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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生日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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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浓稠、一望无际的黑暗。
荣徴在这片黑暗里往下坠,他艰难睁开眼,又回到那片湍急的河。
恐惧从四面八方侵透骨缝,荣徴向上划水,怎么也逃不掉这孤独的窒息。
忽然,一只苍白的手抓住他的脚踝,荣徴猛地呛咳,河水从鼻腔倒灌进喉咙,辛辣刺痛炸开。
气泡从嘴边疯狂上涌,他低头,看到那张熟悉的,可怖的面孔。
是妈妈。
她在水下仰脸看他,头发像海藻一样散开,眼睛黑洞洞的,流着血,歇斯底里拖着他向下坠。他拼命蹬腿,想要挣脱那只手,可她攥得更紧了,指甲陷进皮肉里,疼得他浑身发抖。
一股疲惫和解脱颓然浮上心头,荣徴放弃了挣扎,双手放开,任由水面渐渐远去。
炽阳破开幽冥,有人沐光向他而来,荣徴瞪大眼睛,在那片耀眼里看清姜年的身影。
姜年握住他的手,他破开水面,笑容撩痛心弦,驱散寒冷与恐惧,他拥抱他,嘴唇温软,在水下吻上他的。
荣徴再一次睁开了双眼。
滴——滴——
视线模糊,规律机械音敲打耳膜,荣徴努力辨认,他出现在一间庞大的室内,眼前光线跳动,是块大到铺满整面墙体的巨型显示屏。
显示屏上,姜年那张笑脸放大到极致,几乎占满屏幕,侧边留白,文字密密麻麻。
荣徴努力眨眼,想弄清这是什么地方,眼前仍旧像蒙了层毛玻璃,只来得及看清最上方一排加粗字体——
生成角色姓名:姜年
剧情定位:xxx
猝不及防的失重,荣徴猛地坐了起来。
天花板,白炽灯,心率监护仪的绿点一下一下跳动,心率监测发出过高的滴滴警报。
几片阳光微透进来,切割他雕塑般棱角分明的侧脸,照出额头薄薄的汗。
荣徴头痛欲裂,喘了一会,一把拽掉手背针头,翻身四处寻找手机。
私人疗养病房很大,自荣徴溺水送进来已经过了近一周,他的个人物品统一存放,很快在柜角找到。
手指颤抖着迅速翻找姜年,在按下通话前一秒,他如梦初醒般顿住,整个人坐在地上,僵了半天,最终没有点下拨通。
他是个混蛋,有什么立场再去打扰那个人。
可过了那么久,他真的一通电话,哪怕一条信息都没有给自己发过。
手机滑过病服,咚一声落在地板。荣徴就这么坐在地上,梦境碎片吉光片羽,嘴唇上仿佛还残留着一缕温存。
忽然,手机发出一阵叮咚嗡鸣,荣徴脊背瞬间紧绷起来,耳膜突突,那是姜年的专属消息提示。
他压下心跳,仿佛即将面临什么极度恐惧的东西,踟蹰拿起手机。
未解锁界面正跳出第三条来信。
[姜年:荣徴哥哥,你身体好些了吗?]
[姜年:荣哥哥,我没有不喜欢你,下学期荣教授的实验课,和我做搭档吧。]
[姜年:不要退学。荣徴哥哥,留下来,好不好?]
荣徴嘴角上扬,又很快压下去,手指解锁又锁屏,忍了好一会才面无表情点开,回复——
[荣:不退学。]
[荣:好。]
“扔那么多钱送你来医院,不是让你乞丐一样趴地上治的。”
一声嘲讽伴随开门声在门口响起。
荣徴瞬间藏起手机,浑身竖起尖刺。
荣霁瞥他一眼,示意门外守好,径直反锁走进来,绕过他,坐到另一侧的沙发。
“为什么在电话里说那种话,当众挑衅父亲很威风?荣徴,你真的让爸爸很失望。”
荣徴沉默,不看他,起身回到病床。
荣霁愠怒:“我在和你说话,什么态度!”
“对不起。”
“对不起?”荣霁扔开茶杯,“我怎么会把你养成这样,校庆丢人也就算了,成绩单也不堪入目,为什么拒绝退学?玺云和你说什么了?”
荣徴冷冷:“没有。”
荣霁笑了一声:“没有。那就是有人不想你走。荣徴,我奉劝你,离姜家那个beta远一点。”
“如您所愿,一直都是。”荣徴淡淡。
“不用装,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一个。”
见荣徴又沉默,荣霁起身,拉紧窗帘。
“那孩子订婚了,你可知道。”
荣徴猝然抬头。
“beta劣等种,配傅家那个半a半b的残废也算高攀了。你最好知道自己还姓什么,安分守己,不要再做有损荣家颜面的蠢事,离姜家远点,你母亲她……”
“你说、什么?”
无法抑制的呛水感再度席卷,荣徴怀疑自己听错了,难以置信打断了荣霁。
荣霁看他这样,不但没有半点父爱怜惜,冷笑着又重复了一遍。
眩晕剧烈冲上头顶,荣徴身形晃了晃,一把撑住床架,指节战栗着泛出青白。
荣霁还想说什么,门外传来几声很轻的叩叩,副手发来信号,荣议长挤出来的短暂探望时间结束了。
病房再度恢复安静,荣徴僵直着坐着,世间一切仿佛离他远去,忽然想到什么,一把抓起手机,拨通洛普的电话。
“姜年在哪?”
“那就不申请航线。给我订最快一班B国机票,立刻,我要见他……”
窗外,飘下隆冬第一场雪。
B国,王城大街。
姜年伸手,接住一粒雪花,看它在手心里融化不见。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还有一天就是平安夜,结束半天的彩排,姜年独自出来散心。
空气里弥漫着姜饼和烤杏仁的气味。夜晚的街道很热闹,节日将近,所有橱窗都挂上彩灯,人群熙攘,孩童戴着花环,坐在叮叮当当的驯鹿马车上欢声嬉闹。
街角,穿着破旧西装的街头小提琴手奏完一曲圣诞颂歌,姜年手指虚弹,静静听完整首,往敞开的琴包里丢了一叠钞票,收获了个珍重的脱帽礼。
姜年点头回礼,余光中,一只色彩绚丽的人偶熊站在对街,隔着错错人影遥遥望向自己。
不知怎的,姜年莫名觉得有些眼熟,很像那只跟了自己很久的阿贝贝玩偶。想往前看仔细些,一辆驯鹿车叮叮驶过,人群中冲出个半大小男孩,姜年躲闪不及,男孩一头撞进了怀里。
啪叽一声,小男孩手里半只蛋糕糊上姜年大衣,在两人分开时依依不舍摔落,奶油四溅。
小男孩登时呆住了,红着脸僵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姜年脸蛋,一句对不起磕磕巴巴,眼泪就要往下掉。
姜年怔怔看着掉落的蛋糕,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弯下腰,柔声说没关系。
小男孩身后,年轻的父亲气喘吁吁赶到,满脸歉意给姜年递手帕擦衣服,按着孩子脑袋不住鞠躬道歉。
小男孩绷着通红小脸,小大人一样,说什么都要给姜年擦干净,姜年哭笑不得,只好站着不动。
本来奶油剩余也不多,父子俩又道歉又要给赔偿,姜年几番拒绝,小男孩一步三回头,走出几步远又掉头回来,耳朵尖红红,往姜年手心里塞了一大把水晶糖果。
姜年还没反应过来,小男孩已经跑出老远,父亲张开手臂接住他举上肩头,小男孩咯咯笑着,遥遥对姜年挥手告了别,没入绚烂的灯海。
姜年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半晌,轻轻拆开一颗水晶糖放入口中,柑橘的甜味登时充斥口腔。
好甜。
可为什么眼泪会止不住的往下掉。
025一下子慌了,虚拟的手臂抱住他,轻擦他湿润的脸颊。
“你知道吗?”姜年在025的怀里低声喃喃,“父亲病重后这些年,我自己都要忘记了,过了今晚零点,就是我的生日了。”
“025,我好想父亲,真的好想,好想……”
雪比刚刚更大了些。
就在出发B国前几日,姜年从佣人那问出了父亲一直以来入住的医院,满心期待请示伯母想去探望却遭到拒绝。理由是父亲病情复杂,早在几周前转院了新的更好的医院,目前正处于恢复关键期,不能被外人打扰。
姜年那时很想说我也是外人吗?到嘴边的话绕了一圈,最终还是没有出口。
是啊,对于整个姜家,他又何尝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外人。
他没再要求什么,至少知道了父亲终于好转,姜年很乖,怕打扰到他,也放弃了打电话。
其实不放弃也没办法,他早没有了父亲的联系方式,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父亲醒来,至少在离开前,再见他哪怕最后一面。
伯母很满意姜年的懂事,嘱咐他目前最该操心的事是安稳待嫁。姜年不反驳,只拉住她,问父亲的病是不是欠了傅家很多债。
果不其然,姜伯母的脸立马涨成猪肝色,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半句。姜年点头,转身从包里拿出银行卡,把自己一大半奖学金给了伯母,希望可以抵父亲杯水车薪的医药费。
姜年到现在都忘不了伯母的表情。窘迫、震惊、愧疚、欣喜,各种他看懂看不懂的情绪混杂在一起,给了他一个带着眼泪的拥抱。
025沉默着听他讲,一下又一下,像一个温柔慈爱的长者,轻抚他纤细的后脊。
【那要吃蛋糕吗?小寿星。】
姜年坐起来,擦擦眼泪笑着摇头。
“我有奖学金,我要自己买给自己。”他说。
025笑,轻轻附和了声好。
簌簌雪片不知何时变成了鹅毛,路上行人渐渐少了许多。姜年裹在羊绒围巾里,一张小脸红粉,睫毛上落了雪,像坠入凡间的精灵,只露出双大大的绿色眼睛,好奇而勇敢地打量这个世界。
最近的蛋糕店位于中心广场,巨型圣诞树挂满彩灯,悬挂浆果与蝴蝶结的拱门一路向前延伸,雪与灯梦幻交错间,姜年隔着蛋糕店橱窗,又看到了那只奇怪的人偶熊熊。
意外猝然发生。
姜年刚走上街道,头顶噼啪一声爆响,惊呼四起,整条街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马路上,一只驯鹿受了惊吓,嘶鸣高亢,前蹄翘起,朝呆愣在原地的姜年冲撞而来!
一切发生的太快,驯鹿硕大的角倒映在姜年惊恐的瞳孔。下一秒,他只觉肩膀一紧,预想的疼痛并没有发生,整个人原地腾起,跌入一个软弹毛绒的怀抱,在地面接连翻滚,避开了致命一击!
姜年吓懵了,蜷缩着瑟瑟发抖,惶惶然睁开了眼睛。
四周手机电筒摇晃,橱窗纷纷亮起应急灯。咫尺间,一颗巨大的彩色人偶熊头正对姜年,因为搂得太紧而微微凹陷,胳膊划破,黑暗里看不清藏匿在其中的面容。
有人关切着围上前,姜年被人抱起来,彩虹熊跟着起身,手始终握着姜年的,谢绝了周围人查看伤势的好意。
一场意外有惊无险结束,巡逻队很快赶到,原来是氢气球飞上变压器引发短路,所幸未造成火灾无人伤亡,为了安全起见,只好临时封锁街道,护送行人离开了现场。
平安夜的钟声在此刻敲响。
姜年最终还是没能吃上一口,蛋糕在驯鹿冲上来瞬间就飞了出去,鹿主人十分抱歉,怎么说都要赔偿,姜年推不掉,盛情难却收到了饼干和一大笔赔偿,驯鹿山一样的身躯小心翼翼蹭蹭,嘤嘤给姜年道歉。
人群渐渐散开,姜年灵魂还飘着,这才回过神来跟彩虹熊说谢谢,一转身,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早已空无一人。
地面上,一盒崭新的蛋糕静静伫立,蛋糕旁,缠着蝴蝶结的礼物盒华丽精致,丝带下坠着只小小的贺卡。
姜年小心翼翼上前,拿起贺卡,翻过来。
上面只有一行字——“生日快乐。”
没有署名。
黑暗里,荣徴扶着手臂靠在巷口,硕大的彩虹熊头套躺在脚边,仰头看满天雾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