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国公主》桃小满

72、席间

　　龙虎城内。

　　纪明霞望着生龙活虎的百姓，不禁叹道：“今岁大旱，可这城内竟看不出多少饥馑之色。”

　　朔漠王宋文郡抚须道：“从前边关多战事，公主曾在此处广储粮草。如今战事稍歇，臣擅自用来赈济灾民。”

　　纪明霞闻言颔首：“应该的，这是正事。”

　　宋文郡却面露忧色：“只是不知这大旱要持续几年。这些存粮，若不行军打仗，撑三年无碍，若要动兵，至多维持一年。”

　　纪明霞心中微动，不禁想起留在京都的青鸟，若她在身旁，以她的本事，或许能筹划得更妥帖些。不过青鸟向来谨慎，自保应当无虞。

　　她收回思绪，决然道：“待大军撤回漠北，咱们带走一部分，余粮尽数分与百姓。”

　　宋朗眼睛一亮：“公主好计策，届时反贼若接管此城，若从百姓手中追回粮草，必定民心怨怼，若不追回，恐怕也是捉襟见肘。”

　　纪明霞望向西北方向：“漠北粮草可充足？”

　　宋文郡应道：“自然。”

　　“那便好。”纪明霞神色凝重，“不过此后京都再不会供给我们粮草，更不会提供糖盐。当务之急是西征拿下兰纳尔盐湖，以固根本。”

　　宋朗道：“公主今日方至，不必思虑过甚。且休整一日，再议不迟。”

　　纪明霞却摇了摇头：“在京都时虽看似清闲，我却终日惶惶难安。如今有这许多实事可做，心里反倒踏实。”

　　许平山哈哈大笑，拍了拍宋朗的肩膀：“公主，就别辜负这小子的心意了。不过话说回来。”他转向宋朗，眼中带着调侃，“你倒是好本事，一个人把我们这些老家伙耍得团团转。”

　　宋朗连忙躬身：“晚辈不敢，晚辈与诸位前辈一样，都是为了公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为了，北虞。”

　　宋文郡意味深长地看了幼子一眼，未再多言。

　　纪明霞这时想起许敬意来，环视一圈，看向宋朝，见他并未带女眷，问道：“敬意姐姐呢？”

　　许平山代为答道：“留在朔漠了，安全要紧。”

　　纪明霞这才放下心来，却又忍不住好奇：“恕我多嘴，二公子与姐姐的婚事到底是权宜之计，还是真的？”

　　许平山瞥了宋朝一眼，朗声笑道：“我看，从前或许是假，如今怕是快要成真喽！”

　　说罢他又看向宋文郡，笑道：“是吧，亲家。”

　　宋文郡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的事，咱们这些老家伙哪插得上话？走走走，喝酒，吃肉。”

　　宴席设在龙虎城主厅。

　　菜肴皆是纪明霞素日所喜，丰盛却不铺张。没有歌舞丝竹，唯有烛火映着众人面容。
　　这般烹牛宰羊觥筹交错的光景，她已许久未见了。

　　纪明霞举杯轻啜，目光掠过席间一张张熟悉的脸。不知这些人中，将来可会有如陆逍那般背弃她。

　　她仰首饮尽杯中冷酒。

　　即便真有那一日，今朝众人齐心助她的。

　　众人轮番上前敬酒。

　　纪明霞小饮几杯后，便唤人换上了温热的淡酒。

　　她想起天鹤，不知她是否已平安抵达江南，计划有变，只怕今后许久难以相见。无她在身旁照料，也不敢太糟践身体了。

　　酒过三巡，纪明霞转向宋朗，打趣道：“方才师父说，你把他们耍得团团转。不妨与我说说，这些日子你都做了些什么？我也好论功行赏。”

　　宋文郡哼了一声：“公主问了，你小子就说说吧。”

　　宋朗面露赧色：“其实……也没什么。”

　　许平山是个直性子，当即笑道：“你这孩子，如今倒知道害臊了？你故意挑衅陆家那小子，让他疑心你与公主有私，对你连连下杀手。可你倒好，早早金蝉脱壳，安全了也不归家，不投靠老夫，消失得无影无踪，害得大伙儿四处寻你。”

　　纪明霞道：“当初陆逍将晴初失踪之事传至朔漠，是想借王爷之手清理南方势力，江南仕宦向来支持我，若朔漠与他们结仇，陆逍便可渔利。”她转向宋文郡，敬了一杯，“还是王爷清醒，未中他的奸计。”

　　宋文郡举杯回敬，沉声道：“咱们做武将的，性子是直些，但在他陆逍眼里，难道就成了任人摆布的傻子？人丢也是他弄丢的，要寻也该他想办法寻。再说南方路途遥远，我就算是想把手伸过去，也鞭长莫及。”

　　纪明霞道：“若是晴初真死在江南，他为平王爷怒火，就可换上自己的势力了。”

　　许平山感慨道：“说到底，还是咱们都信公主。北虞多少年才盼来这样一位明主？朝中那些老顽固……唉，真是不知珍惜。公主再历练几年，稳稳继位，不知能为北虞续上多少年太平。”

　　宋文郡点头，心中认同却没敢说什么。

　　许平山与公主到底是有师徒的情分在，他宋文郡说这种话多少有些逆反，这和当面骂人家祖宗有什么区别。

　　许平山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往后咱们该如何称呼公主？公主可要在此择日登基？”

　　纪明霞摆手：“天下未稳，贸然称帝我心有愧。诸位仍唤我公主便是。若是不介意，反正这天底下，也只我一位公主了。”

　　许平山笑道：“也是。不过公主好歹该有些帝王威仪，如此礼贤下士臣等受之有愧。”

　　纪明霞仰首饮尽一坛温酒，眸光清亮：“师父，我若是皇帝，那我是什么样子，皇帝便是什么样子。”

　　许平山怔了怔，随即抚掌大笑：“说得好！”

　　酒至微醺时，宋朗不知从哪端出一碗长寿面来，眸光温和：“愿公主岁岁长安。”

　　台下祝贺生此起彼伏：“臣等愿公主，岁岁长安。”

　　纪明霞回敬众人，将长寿面吃个精光。

　　宴罢，侍从引纪明霞至歇脚处，不想，城中主院竟一直为她留着。

　　刚入屋内，便听门外传来叩门声。

　　“公主可歇下了？”

　　是宋朗的声音。

　　纪明霞开门：“怎么了？”

　　月色下，宋朗拱手道：“臣……另外备了一份生辰礼。”

　　“生辰礼？”纪明霞莞尔，“得朔漠相助，已是厚礼。”

　　宋朗却道：“公主随我去看看吧。”

　　二人行至马厩。厩中一匹白马昂首而立，毛色如雪，神骏非凡。

　　“知道公主素爱白马。”宋朗轻声道，“特意寻来的。”

　　纪明霞走近细看，不禁怔然：“和飞卢真像，也不知飞卢现在如何了。”

　　宋朗微微一笑：“都是白马，自然相像。”

　　身后随从忍不住插话：“公子可是挑遍了漠北马场，才寻到这一匹。”

　　纪明霞抚过白马柔顺的鬃毛，心头暖意渐涌。

　　原来这世上，真有人将她的事如此放在心上。那些被困深宫惶惶难安的日夜，虽无法从记忆中抹去，但在这一刻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安稳与满足。

　　“多谢你。”她轻声道。

　　宋朗垂下眼帘：“臣无能，不过是将计就计，侥幸奏效罢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几分，“公主，陆逍大约是真对您动了心。臣原只想设法将您带出宫，若他并非心悦公主，也没必要对臣如此痛下杀手。”

　　纪明霞却摇了摇头，望向京都方向，眸光清冷：“陆逍吗，他哪是心悦我，他分明是嫉妒我。”

　　夜风穿过马厩，带着塞外苍凉，白马轻声嘶鸣。

　　纪明霞摸了摸白马的鬃毛，问道：“对了，父皇他并未崩逝，你这些日子跑了北虞大半疆土，可曾寻到过他的踪迹？”

　　宋朗道：“不曾，既如此，那陛下或许已经不在北虞了。”

　　不在北虞......

　　纪明霞叹息，也不知是否落到胡人手里，真落到胡人手里也不知是不是幸事。也不知母亲族人会把父皇当成亲故，还是质子。

　　纪明霞道：“此事切莫声张，不过就算声张，大约也没人相信。”

　　宋朗笑道：“这是自然了，事关陛下安危。”

　　说着，宋朗把白马牵了出来，说道：“公主，试试吧。”

　　纪明霞点头，飞身上马，她坐在马背上抓紧缰绳，忽然又朝宋朗伸出手。

　　宋朗怔住了。

　　纪明霞笑道：“宋小将军，一起吧，陪我多跑一会。”

　　宋朗将手搭上去，即便是寒冬，她掌心依旧温热。
　　随即，他也翻身上了马。

　　小白马打了个响鼻，纪明霞道：“扶稳了。”

　　宋朗手臂恰好在她身侧圈出个安全的距离。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混在风声里，分不清哪边更急。

　　在校场溜了几圈，纪明霞觉得不过瘾，又去附近的林子里跑。

　　白马看着性子极其温顺，可跑起来却野的要命，甚至比飞卢跑的还要更快一些，不知是不是她荒废骑射太久的错觉。

　　她道：“确是好马，有名字吗。”

　　宋朗这才发现自己失神太久，忙道：“马夫一直叫它小白。名字一直等公主来取。”

　　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遥遥望去白雪皑皑，纪明霞轻扯缰绳让马慢下来。

　　她高声道：“就叫踏雪吧。”

　　白马扬起前蹄，长长一声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