颠簸得恰到好处,人应该不管不顾地睡过去才对。

      可李禛没有。

      两个时辰前,他在李文意面前提及李家如若不做选择,就注定会成为九子夺嫡的第一个牺牲品。
      这话说得过于直白,李禛回京半日,没来得及拜见母亲、兄长,见到父亲的第一面,率先说的又是大逆不道之言。
      李文意从李禛笃定的语气里察觉不妙:“设槛于前是把李家架在火上烤,你年轻气盛,如此行事可考虑过后果?”
      “父亲,我不过是被养在怀阳多年,不受重视又年轻气盛的小儿子,代表不了李家。何况夺嫡之争独善其身就会成为众矢之的,没有臣子能置身事外。”
      “你自己的命难道就不重要?”
      李禛没有未答。
      也许是吧,他想。

      手在温暖的室内渐渐回温,李禛在混乱的思绪中难以挣脱,下意识摩擦虎口。徒劳地以小片肌肤的相互给予温暖,来缓解那大片细细密密的麻。
      赵海宴垂眼一瞬,同小枕简单交代几句便转身离开。

      “李公子可有带银两?殿下交代特意交代,银两在此地不大能花得出去,所以还请公子取出些,由奴婢去换成文钱。
      若要采买夜读的蜡烛,吩咐住在大门旁边院落的阿完就好。油蜡是极好的选择,此地不比京都城和怀阳,红蜡要三百文一支,油蜡虽暗,但也不过才几文钱。”
      李禛刚要开口道谢,却差点截断了对方最末交代的话。
      “殿下说不与公子讲礼数之类,往后四殿下有劳公子照顾,望公子不要太过拘谨。”
      见小枕行完礼作势要走,李禛道:“不必敬称,不知如何称呼?”
      “小枕便好。”

      木门发出咔嚓声响,赵琛半眯着眼,在梦中惊醒带来的模糊里观望,一时间竟没分辨出来者是谁。
      “怎么醒了,哪里不舒服?”赵海宴道。
      赵琛闻言摇摇头,只说梦见了母后。起身草草吃下一口豆腐,就又一头栽进被褥再次进入梦乡。
      教书的先生过几日才至,他倒很珍惜当下病中的清闲。

      屋内木炭燃烧,时不时发出如同老鼠细嚼木板的声响。
      赵海宴半倚在木头桌子旁,看见窗纸随着风反复外鼓内凹。两年多以前的下午,她得知了一个即将到来的死期。
      是故德妃提出送她姐弟二人来石门守孝祈福时,她不过虚假抗争几次,随后便顺理成章地接受了这带领幼弟脱离龙潭虎穴的机会。

      石门镇、石门山、石门寺、石门院,这是一个以“石门”二字贯穿始终的地方。
      没有尔虞我诈,格外宁静、祥和,甚至在寻常日子里,连人烟都格外稀少。
      少到寺庙里的僧人们,常常因为没有香火钱和功德箱常年空虚,而饥一顿饱一顿。
      少到她这个隐姓埋名,带着家产的所谓的“贵人”到来时,有位小僧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和师父说总算能喝上热粥。

      如今处境算不上太糟,除去李家忽然被牵扯进来之外。
      天色渐暗,赵海宴确认赵琛不再发烧,沿着廊道重回到东边的小院。

      近来宁家亲信与徐家门下臣子的进言愈发频繁。
      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地点、固定的捆着用以防刮跑的不大不小的石头、固定的半皮且有着厚重质感的信。

      是徐子睿的一贯作风。

      信里没什么重要内容,大臣们粉饰太平,反反复复争吵的不过几件事。
      无非是王员外家养着多少侍妾,着实伤风败俗;新晋探花有断袖之癖,还该不该正常上任;东南商人向朝廷献礼,海鲜惨遭抬价该如何解决……诸如此类。
      仿佛赵寂被废的风波早已过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赵寂其人,自幼嚣张跋扈,心机更是浅薄到令人发指的地步。若非赵海宴插手,不知道还会造出多少孽来。

      风头太盛、得到皇帝的宠信太多,树大招风的下场从古至今都是如此。
      但偏偏有的人糊涂惯了就不会再有清醒的时候,自诩高傲不说,竟还视人命如草芥。
      何妃磕破头才留下他的性命,为他讨来流放西北的结局。
      他不知道想通与否,可能是吃了些苦头,也可能是听了些谗言,总之最后的确离开京都,再不复返。

      幼年时赵寂爱割去飞虫的翅膀,再将那虫子从高处抛出,任由其重重落地。
      几年后他将旁人为虫豸,毫无愧疚地轻轻蹍死。等到那宫女被推下理和塔之事东窗事发,再惊厥悔恨却已经太迟。

      那宫女不是别人,正是陪着瑞王赵默长大的罗晴。
      赵默小赵海宴三个月,为人果决,曾最有希望被立为太子。
      偏偏大义灭亲的呈供后,民间流言四起,叫他落下兄弟相残的恶名,还连带着惹上诸多麻烦。
      何家绝不会支持他,还要扯着其他交好的世家,令弹劾的奏折流水似的送到皇帝眼前。
      世人眼中最有希望被立为太子的瑞王,在此后数月逐渐变得透明,像是消失在了天地间,更不必说什么夺嫡。

      “她可醒了?”赵海宴询问道。
      无忧闻言点点头:“沈医师说已转危为安,只是跛了左脚,往后要拄拐度日。”

      “再问问她。”
      “好。”

      “今日杨姑姑的信到了,但没能送进来。”
      “仍是不必再守?”

      “是。”
      “那就让他们都回来吧。”

      夜幕深深,北风呼啸。

      李禛清晨被铁锹猛击冻土的“咚咚”声唤醒,走出房门仔细听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原是四皇子正在一墙之隔处费力挖掘,想要种树。

      赵琛捡到一个不知被谁连根拔起的小树苗。
      他倒并未仔细想冬季里怎么会平白无故有一个根系完整的树苗。只不过是看见了,便善心大发,自顾自地想要种上。
      或许是先前种的金银花树成功存活的缘故,赵琛无比相信自己定也能让这棵来路不明的树苗活下去。

      李禛倚着小院的石桌,看对方忙活好一会儿才撬起半块冻土,没多久挽挽衣袖,踩着夜里刚下的小雪上前。

      冻土难挖,重在用巧。是故等赵海宴来时,树苗已被种入土中。
      碰巧无忧从院落拱门后的库房走出,问道:“堂怜,今早买的桂花树苗你可有看见?有棵在药材筐里掉出去了。”
      她话未说完,全因为在不经意间看见那棵打算割根入药用以驱寒的桂花树苗,正直挺挺地矗立在冻土上。

      既已种上便不能拔出,无忧不以为意,反过来安慰几人深谋远虑。
      毕竟桂花树浑身是宝,种成后待到来年开花结果亦可用药,此后还能少花些银两。

      其余的日子大都寻常,直至半月后教书先生如约而至。

      宁流然过去当过正经的私塾先生,亦花过大把时光闯荡过江湖,于他而言双十之年成为谋士并不算迟。
      然而壮志未酬身先死,仅三个月,吴王和四皇子就被送到石门镇。他为此借着外祖父的光,做回了老本行。
      不过石门院的境况与想象中不大相同,没有半分凄凄惨惨,唯一的变故也不过是多了个李禛。

      “殿下,此人能信得过吗?”
      “还不能下定论。”赵海宴神色如常,似乎并不在意,“我会查清楚。”

      疑心太重不是什么好事,但谨慎些总利大于弊。阴谋中不可控制的变量,往往危险异常。
      至于为什么是阴谋而不是志向,她无法向宁流然解释,也不能向宁流然解释。

      极其偶尔地,她追忆起童年的少数快乐时光。那时候赵默总跟在她身后,乖乖喊她长姐,冬季堆起雪人还会第一个拉她去看。
      或许自始至终,赵无匣从没把他们看作自己的孩子,亦没想过让他们正常成长,甚至也没想过让她们兄弟姊妹产生真情。
      字辈不肯划分,名字随心而起。他被权势裹挟,心里有恨。不爱任何人,只爱他自己。

      “晚冬节赵琛极想去,宁学士可要同往?”

      雪像冬季的生长阵痛,反反复复化,反反复复下。
      七人由墙翻出,躲过巡逻士兵,好不容易才沾着灰土和雪后泥泞,到达山脚。

      “此番实在冒险。”
      宁流然拍拍身上的土,又给赵琛取下头顶的叶子,暗暗可怜那被踩许多回的金银花树,话音落下许久,才转头去看悄无声息的吴王。不远处房屋的灯火倾泻而来,映得赵海宴脸上斑斓一片。

      “打点过了。”那片斑斓说道。
      “那……”为何如此狼狈。

      “老师,我觉着你应该会喜欢。长姐说可以试试,没想到竟真的成功了。”赵琛道。
      宁流然一时语塞,思及他确实常提起曾经的偷鸡摸狗之事,说不出来什么反驳的话。
      好在四皇子正是爱玩的年纪,其余几人亦不在意这番意外的狼狈。

      街上的喧嚣像冰块化成水,汇聚为小潭后分不出哪流哪干,实在难以分别到底是谁在吆喝买卖。
      阿完、无忧和小枕三人在拥挤的人潮里不断前进,寻找着空气里香甜食物气息的来处。

      赵琛拉着李禛站定在糖画摊前,他看了几眼,心愿还没说出口,赵海宴便已心领神会上前几步,将文钱递给面容格外憨厚的小摊老板。
      几人等画时,恰逢人声鼎沸。
      赵海宴顺势轻扯宁流然后退几步,道:“今日的境地我始料未及,我私心杂念甚重,非两袖清风、别无所求。你若要走,现在是最好的时机。我不会阻拦,也愿意为你善后。”

      龙生九子,当今皇帝膝下六子三女。

      安平侯府初见那日,宁流然本不愿意去安平侯府吊唁,奈何母亲云清说:“你爹和安平侯那可是至交好友。”

      宁致忙着诊治病人不能亲往,他身为人子,于情于理、无论如何也该替宁致去慰问挚友。
      然而此宁非彼宁,毕竟并非一脉同宗。他到底是外人中的外人,虽然能进府,却也只远远看着。

      白布鬼怪般张牙舞爪地在空中飘扬,天色渐暗亦难掩安平侯府冷清之色。
      皇后的牌位前不久还立在黑木之上,短短半日的停留是安平侯用军功换来的恩典。
      可惜恩典总会过去,宫人手脚麻利片刻未停,徒留安平侯对着面前空无一物的木桌长跪不起。

      宁流然不忍再看,也心知肚明此时不能上前叨扰,索性选了个偏僻的角落,思索着一会儿寻个合适时机,慰问过后就辞别离去。
      然而没等他琢磨出个合适的话术,甚至连踌躇的步子都没迈出去,就忽然听见了一阵哭声。
      这世上有情人是大多数,前来吊唁难免触景伤怀。宁流然本想上前宽慰几句,岂料微微侧身却看见那人影子早已佝偻成一团。于是他顿感不妙,退回阴影里。

      那是个跪倒在地的男人。
      虽然背对着他,但此刻脸上恐惧的神色,完全可以猜想得到。

      “我的耐心有限。”

      地上的男人面对看不清的黑暗,剧烈颤抖着。

      宁流然借着拐角遮掩住身形,想要离开,但偏巧路的那头来了几名正在寻人的家丁。
      他若转身往那头走,必然会被家丁询问怎么到这里来。想来用不了多久就会被人发现,他曾窃听到旁人的秘密。
      等现在正在谈话的两人察觉到他的存在,说不准就会杀他灭口。
      可他若不转身离开,反倒真成了窃听之人。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宁流然在被发现和静观其变中胡乱挣扎,最终决意暂时按兵不动。

      地上跪着的男人看不出是什么身份,但看男人的态度,隐在暗处的人必然身份尊贵。
      此时在安平侯府内,身份又能贵重到能令人心惊胆战的只有一位。
      月亮高悬在屋脊之上,如秋季割麦的镰刀。宁流然一时半会无法脱身,只好开始苦中作乐,仰头赏月。他从前完全不知道欣赏美景还能这样煎熬。

      “你有妻女。”话罢,黑暗里的人不再言语,万般尽在不言。

      宁流然侧身观望,想看究竟有没有脱身的机会,却瞥见寒光轻闪。一个小厮装束的人握着匕首,将刃口抵上男人的脖颈,隐隐有深入的趋势。
      那是一把没开刃的匕首,华而不实。
      月色朦胧下,宁流然笃定隐在暗处的人并非真要杀人,更不会伤害那男人的妻女。
      但地上的男人显然没发现这威胁其实留有余地,他极度恐惧、慌张,立刻俯首于地,恳求勿夺其妻女的性命,继而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

      淹没在黑暗中的人上前取信,就此展露在月光之下。
      是晌午才有过一面之缘、那位面无表情的吴王。

      大燕开国以来第一个被授封土地,未来能成为一方藩王的公主。
      虽然按照律法,这位公主在二十虚岁前与其他藩王一样不能自称本王,须在二十虚岁后的首个秋季与其他藩王一样前往就藩,此后亦与其他藩王没什么不同。
      但自陛下为她开辟先例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她绝不平凡。

      “改名换姓,再给他置办些产业,连同妻女族人,快马加鞭送去怀阳。”

      小厮闻言,利落地收起匕首,抬走吓得魂飞魄散、脱力倒在地面的男人。
      而那两个原本跟在吴王身后的女子,一个拿着信不肯走,一个似乎原本要跟着男人出京,这会儿也不肯走。

      宁流然藏在拐角,疑心自己的影子已经暴露,低头却发现影子也藏得极好。再看过去时,发现那两个女子正向吴王行全礼——大燕最烦琐的礼数 ,十二道礼节合一。
      他着实想不通怎么会有人严格至极的恪守礼数,同样令他困惑的,还有吴王其人。

      两个月后,三皇子被废,瑞王的呈堂证供中有一封来自无名氏的信,薄薄糙纸,却是件至关重要的证物。
      帝王之家兄弟相争并不少见,但毫不遮掩的却是少数中的少数,难免为民间津津乐道。
      吴王在当中承担什么角色,宁流然不敢推断。但当无忧找上门时,他还是答应了会面。

      两相僵持的片刻,他曾问:“殿下既然想要平等的世间,为何不自己先摒弃权势?”
      对方摇摇头,仅道:“或许要几百年,或许要上千年。说到底,要先掌握规则,才能改变规则。”
      “殿下,如此看来你我都看不到天下太平的那天了。”这话大逆不道,但他的确有感而发。
      对方笑了笑,回道:“倒不失为一桩美谈,史中先驱。”

      年过半百、世外高人的假象被轻易看破,几经修改的假名也被轻易看穿。
      二人所求所想不谋而合,又贵在千金易得,知己难寻。
      因此等赵海宴说出那句,有“学士若走,我不强求”意味的话时,宁流然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好在空白之后,便是醍醐灌顶般的清醒,他连连重申多遍自己不会离开。时间不是问题,他亦从不是为功名利禄才成为谋士。

      自幼时启蒙,宁流然便满心期盼地等待着理想世间出现。《礼记》所写,道是“选贤举能,讲信修睦[1]”。
      岂至时过境迁,他才始知这样的世间等是等不来的,总要有人去身先士卒。
      他愿意为此付出,也长久等待志同道合的人同行。而后终于承蒙上天眷顾,志同道合的人已在身边。

      石门院的冬天,寒冷、平凡。满山寂寥的树木皆在等待时机,重归漫山遍野好时节。
      以石门山为首,身后是越发宽广,无尽重叠的山峦。山尖上的烽火台,守护的是京都,隔绝的是百里外的怀阳。
      入京容易,离京难,不只在战争时适用。
      风雪侵袭不息,在厚雪掩盖之下,几段人生正悄然交织。但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无人察觉[2]。

      山雪厚积,石门的冬更深。

      “吴王摄政。”
      不是疑问,赵海宴跪在金砖上,想到。

      “宫规事小,朕不曾怪你。怀阳一事也就罢了,如今你怎能不知悔改,一错再错。”

      以为以一己之力,就能改变权权相压的现状,的确是大错特错。
      赵海宴久久未答,感受着冷气的洗礼,察觉有什么东西正飞弹而来。
      她没能看清,但还是固执地抑制本能没有躲闪,得来下巴猛然一痛。

      “父皇,儿臣知错。”
      赵海宴俯首叩地,衣襟粘红也未曾在意,只任由手腕与地面间的空隙越来越小。既像在秉承礼节,又像是在下定决心。
      冰冷的金砖上,夹杂血肉和金砖间的瓷杯碎片最终难以生存,流下血泪,映出有人在铺天盖地的寒气里渐渐清醒。

      “你何错之有。”
      “臣错在不该自幼受诏观批公文,错在不该有自己的野心,错在不该不愿意做未来太子的磨刀石,错在不该违逆奸臣,错在不该怜惜、共情天下万民。臣罪该万死,万死不辞。”

      宫殿内迎来长久的沉默,窗外风雪正愈演愈烈。
      高位之上的帝王神色淡漠,似乎世间再没有什么能掀起他的情绪,道:“此刻风雪正盛,吴王年轻气盛,不如到去好好看看这世间,一直看到沉冤昭雪。”

      “臣遵旨。”

      赵海宴垂首退到殿外,随后干脆利落地跪进雪地。
      京都的冬季一如既往的寒冷,伤口没再渗血,掌心细密的划痕也已不痛。

      任奇御前侍奉多年,倒是头回看到如此剑拔弩张的场面。
      皇子皇女摄政自古以来都不在少数,陛下何以动怒至此。

      “什么时辰了?”
      “回公公,子时一刻。”

      “叫小德子过来。”

      吴王已跪了一个时辰,没有半点要服软的意思。陛下在殿内不肯出来,怕是铁了心不会管。

      “太后娘娘的酥饼呢?”
      “师父,御膳房连夜做出来,就等着明儿一早送去呢。”小德子匆匆跑来,气还没喘匀,就听见师父发了话,连忙开口回答。

      “现在就送去吧,送到崔姑姑手里。”
      “师父,这……”

      “这什么这,太后娘娘要是清晨醒来就想吃这口酥饼怎么办?趁夜送去最为稳妥,还显得这差事你用心办了。若明日太后娘娘怪罪,可别说我没教过你。”

      小德子愣神片刻,余光看见有什么人正跪在石头地上。他转过头想透过飘扬的雪花看清,被任奇猛地拍了脑袋。

      “看什么看!还不快去拿酥饼给太后娘娘送过去。”
      “噢、噢,师父,我这就去。”小德子无暇顾及雪中的人,话罢便立马向御膳房的方向奔去。

      任奇在廊下来回踱了几步,望着漫天飞雪,忽然长叹口气。他这个徒弟办事还算利索,就是太过木讷。

      不久,雪下得更急。天地融为一色,风声不知又席卷过大地几回。

      崔久来得极快,远远撑着伞向任奇颔首。立于她身侧的,是已经病入膏肓的当朝太后徐觉惊。

      “扶堂怜进轿。”
      “是。”

      徐觉惊没再让崔久撑伞,脚步沉重而缓慢地踏雪走上台阶。
      任奇忙招呼宫人撑伞上前去接,恭敬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一道懿旨打断。

      “你是三十年前我亲自选给皇帝的侍从,也算看着堂怜长大,我不难为你。你进去告诉皇帝,就说我下了道懿旨,现在就要见他。”

      崔久撑着一把极难看的伞为赵海宴遮住风雪,估计是哪家小辈送来的寿辰贺礼,送来时被摆在了门口,夜间情急才顺手拿来用。
      赵海宴被宫人们搀扶起来,勉强站立。雪下得愈发急促,隐隐有排山倒海之势。
      风吹得人头晕目眩,她仰头试图缓解,却毫无作用,只隐约看见那伞中轴顶端刻着景玉二字。

      景玉是谁?
      来不及细想,她就如醉倒般在了被厚雪覆盖的石砖上。

      “传太医——”

      后来宫宴醉酒,赵海宴写了一首毫无韵律的《晴见雪》。

      久缠病榻空知春,僵卧木窗窥风雪。
      两相搀扶见生雀,嘲哳几许醉合眠。
      晴中草雪不觉冽,满目疮痍细雨连。
      昔日江东父老逝,大江东去泪千千。
      我身本将报国去,奈何周公不遂愿。
      人生不过回首间,何悲何凄何留恋。

      宫廷间野体不入大流,所以这诗只说给小枕和无忧听过。

      此后再想起来,她忽然间觉得自己就是那只死在寒冬腊月,死在晴天飞雪间的麻雀。

      赵海宴脸上有一道疤痕,与腕间的宿疾一样,经年后仍然隐隐作痛。
      它们的命运,与她那寓意河清海晏的名字相去无几。海晏海宴,让人分不清到底孰真孰假。

      自梦中惊醒,她下意识去摸仿佛刚才还重磕在地的头,发觉并无任何痛感。原来只是在过去里漫游而已。

      冷气渗入室内,桌上杂乱的信件被一一收起,赵海宴开口询问:“外面又下雪了?”
      “夜半下过一些。”无忧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流露出担忧的神色。

      “不过是睡得太晚,赵琛呢?”

      “四殿下早早就起来跟着宁先生和李公子读书,很是勤奋。”小枕从屋外进来,身上带着未融化的冷气。
      如今天气愈发寒冷,前几日无忧买的桂花树苗刚好能够入药。
      她心里继续盘着起究竟如何才能劝说赵海宴吃些补药,一时间没再说出什么别的话,沉默着将暖和的手炉和厚实的大氅递出。

      “别忧心了。我去看看他,外面冷,少出去吹风。”赵海宴笑着道。

      室外的雪再度加厚,之前种进土中的树苗顽强挺立其间。
      在大燕的民间传说中,取名后的树会具有灵性。若这棵桂花树真能活下来,按照赵琛的性子定能得到极为不错的名字。

      赵海宴在冷风里望了望积雪的树枝,转身向西边的小院走去。

      她初至石门时,曾问石门寺的住持:“不知石门院从何而来,何人所建,为何规模不小却闲置多年。”
      主持未回答她的问题,仅道:“缘,妙不可言。”
      念着或许是寺庙的规矩,她索性不再追问,只管安心住下。

      踩着由于风的倾斜而落在廊上的薄雪,赵海宴行至暗色的木门前。
      屋里的赵琛正读着“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3]”,是元好问的《摸鱼儿·雁丘词》[3]。
      倒不是她博览群书,只是这句词的前一句实在是广为人知——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3]。
      赵海宴站定在门前没有动,这诗并不是赵琛当下该学的。

      宁流然的声音随即响起:“四殿下怎么开小差还挑首这样情深意切的诗?”
      没有任何调笑的意味,仅仅发问。

      “回先生,我觉得这诗很自由。”赵琛答道。
      “殿下,这是首殉情诗。”
      “学生知道,可这诗里生灵,竟能决定自己的生死。”

      赵海宴推门的手就此顿住,但门还是开了。

      “殿下?”李禛后退两步。

      “长姐可知什么有关天南的诗吗?”
      赵琛从座上站起,小跑着顺着门探出头去,既堵住李禛的出路,也挡住了赵海宴的进路。

      “天南地北年年客,只有芦花似故人[4]。”赵海宴耐着性子回答,她习惯了冷风,不觉得多站会有什么不妥。

      “长姐,怀阳可是天南?我记着怀阳是你的封地。”
      “自然是。若求详细应该问问李公子,长姐已许久未回怀阳。”

      “那西蒙呢?”
      “在北面。”

      “为何父皇给北方来的舅舅天南驻地,又不准舅舅回去?”
      赵海宴默然不答。

      “殿下,外面冷,先进来。”
      李禛将门全然拉开,冻得赵琛一个哆嗦,暂时忘记了他先前询问的问题,惊呼冷气侵袭的同时,还不忘为自己的疏忽向长姐道歉。
      “夜里落了厚雪,四殿下若穿得再厚实些,或者多吃些东西好好暖暖,兴许就能无畏严寒。”李禛简单表以关怀,合上木门就又折返,没有半分要离开的意思。

      “李公子不出去?”
      “回殿下,方才屋里有些闷,臣只是想通通风。”

      近处的宁流然仍秉持着教书先生的操守,尽职尽责地讲着古文杂谈。

      “不听宁学士的课?”
      “回殿下,臣在怀阳已结业两年。”

      “我说过不必讲这些礼数。”
      “臣小殿下两个月,实在不知如何称呼殿下最为合适,望殿下赎罪。”

      室内浓郁的苏合香抵御住从外面渗进来的丝丝寒气,李禛垂首,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眼中却并无类似的情感。

      赵海宴看了他几眼,不知是在想些什么,不久道:“我字堂怜。”
      李禛没有迟疑,很快回答:“堂怜,我字景玉。”

      人生相逢如一梦,半澜半平半春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石门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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