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厄》王晏卿

1、仙人指路

　　人界，云景大街。
　　作为云国最长的通衢大道，云景街直抵宫门，终日人声鼎沸。
　　两侧商铺鳞次栉比，摊贩如云，包子铺的蒸汽裹着香气四散，簪钗摊前围满了结伴的妇人,书画摊的老板持扇招呼过路的青年人，画糖画的老爷爷旁绕了一圈叽叽喳喳的幼童......
　　在这片喧闹之中，几乎每个摊前都聚了不少人。
　　唯独那个算卦的摊子前，是干干净净，空空荡荡。
　　简陋的木桌上没有龟甲铜钱，只敷衍的摆了个签筒，左右各支一道白幡，黑字潦草：
　　“仙人指路”
　　“指点迷津”

　　烬欢单手拄着下巴，歪头看着面前的人流，偶尔懒洋洋的开口来上一句：“官运财运桃花运，趋吉避凶远小人。”
　　和煦的阳光照在少年白净的脸上，暖的人昏昏欲睡，他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虽摊前冷清，但少年本人却自成焦点，引得行人频频侧目。
　　只因他一身行头实在惹眼——金线绣就的锦袍，下摆大片牡丹盛放，他只静静坐着，一身衣袍已漾开粼粼金光，映着日头，直晃得人眼花。再配上一双金靴，在熙攘人流里，扎眼得像个小太阳。

　　摊子对角如意酒楼的香气随风飘来，少年鼻尖微动，懒懒睁眼，起身抻了个懒腰。
　　没想到瞧着白净文弱，像个富贵窝里养出的小公子，动作间，背后却露出一把用白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刀。刀身修长，平添几分神秘。腰间那把黄铜唢呐，古旧斑驳，与他这身明晃晃的打扮，更是格格不入。

　　“当啷——”

　　一柄血气浓重的长剑被按在算卦桌上，一瞬间浓重的血腥气，像一道无形的血刃，劈开了周遭温暖的空气，直刺烬欢鼻腔。

　　烬欢垂眸瞥过剑刃，抬眼看向来者。男人身形魁梧，肤色是久经沙场的黝黑，未及开口，周身已散出战场淬炼出的肃杀之气。

　　蒋参刚从尸山血海中归来，身心俱疲，本不想理会朝堂这些弯绕，无奈欠了人情，只得走这一趟。

　　见此情形，烬欢挑眉，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客人算卦？”

　　“别废话，跟我走。”蒋参语气强硬，是军中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烬欢脸上未见惊色，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四周——对面的面铺，邻侧的茶摊，二楼半开的窗口，数道视线如冷箭般锁定了这方寸之地。不知还有多少人，正隐于市井烟火之中，伺机而动。

　　蒋参紧盯着眼前看似文弱的少年，不敢有丝毫松懈。常年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直觉，正尖锐地提醒他——此人绝不如表面那般简单。

　　烬欢却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模样，略带无奈地轻叹一声，朝男人歪了歪头。

　　“成，大哥，带路吧。”

　　蒋参没料到他如此顺从，审视他片刻，朝暗处打了个简洁的手势，随即转身。

　　.......................

　　烬欢跟着蒋参逐渐远离了人群，来到了皇城外的偏叶林内。
　　身后那些隐匿的身影随之显形，沉默地合围而上。林间霎时静极，只余整齐的脚步声与风吹叶响。
　　偏叶林素有“入林不还”之名，地形诡谲，生灵罕至，正是处决隐秘的绝佳之地。

　　天色正晴，微风吹动地上青青小草，树木的清香混杂着花草气息涌入鼻腔，烬欢深吸一口气，惬意地眯起眼，偏头对身旁面色紧绷的蒋参笑道：“大哥，看你我有缘，送你一卦如何？”
　　蒋参目光骤冷。
　　烬欢却恍若未觉，语气真挚：“天中塌陷，眉侵印堂，你这是血光之灾的相啊。”说罢还惋惜地摇了摇头。
　　神情恳切，但字字诛心。
　　蒋参耐心耗尽，此地已足够深入。
　　“就这里吧。”
　　令下，身后众人倏然散开，朝烬欢包围而来。
　　“唰——”
　　利剑出鞘，寒光凛冽的剑尖齐齐指向中央的烬欢。
　　烬欢站在中间，表情没有一点变化，仍旧是微挑的嘴角，光滑的剑身上却映出一双毫无笑意的黑眸。
　　看着烬欢安之若素的样子，蒋参垂在身侧的手移到了剑柄上。
　　“上——”
　　蒋参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咻咻——”
　　箭矢破空之声自四面八方呼啸而来，银色箭雨倾泻而下，方才的猎手瞬间成了瓮中之鳖。
　　“啊——”
　　随着一片痛呼，烬欢的面前豁然开朗，阳光重新洒落。地上只余中箭未死的躯体在痛苦蠕动。
　　蒋参怔在原地，看着满地翻滚的兄弟，双目赤红地瞪向烬欢。少年却只是平静地与他对视，墨黑的眸中深不见底。
　　眼神如冰水般浇下，蒋参猛地一颤。平时闻着再习惯不过的血腥味灌入鼻腔，此刻却令他阵阵作呕——这都是他兄弟的血！
　　“既已设伏……为何不连我一起杀了？”他几乎咬碎牙根。
　　烬欢望向林内，也用同样的疑惑语气附和：“是啊，为何不杀你呢？”随即无所谓地笑了笑，安慰般说道：“放心，你会死的。”
　　林中，缓慢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架八人抬的素白轿辇停在二人面前。轿帘内飘出阵阵清凉甜香，嗅之鼻腔内却泛起辛麻。
　　见到轿辇的刹那，蒋参瞳孔骤缩，面如死灰。此刻，他彻底明白了，自己已是一枚弃子。
　　纤长手指挑开轿帘，一张温润带笑的面容显现。那人躬身下轿，如瀑黑发直垂至脚踝，在风中微扬。
　　素白轿辇，及踝长发——这二者合一，便只代表一个人：
　　云国国师——半明月。

　　没人知道国师的来历，他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人，但全国上下没有人不敬仰他，预天气，知吉凶，推政法，经商贸.......
　　在国师出现之后，云国在短短数年之内成为了称霸四方的强国，人民安居乐业，百姓们称他为“上天的恩赐”。当然正因为半明月如此的出色，也招来了不少有心人的嫉妒和算计。

　　半明月看向呆立的蒋参，微蹙眉头：“走吧。告诉他，莫再试探我的底线。”
　　蒋参嘴唇微颤，颓然道：“多……多谢国师。”随即踉跄离去。
　　烬欢望着他的背影，目光深沉。
　　“放他一条生路吧，也是个可怜人。”半明月轻声道。
　　烬欢静默点头。
　　“随我回国师府。”
　　“干嘛明月，不要耽误我去喝酒。”
　　半明月语气纵容，“有消息了。”
　　听到这话，烬欢漫不经心的神色一收，眼中锋芒乍现即隐。
　　“走。”

　　........................

　　云国国师府位于皇宫脚下，整座府邸庄严宏伟，层楼叠榭，两扇高大的黄色大门遮住了府内满目鲜红的艳花，大片红色的花海开的多姿妖娆，绚丽夺目，平日钟爱白色的国师不知为何对这种叫不上名的红花情有独钟，甚至种满了整个国师府。

　　烬欢坐在半明月的对面，面前摆着自己上次来和国师下棋时留下的残局，白玉的棋盘上黑子呈现出将胜之势，却无一处可奠定胜局，白子看着节节败退，暗处却藏了几手杀招，叫黑子不敢随意进攻。
　　半明月拿起茶具沏了一杯热茶，慢条斯理的动作不自觉的让人的心跟着平静下来，白皙修长的手握着茶杯伸向烬欢，飘着缕缕热气的茶被摆到了烬欢跟前。
　　烬欢表情平静看着面前这杯热茶，指尖停留在杯壁，仿佛感受不到灼人的温度，眨了眨眼，问道：“在哪？”
　　“仙界，灵养峰。”
　　听见半明月的回答，烬欢不断摩挲杯口的指尖微顿，视线从茶杯上移开，烬欢抬头看向半明月。
　　“什么时候？”
　　“十日之后。”
　　“好，知道了。”
　　烬欢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半明月拿起茶杯，轻啜一口。烬欢刚要开口告辞，便被打断——
　　“把茶喝了再走，专门给你沏的。”
　　见他已洞悉自己的意图，烬欢不再多言，举杯将茶水一饮而尽。随手拍了拍半明月的肩：“我走咯，明月。”
　　才起身，半明月却抛来一只小药瓶：“手，涂上再走。”
　　烬欢一怔，下意识搓了搓指尖，这才意识到指尖的灼痛。他接过药瓶，触手微凉。打开瓶塞，将药膏抹在泛红的指腹上，随后抬手向半明月晃了晃。
　　“喏，好了。”
　　“走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