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病》詞璟

27、心跳

　　临城大学医学院的实验室内，宋知渡正俯身在显微镜前观察心肌细胞切片。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实验台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这是他回国后的第六周，却已经习惯了这种规律的科研生活。
　　门被推开时，他正专注地记录着观察结果。陈建平教授沉稳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实验室内响起，伴随着另一个轻而规律的步伐。
　　“知渡，给你介绍个人。”
　　宋知渡抬起头，手中的笔微微一顿。目光在触及陈教授身后那人时，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片刻。
　　谢澜斯。
　　五年未见，他站在光影交界处，白大褂一丝不苟地扣着，身形比记忆中更加挺拔。目光平静地扫过实验室，最终落在宋知渡身上，那双眼睛依然清冷如初冬的晨霜，却在与他视线相触的瞬间，闪过一丝极快的波动。
　　找到你了。
　　无论你在何方，心跳会找到你。
　　“这是谢澜斯，刚从Z大交流回来，专攻心脏电生理。”陈教授的声音在实验室内回响，“你们年轻人多交流，正好我手头有个项目需要你们合作。”
　　宋知渡站起身，手指无意识地擦过实验台边缘。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却强迫自己保持表面的平静。
　　“我们认识。”谢澜斯开口，声线平稳，但宋知渡敏锐地捕捉到其中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
　　陈教授略显惊讶地挑眉：“那正好。关于室性心律失常的预测模型，你们一个擅长介入治疗，一个专攻电生理，正好互补。”
　　教授离开后，实验室陷入短暂的寂静。宋知渡看着谢澜斯，发现对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刚才记录的笔记上。
　　“好久不见。”宋知渡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谢澜斯微微颔首，将手中的资料放在实验台上，动作流畅却带着刻意的控制：“五年四个月。”
　　这个精确的时间让宋知渡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他没想到谢澜斯会记得这么清楚。
　　“陈教授提到的项目，我希望我们能专业地完成。”谢澜斯的语气礼貌而疏离，仿佛他们真的只是时隔多年偶然重逢的普通同学。
　　但宋知渡注意到，谢澜斯放置资料时，指尖在文件夹上多停留了一瞬。
　　这个小动作泄露了他并非表面那般无动于衷。
　　“这是自然。”宋知渡点头，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工作上，“我看了项目大纲，确实需要电生理方向的配合。”
　　他开始介绍自己前期的工作进展，声音平稳，内心却波涛暗涌。三年前的种种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图书馆里并肩自习的午后，物理竞赛前夜一起刷题的教室，毕业典礼上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
　　谢澜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目光专注而克制。但宋知渡注意到，当自己提到某个专业术语时，谢澜斯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那是他思考时特有的小动作，这么多年依然没变。
　　“你的思路很清晰。”待宋知渡说完，谢澜斯简短评价，语气平淡，却让宋知渡莫名感到一丝欣慰。
　　工作时的谢澜斯严谨得近乎苛刻。他站在电脑前分析数据时背脊挺直，指尖在键盘上敲击的节奏稳定而精准。偶尔因为思考微微蹙眉，那模样让宋知渡想起高中时他在物理竞赛考场上的样子。
　　“这个导联的数据需要重新校准。”谢澜斯突然开口，声音把宋知渡从回忆中拉回。
　　宋知渡凑近屏幕，无意间闻到谢澜斯身上淡淡的消毒水气息，还夹杂着一丝冷冽的雪松香——这是他从未变过的香水味道。
　　“你说得对。”宋知渡迅速收敛心神，“是V4导联的基准线漂移。”
　　谢澜斯轻轻“嗯”了一声，专注地调整着参数。他的侧脸在屏幕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俊，睫毛在鼻梁投下细密的阴影。宋知渡发现自己的目光不自觉地停留在谢澜斯的手指上——那双手依然修长有力，持笔的姿势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保持着纯粹的工作关系。白天在实验室各司其职，偶尔交流也仅限于专业讨论。但宋知渡注意到，谢澜斯偶尔会在他冲泡咖啡时微微蹙眉，在他拿出辣条时不动声色地把零食推远。
　　这些细微的举动，让宋知渡恍惚觉得时光倒流。高中时的谢澜斯就是这样，总是用这种无声的方式表达关心。
　　周五傍晚，项目遇到瓶颈。无论怎么调整算法，模型的敏感度始终达不到预期。
　　“可能需要重新设计特征提取模块。”谢澜斯站在白板前，指尖夹着马克笔，写下几行公式。他的字迹依然清瘦有力，一如往昔。
　　宋知渡注视着白板上流畅的字迹，突然灵光一现：“如果结合频域分析呢？”
　　谢澜斯笔尖一顿，转过身来。实验室顶灯在他眼中映出细碎的光点，那一刻，宋知渡仿佛看到了高中时那个在数学竞赛中突然找到解题思路的少年。
　　“详细说。”谢澜斯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宋知渡听出了其中隐含的兴趣。
　　他们一直工作到深夜。当最终的结果突破阈值时，谢澜斯唇角几不可见地松动了些许。
　　“不错。”他淡淡评价，但宋知渡看见他轻轻舒了口气——那是他满意时特有的小动作。
　　收拾物品时，宋知渡注意到谢澜斯揉了揉眉心。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想起高中时期，谢澜斯总是在长时间学习后做这个动作。
　　“累了？”宋知渡轻声问。
　　谢澜斯放下手，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还好。”但他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许。
　　走出实验楼，夜风微凉。谢澜斯的白大褂已经脱下，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领口整齐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这个细节让宋知渡微微一笑——谢澜斯依然保持着那种近乎固执的整洁。
　　“我送你回宿舍。”宋知渡说。
　　“不必。”谢澜斯迈步向前，却又在走出几步后放缓脚步，“你也住东区附近？”
　　宋知渡微微一怔：“是。”
　　“那顺路。”
　　他们并肩走在梧桐树下，路灯将影子拉长。三年未见，谢澜斯比高中时更高了些，肩线也更加挺拔。宋知渡偶尔侧目，能看到他清冷的侧脸轮廓。
　　“你为什么选择心脏电生理？”宋知渡问道，试图打破这微妙的气氛。
　　谢澜斯目视前方：“精准。”
　　简洁的回答，很符合他的风格。但宋知渡知道，这背后一定还有更深层的原因。高中时的谢澜斯就曾说过，他喜欢那些可以用精确公式描述的事物。
　　“你呢？”谢澜斯突然反问，“为什么回国？”
　　这个问题让宋知渡心头一紧。
　　他不能说出真正的理由。
　　“想家了。”他给出那个用过无数次的答案。
　　谢澜斯没有追问，但宋知渡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
　　到了宿舍楼下，谢澜斯停下脚步：“明天八点，实验室见。”
　　“好。”
　　谢澜斯转身走进楼道，背影挺直，没有回头。但宋知渡注意到，在玻璃门关闭前，谢澜斯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第二天的项目讨论会上，陈教授对他们的进展十分满意。
　　他们的合作更加默契。
　　有时谢澜斯会在实验室待到很晚，宋知渡发现他专注时会不自觉地用指尖轻敲桌面——这是他从高中就有的习惯。
　　一个雨夜，他们因为一个紧急的数据处理留在实验室。工作结束时已是凌晨，窗外雨声淅沥。
　　“我带了伞。”宋知渡从包里拿出折叠伞。
　　谢澜斯看了看窗外：“谢谢。”
　　雨中的校园静谧安宁，伞下的空间有限，他们的肩膀偶尔相触。谢澜斯身上清冷的气息在雨夜里格外清晰。宋知渡发现自己不自觉地调整着步伐，以配合谢澜斯的步调——就像高中时他们一起走路时那样。
　　到了宿舍楼下，谢澜斯站在台阶上，雨伞的水珠滴落在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下周的项目总结会，你来主讲。”谢澜斯突然说。
　　宋知渡有些意外：“这是你的专业领域。”
　　“你更擅长临床转化部分。”谢澜斯语气平静，“这样更合适。”
　　这是谢澜斯式的认可与信任。宋知渡感到心头一暖。
　　“好。”他点头。
　　谢澜斯转身离去，却在玻璃门关闭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暂，但宋知渡看见了——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带着某种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
　　雨渐渐小了，宋知渡撑着伞走在回公寓的路上。他想起高中时那个总是独自坐在教室角落做题的少年，想起物理竞赛前夜他们一起在空教室复习到凌晨，想起毕业典礼那天谢澜斯在人群中寻找的目光。
　　三年过去，谢澜斯外表更加成熟冷静，但那些细微的小动作、那些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关切，却从未改变。
　　回到公寓，宋知渡收到谢澜斯发来的邮件，附件是整理好的会议资料。邮件正文只有简短的一句：“资料已整理。”
　　宋知渡回复：“收到，谢谢。”
　　他关上电脑，窗外雨已停歇，夜空中有星子隐约闪烁。
　　在这个平凡的夜晚，两个曾经错过的心跳轨迹，正在悄然重新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