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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初入未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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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时刘彻并未从安门入城,而是带着卫青等人走宣平门,途经北阙甲第时,刘彻忽然勒住马头,回首示意卫青到他身边去,举起马鞭指向前方。
卫青顺着他指点的方向看去,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对高大的两出阙,两阙之间门户足有两丈宽,上面饰有五脊重檐,鲜红的门扉上用赭、白各色绘着轻灵连绵的云水图案,还有神荼郁垒兄弟二人,辅首是青铜铸造的一对兕首,大门两侧各有一扇小门和墙垣。单看这门户的非凡气势,已足以彰显主人的身份不凡了。奇怪的是,这户人家的正门与小门都大敞着,从街上远远就能瞧见门内宽大的庭院和环绕前院的回廊,门前也无人看守。如此不仅马车能够长驱直入前庭,连布衣平民也能自由出入,无人阻拦。而片刻之间,已有一辆马车、七八个人进了大门。
这门户卫青在平阳侯家时经常路过,此时仍然记得,这是魏其侯窦婴的宅邸。
“如何?”刘彻嘴角噙着一丝笑意,问他。
“臣早就听说,魏其侯厚遇宾客,士吏多有依附,今日看来——”
刘彻打断卫青的话:“这已经不算什么了,先帝在时,凡廷议,只要是周亚夫、窦婴说出的话,没有任何一个大臣敢说个不字。去年窦婴支持朕更化改制,被太皇太后免去相位,在家做他的空头列侯,他的门客也已有不少转投至田玢门下。就算如此,你瞧这声势,侯门洞开,广纳四方宾客,不管是高才好学之士,还是鸡鸣狗盗之辈,来者不拒,比信陵孟尝如何?”
卫青点了点头,默然不语。
刘彻盯了那门户一眼,说道:“这世上有很多事情,用眼睛是看不明白的,得用心去看。可人心有多大?天下又有大?很多事情,一个人即便用心,也是看不透的。”
卫青心里一动,隐隐觉得刘彻这话另有深意,但一时还参详不透,于是暂且牢牢记在心里。
刘彻知他会意,笑着点了点头,一振马鞭,发出响亮的破空声:“走!”
他一马当先,卫青落后半个马身,紧紧跟住,其余的骑郎们成雁翅跟在两人身后,直奔未央宫北阙。
汉七年时,相国萧何营建未央宫,立东阙、北阙,又治前殿、武库、太仓,高大壮丽,气象万千。当时的汉天子刘邦虽然征战四方、见多识广,连秦始皇的咸阳宫都住过,却也被这尚未完成的宏伟宫殿吓到,继而肉疼无比,如当年在沛县一般,跳着脚痛骂萧何,只是那话说出来却比当年做亭长时有内涵多了——
“天下匈匈苦战数岁,成败未可知,是何治宫室过度也?”
然而,萧相国是何等人?文吏出身,精干老道,给刘邦当了几年的家,做的有声有色,一个钱到了他手里就别想出来,出去了就能花出两个的效果,刘氏天下至少有他一半的功劳。这次出如此大手笔,自然有其道理。
萧何丝毫不为高祖的怒火所动,镇定的回答:“天下方未定,故可因遂就宫室。且夫天子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且无令后世有以加也。”
果然,此言一出,刘邦立刻转怒为喜。
而未央宫的壮丽也的确是天下闻名,巍峨的前殿修筑在长安城西南的龙首山上,俯瞰着整个长安城,以及其中的芸芸众生。每天清晨,当太阳升起,金色的光芒为整个宫殿笼上了一层耀眼的轻纱,几令人疑心是太一神的紫宫降临人间。
身为平阳家的骑奴,卫青曾有过几次驾车送平阳公主入宫的经历,走的都是正对长乐宫的未央宫东阙,那是刘氏诸侯和公主们入宫的地方,每次他都止步于司马门之外。而北阙——公卿百官奏事待诏之地,卫青却从未靠近过。因此,当他跟随着刘彻飞也似的向着那对高耸入云的三出阙靠近时,卫青不由自主的连呼吸都凝重起来。
身为天子,刘彻自然不必遵守公车司马门下马的规矩,一行人迅速穿过司马门,沿着宫内的大道向南飞奔。宫内的地面铺设着整齐的素面陶砖,两旁宫墙高耸,但由于路面足够宽敞,因此并不觉得压抑。行进了百多步,一组宫殿忽然跃入眼帘,正殿居中,两座较小的配殿坐落在正殿东北,周遭廊庑回绕,还分布着数座更小的便殿,共同拱卫着高大的正殿。
卫青本以为这就是宣室,刘彻却看也不看它一眼,直接策马而过,卫青心里疑惑,百忙中回头一望,殿门上方悬挂的匾额上书写着三个端正的朱红色隶书——椒房殿。
陈皇后,阿娇!
卫青心中默念了一句椒房殿主人的名字,眉头一挑,回首随刘彻疾驰而去。
椒房殿以南,地势逐渐增高,为车马行进方便,坡道上用烧制着各色花纹的陶砖层叠压砌,侧面看去,仿佛锯齿一般。慢道尽头,一座高台平地拔起,仿佛巨龙蜿蜒前行,终于在此处昂首奋身,呼啸向天。龙首之上,三座丹墀青琐的宫殿凌云矗立,正是当年萧何“斩龙首山而营之”的未央宫前殿。
刘彻命随行郎官都留在禁中门户之外,只带着卫青直入三大殿最北边的后寝。殿门甫一开启,卫青便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臣参见陛下。”
“免了,”刘彻将马鞭丢给来人,又笑道,“长君,看看朕把谁带来了?”
“青弟?”卫长君乍见卫青,又惊又喜,目光死死粘在他身上,若不是天子在侧,他便要立刻扑上来了。
卫青也是喜出望外,冲卫长君深深一揖:“大兄,你怎么在这儿?”
“傻话,”刘彻正向尚衣轩走去,听了这话,回头笑着虚点卫青一下,“长君也是侍中,侍中侍中,就是入侍禁中,当然要在朕的身边。以后你也要留在禁中,这里面的规矩,让你大兄和你说吧。”他转入屏风之后,一旁侍立的四名宦者立刻跟了进去。
卫长君拉过卫青,紧握着他的肩膀,上下打量着,隔了好一会才说道:“怎么样了?”
卫青知道兄长担心自己的伤势,摇了摇头:“没事,大兄放心。”他怕卫长君继续追问,岔开话题:“这就是陛下休息的寝殿?真是——”他环顾四周,看着以锦绣珠玉装饰的墙壁立柱,却突然语塞。
说到这寝殿的豪华,卫长君居功不小,他听弟弟提起,顿时升起几分自豪之感,笑道:“其实平时并不如此,只是陛下万寿之辰快到了,因此未央宫内着意修饰了一番。你是好福气,刚回来就赶上了。”
陛下……寿辰?
卫青这才想起自己居然把这件天大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吓得脸都白了。虽说上寿的礼物兄姊肯定已经预备下了,可依皇帝的脾气,自己若拿不出一两件私礼,难说要被他怎么整治了。卫青满腹心思顿时转去都盘算怎么弄些小玩意了,周遭动静再不曾留心,直到左边袖子被卫长君狠狠拉了一下,他才猛然回神,只见刘彻满脸好奇的站在面前,问:“你怎么了?”
卫青大惊,向后一退,忽然察觉此举失礼,忙就势朝刘彻深深长揖下去:“陛下,臣多日未曾回家,心里惦记,请陛下准许臣出宫探望。”
“这事你急什么?”
这怎么能不急?
卫青心里火烧火燎,却不敢露出半分。刘彻没留意他的异常,笑道:“你来了宫里,也不探望一下子夫?走吧。”他不等卫青说话,拉起他的手向外走去:“去兰林殿。”
卫长君看着皇帝和弟弟交握的双手,有一瞬的失神,又立刻应承:“陛下移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