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妖》陶芙

84、现世报

　　那抵住宽刀的长剑剑身上已现出裂痕，因这沧浪劲装男子气力加持的缘故而勉强稳住，仿佛这男子气力随时一撤，这剑便会四崩五裂。

　　沧浪劲装男子剑身一斜，以单手之力将这把千斤重的大刀挑了下去。在众人的视角中，却是这把要折不折的薄剑翻身将这四尺的宽刀摁在了地上，所谓蚍蜉撼树，也不过如此了。

　　方不问右手腕动了动，发现在这柄薄剑的钳制下她竟抬不动自己的大刀分毫。
　　她伸了左手握刀，正要双手使力，却见自己的宽刀刀身上多出了一只白靴。
　　是那沧浪劲装男子的。

　　他这一脚重如泰山，方不问的宽刀又往地里沉了两分。
　　方不问皱眉看他：“把你臭脚拿开！”

　　沧浪劲装男子纹丝不动，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退在一旁的方不闻见此情形，正要上前相助自己的小妹，却见一着鹅黄劲装的女剑客上前，打破了僵局。

　　“柳却洲，你这是在做什么？你是要把师门的脸面丢光么？”

　　听到慕容婵的声音后，柳却洲总算是回了魂儿，冷静了几分。他又见慕容婵改了脸色，对沧浪劲装男子道：“凌霜，把剑收起来吧。”

　　凌霜……

　　小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现在叫这个名字……

　　小七前几日是有听到师兄们闲聊，说这次玄武门有个特别厉害的凌霜剑客，极有可能在器修比试中夺魁。
　　原来……竟是他！

　　凌霜收起气力，那柄长剑登时碎成了几段。

　　柳却洲看得心惊肉跳——方才若是由自己来抵挡这一刀，恐怕这会儿只会落得个同这刀一样的下场。

　　方不问见那只白靴挪开，便又要去提刀，却被人从身后来了一记爆栗。

　　“你还没打够？让你来拉架还是打架的？？”

　　方不问眼神躲闪，拎着大刀往裹刀布的方向走去，嘴里小声嘀咕道：“我把刀收起来我，我又没说要打……”

　　方不闻上前想要说什么，却被方润阳一记眼刀给盯了回去，“不闻师兄也是，让你下来把人拉着，你倒好，这快都闹出人命了……”

　　小七瞅着这架势，估计方禾秀那拨人也快到了。

　　方无其估摸也是想到了这点，开始在人影树荫处往人群中匍匐前行，欲混在围观人群中遁去。
　　他扫视一圈后锁定了小七的位置，冲小七使了个眼色后便朝她的方向爬去。

　　“方无其！”

　　此声一出，众人齐刷刷朝地上的方无其看来，小七连忙缩了脖子从方脸师兄身上滚下去。

　　见行踪败露，软骨散的药性又还未散去，方无其索性翻了个身，侧躺在地单手支额，强颜欢笑地冲众人招呼道：“在呢。”

　　方润阳看着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就来气，上前揪着他的衣领想把他拖起来，无奈他这师兄看上去仙风道骨清清瘦瘦，实际沉得很。
　　方润阳脸色有些尴尬，冲方不问招了招手：“小不你来。”

　　方不问倒是行动干脆，上前右臂圈着方无其的大腿，就着他的大腿跟立杆子似的整个儿将他立了起来。

　　方无其哭笑不得，俯下身哄道：“好师妹，把你那刀借给师哥撑一撑好不好，师哥腿软。”
　　方不问也不跟他多废话，只把身子侧了侧，示意他扶着自己背上的宽刀。

　　方润阳拧着眉走来，将方无其上下打量了一番：“你腿怎么了？”
　　说完，他又像想起了什么，缓缓转头看向柳却洲，却又是向方无其问道：“被打折了？”

　　方无其笑着摆手：“哎呀不是……”
　　方润阳回头看他。

　　方无其又道：“被吓软了。”
　　方润阳：“……”

　　方润阳上前冲柳却洲抱拳道：“柳少侠，我师兄所行何事冒犯了你，还请少侠一一告知。师门必会依规处置，决不轻饶了他。”

　　柳却洲难以启齿，然而现下所有人都看着他，势必是要他给个交代。
　　“他……男扮女相……戏弄于我……”

　　方润阳想起那日他在山上撞见方无其那一身花里胡哨的装扮，心道真是一点也不意外。
　　围观的瀛洲弟子有些听到这里就已经开始捂嘴发笑了。

　　方无其见柳却洲那张又羞又怒又在极力隐忍的臭脸，也觉得好笑，忍不住在一旁噗噗嗤嗤。

　　柳却洲见这个肇事者竟还在这里嬉皮笑脸，方才奄下去一些的怒火这会儿又冲了起来。
　　“你戏耍别人的真心，玩弄别人的感情，竟还能在这里沾沾自喜，瀛洲怎会出了你这样的败类？”

　　方无其听他这番义正辞严的控诉，不禁觉得又讽刺又好笑。

　　偷心贼竟还搁这儿演上了贼喊捉贼？

　　方无其浅浅一笑，悠悠说道：“柳少侠可知，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多行不义……必自毙！”
　　柳却洲脸色阴沉，看着他道：“你什么意思？”

　　方无其双手支着那把宽刀刀柄，活动了下腰身，继而朝柳却洲眨了眨左眼，狡黠一笑道：“我的意思是……这也许是你的现世报。”

　　“哦？”
　　柳却洲怒极反笑，右手不动声色地反手握上剑柄，“那今日我便让你看看……你的现世报！”

　　“少侠切莫冲动！”
　　方润阳连忙出声阻拦，然而凌霜剑客已经在他开口前按住了柳却洲的手。

　　“勿急。”凌霜剑客淡淡瞥了柳却洲一眼。

　　“乌鸡我还乌鸦呢……”方无其小声嘀咕了两句，拉住方润阳告状道：“你瞧你瞧，我随口说两句他就动手，好大的气性！不知道的还以为瀛洲是他家的地盘呢，我估摸易掌门都没他这么大的脾气……”

　　听他搬出玄武门自家掌门，柳却洲握着剑的手又紧了几分。

　　方无其一开口，方润阳便觉着周围有只嘴里灌了风的鸭子在自己耳旁嘎嘎乱叫。他扯开方无其的手瞪着他埋怨道：“你快闭嘴吧你，还嫌闹得不大？”

　　这时，围观人群中开始骚动起来。

　　边上的瀛洲弟子们正往两边退去，给中间让出了一条路。
　　从外面走来七八个林上弟子，皆是齐整端肃的闲云野鹤袍，逍遥巾装扮。

　　外侧的弟子拎着两盏灯笼，为首的女弟子昂首挺胸，神情凛然，看上去十分威风。
　　这正是师尊座下的掌事弟子，方禾秀。

　　方禾秀直直朝柳却洲等人走来，路过方无其身旁时垫脚揪住了他耳朵，将他一并扯了过来，“奉师尊之命，禾秀在此先向各位少侠赔个不是。”

　　“哦哟哟哟哟哟哟哟！轻点轻点！师妹轻点！！”

　　方润阳方不闻等人看到这一幕，耳朵都开始幻疼了，然见方禾秀视线扫来，连忙将眼神别开。

　　走至柳却洲等人面前，方禾秀松了手。
　　然而还未等方无其揉揉耳朵，他便已被身旁的林上弟子施术法缚住了手脚。

　　“述罪。”

　　“是。”
　　身旁的女弟子接到命令后，上前一步，开始大声宣读方无其的罪状。
　　“引瀛洲戒律仪礼篇第三百二十条，对贵客无礼，杖三十。第四百五十三条，冲撞、冒犯或与贵客争执武斗，杖八十，罚冷泉静心三日。引瀛洲戒律修德篇第一百八十五条，男扮女相，言行无状，有辱师门，杖三十，罚祈福殿、玄星殿洒扫三日。”

　　女弟子念完后，方禾秀看向柳却洲等人，问道：“各位，可还有什么要补充？”

　　柳却洲还未开口，方无其倒先急了：“我哪里对他无礼？你问他，我这几日是不是对他客客气气的？还有那个武斗，我斗他什么了我？碰都没碰他一根指头，在场的可都瞧见了，分明是他拿剑砍我！”

　　站在方禾秀身后的一位林上女弟子听见她师兄这副公鸭嗓，一个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而后立马招来方禾秀一记眼刀，那林上女弟子慌忙捂嘴埋下头去。

　　方禾秀睐了方无其一眼，冷冷道：“引戒律修德篇第四百二十八条，执迷不悟，有错不省者，杖八十，罚跪祠堂三日。”

　　好气啊！
　　方无其气得胸都要炸了。他了解方禾秀的性子，他要是再多说一句，方禾秀便又能甩条戒律扣在他头上。

　　方禾秀在山上时便听说了玄武门有位弟子被方无其调戏得发疯砍人，虽然始作俑者是自己这位不受待见的师兄，可一个外客竟也敢在瀛洲地界撒泼动武，还传到了花南峰上。这还没到祭月大典比武的时候呢，就已经如此按捺不住了。
　　方禾秀不禁对这些个玄武门弟子心生厌恶，连带着这会儿也没给什么客气脸色。

　　明面上是说来赔礼道歉的，可方禾秀的脸上却看不到一丝抱歉的神色。她看向柳却洲等人七分冰冷三分傲慢地说道：“各位少侠可还满意？”

　　柳却洲冷哼一声道：“这样的不肖匪类，你们师尊竟还要留他于世？知道的念你瀛洲开怀大度，不知道的，怕是要谤你们瀛洲，藏污纳垢。”

　　方无其见他不依不饶，心道岂有此理，于是抻着脖子骂道：“你这小人，背地里干了多少龌龊事自己心里没点儿数吗？我真好奇凡人怎能生出你这一张脸皮，能昧着良心说起我的不是？你这辈子是乌龟精投胎转世吧？我瞧你那张皮比千年神龟的龟壳还厚。”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八道？你不要良心你总得要脸吧？你不要脸你师门总要脸吧？你跟我师妹在那山上……”
　　说至此处，方无其及时住了嘴，朝围观人群扫视了一圈。

　　人群里有不少是瀛洲的女弟子，方无其的视线扫过来时，有些女弟子的眼神竟开始躲闪起来。

　　方无其的眼神巡视以和方禾秀的目光对视结束。
　　方禾秀的眼神十分凌厉，她盯着方无其的眼睛问道：“哪个师妹？”

　　方无其垂着头，视线却在围观人群中到处乱晃。瞥见那些师妹看他跟看阎王似的眼神，方无其心都凉了半截。

　　方无其闷闷道：“我胡诌的。”
　　方禾秀道：“你说什么？”

　　“我说我胡诌的！”
　　方无其抬起头，盯着柳却洲的眼睛，几乎是咬着字一个一个地说道：“我就是看他不顺眼，估摸他平日里坏事做多了，这辈子该有个现世报。”

　　柳却洲咽了口唾沫，死死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慕容婵深知柳却洲脾性为人，此番听方无其话中有话，隐约也猜到了几分。若方无其冤了他，他这性子必会反唇相讥，现下他一言不发，也算是坐实了慕容婵的猜测。

　　慕容婵看着地上的方无其，虽然此人是有些出言不逊，流里流气，开口还是一副公鸭嗓，可只要闭上嘴，哪怕是先才那样躺在地上，都俨然是副天人姿态。
　　光瞧他这副皮囊，着实难以令人不喜欢。

　　慕容婵打圆场道：“听这位修士说来，想他也只是同却洲开个玩笑，现下误会说清了，大家都是江湖英雄，也不会为这点小事介怀。相由心生，我瞧这位修士面善，掌事倒也不必对他如此严厉。”

　　“唉——还是美女说话好听。”方无其用蚊子般的声音嘀咕了一句。

　　柳却洲听到慕容婵这番话后皱眉看向她——责怪她怎么胳膊肘向外拐。
　　慕容婵不作解释，只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别多事。

　　“瀛洲如何处置犯错弟子自是有瀛洲的规矩，不劳女侠费心。”
　　方禾秀说完后，又收回视线朗声道：“诸番罪行，数罪并罚，罚方无其，杖五十，冷泉净身一夜，洒扫玄星、祈福二殿，望众弟子引以为戒。”

　　方无其听后长出一口气，心下感叹：托方禾秀讨厌这癫公的缘故，自己这处罚并起来可比往日里的轻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