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声鼎沸》诺污卷池

20、很好的人 正文二十章

　　“漫漫，回来啦，在学校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啊？”
　　大雪盖满了整个南城，一片雪白，这时候的天气非常冷，艾时漫刚到家，南柯和南城本来就不是一个地方，一个却经常下雨，一个却在冬天经常下雪。
　　他踏过白雪地，为他打开门的是奶奶，艾时漫感动的眼泪都要流下来，身体抖了抖，“有好多呢，奶奶。”
　　“快进来跟奶奶好好唠唠，别冻着了。”奶奶拉着他进门，给艾时漫收拾行李。
　　“奶奶，我遇到了一个非常好的人，他不嫌弃我的家境。”艾时漫似乎得到了救赎。
　　艾时漫换了鞋，把冻得发红的手往兜里缩了缩，鼻尖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一开口声音都轻轻发颤。
　　奶奶把他的围巾解下来，挂在衣架上，回头就往厨房走：“先暖暖身子，奶奶给你煮了姜汤，喝了不感冒。”
　　“奶奶我不冷。”艾时漫连忙跟上，“真的，路上都还好。”
　　爷爷坐在客厅的老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听见声音抬了抬头，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却往旁边挪了挪，给艾时漫留出位置。
　　“回来了。”爷爷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稳。
　　“爷爷。”艾时漫乖乖走过去坐下，手指攥着衣角，像小时候犯错等着被问一样。
　　爷爷瞥了他一眼，“在学校受委屈了？”
　　艾时漫猛地抬头，“没有，爷爷，我没有受委屈。”
　　“那眼睛红什么。”爷爷放下茶杯，手指敲了敲桌面，“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不是。”艾时漫连忙摇头，鼻尖又有点发酸，“是……是我遇到好人了。”
　　奶奶端着姜汤出来，放在他面前，碗沿冒着热气，“什么好人啊，让我们漫漫这么惦记？”
　　艾时漫捧着碗，暖意在手心散开，他低头抿了一口，辣意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是我同学。”他小声说。
　　“同学？”奶奶凑过来坐，“男同学女同学啊，对你好不好？”
　　“男的。”艾时漫脸颊微微发烫，“他叫慕起。”
　　爷爷眉梢动了动，“慕起？哪家的孩子？”
　　“我不知道他家是做什么的，但是好像挺有钱。”艾时漫老实回答，“我只知道……他对我很好。”
　　“怎么个好法？”奶奶追问，眼神里全是好奇，“是不是帮你打饭了，还是帮你占座了？”
　　艾时漫笑了笑，眼底一点点亮起来，“比那些还好。”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舍不得太快说出口。
　　“我以前……从来不敢跟别人说家里的事。”艾时漫声音轻了些，“我怕别人知道我爸妈早就不在了，怕别人知道我家条件不好，怕别人看不起我。”
　　爷爷的手指顿了顿，没说话。
　　奶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我们漫漫不丢人，一点都不丢人。”
　　“我知道。”艾时漫抬头，眼眶有点湿，“可是别人不知道，以前在学校，有人背后说我，说我是没人要的孩子，说我穿得破，说我一辈子都没出息。”
　　“谁说的？”爷爷声音一下子沉了，“你告诉爷爷，爷爷去找他。”
　　“爷爷，不用了。”艾时漫连忙拉住他，“都过去了，现在没人说了。”
　　“因为慕起？”奶奶问。
　　艾时漫点头，笑得很轻，却格外认真，“嗯，因为慕起。”
　　“他知道我家里的情况。”他慢慢说，“我一开始没敢说，是后来主动跟他说的。”
　　“主动说的？”奶奶有些惊讶，“你怎么突然敢说了？”
　　艾时漫捧着姜汤，指尖在碗沿轻轻摩挲，声音很轻：“不知道……好像是有一天我的另一个同学提了一嘴。”
　　爷爷抬了抬眼，“然后你就说了？”
　　“嗯。”艾时漫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暖意，“我看着他，突然就不想再藏了。”
　　爷爷的手指停在茶杯上，没说话。
　　“我当时心跳得特别快，说完就低头，不敢看他的眼睛。”艾时漫声音有些发紧，“我以为他会尴尬，会找借口走，会再也不理我。”
　　“结果呢？”奶奶着急地问。
　　“他没走。”艾时漫抬头，眼里闪着光。
　　奶奶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手，“这孩子。”
　　“不止这样，他还说喜欢我，还说要跟我试试。”艾时漫脸颊一红，小声说，“那时候他还说喜欢我，我也没敢说喜欢他，他就是随口那么一说，但是我听了，心里特别暖。”
　　“后来呢？”奶奶追着问。
　　“后来我就越来越依赖他，也越来越信任他。”艾时漫说，“我知道，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不会嫌弃我，他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我可以不用伪装，不用逞强，可以安安心心做自己的人。”
　　爷爷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主动说出来，是需要勇气的，你能跟他敞开心扉，说明你是真的把他放在心上，也说明他给了你足够的安全感。”
　　“嗯。”艾时漫重重地点头，“他给我的安全感，是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过的。”
　　“那你们……关系很好？”爷爷语气平淡，眼神却一直落在他身上。
　　艾时漫脸颊一红，低下头，手指轻轻抠着碗沿，“嗯……很好。”
　　“是朋友那样好，还是……”奶奶顿了顿，没好意思往下说。
　　艾时漫耳朵都红透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比朋友还好。”
　　爷爷眼神一凝，没立刻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奶奶立刻接话，“漫漫啊，你跟奶奶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人家？”
　　艾时漫猛地抬头，又飞快低下头，耳根红得要滴血，“……是。”
　　一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压了一整个冬天的雪。
　　他以为爷爷会生气，会骂他，会让他离慕起远一点。
　　毕竟，这种事，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
　　可爷爷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依旧平稳，“他对你是真心的？”
　　艾时漫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我问你，慕起对你，是真心的吗？”爷爷重复一遍。
　　“是。”艾时漫毫不犹豫，“他是真心的。”
　　“他知道你喜欢他？”
　　“……知道。”
　　“他什么态度？”
　　艾时漫心跳一下子快起来，连呼吸都轻了，“他……他没拒绝。”
　　奶奶眼睛一亮，“没拒绝？那就是也喜欢我们漫漫？”
　　艾时漫抿着唇，轻轻点头，嘴角忍不住往上弯。
　　“他没说过喜欢我，但是……他做的事，都是喜欢我的样子。”
　　“比如？”爷爷追问。
　　“他会记得我不吃辣，记得我怕冷，记得我上课容易走神。”
　　他顿了顿，声音软下来：“长这么大，除了奶奶和爷爷，没有人这么对我过。”
　　奶奶眼眶湿了，拍着他的背，“我们漫漫值得，漫漫值得别人这么疼。”
　　“那你有没有想过。”爷爷忽然开口，“以后怎么办？”
　　艾时漫一怔。
　　“你们都是男孩子。”爷爷语气不重，却很清晰，“这条路不好走，外面的人不会像家里这么包容你，会说闲话，会戳脊梁骨，你受得了吗？”
　　艾时漫手指收紧，掌心微微出汗。
　　他不是没想过。
　　他怕过，犹豫过，退缩过。
　　可是一想到慕起站在他身边的样子，他就又有了勇气。
　　“我受得了。”他抬起头，眼神很坚定，“只要他不放开我，我就不怕。”
　　爷爷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艾时漫都有点紧张。
　　最后，爷爷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你从小就懂事，什么事都自己扛，爷爷不指望你大富大贵，只指望你平安开心。”
　　艾时漫愣住了。
　　“你喜欢谁，是你自己的事。”爷爷继续说，“只要对方人品正，真心待你，不欺负你，不骗你，爷爷不拦着。”
　　奶奶连忙附和，“对，奶奶也不拦着。我们漫漫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艾时漫鼻子一酸，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他以为会被反对，会被训斥，会被要求分开。
　　他没想到，爷爷和奶奶，就这样轻易地接纳了。
　　接纳了他不被世人看好的喜欢。
　　“爷爷……”他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哭什么。”爷爷递给他一张纸巾，“男子汉，少哭。”
　　“我就是……太开心了。”艾时漫擦着眼泪，“我以为你们会生气。”
　　“生气什么？”奶奶嗔怪一句，“生气我们漫漫有人疼了？奶奶高兴还来不及。”
　　爷爷淡淡开口：“我只问你一句，你跟他在一起，是踏实的，还是提心吊胆的？”
　　“踏实。”艾时漫立刻回答，“跟他在一起，我很踏实。”
　　“那就够了。”爷爷点头，“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真心待自己、不嫌弃自己的人，不容易。不管是男是女，抓住了，别放手。”
　　艾时漫用力点头，眼泪还在掉，却笑得格外开心。
　　“可是爷爷，我还是有点怕。”他小声说，“我怕我配不上他。”
　　“怎么配不上？”奶奶立刻反驳，“我们漫漫长得好，性格好，又懂事又努力，谁配不上谁还不一定呢。”
　　“他家条件应该很好。”艾时漫低声道，“他穿的用的，都不便宜。他说话做事，都很有底气，我跟他……差太远了。”
　　“家境是家境，你是你。”爷爷语气严肃起来，“家境是父母给的，不是他自己挣的，你靠自己，踏踏实实，不比谁差。”
　　“可是我怕别人说……”
　　“别人说什么，那是别人的事。”爷爷打断他，“你活给自己看，不是活给别人听。慕起不嫌弃你，你就别自己嫌弃自己。”
　　艾时漫沉默下来，心里那点自卑，被爷爷一句话，敲得松动了不少。
　　“那……那我下次，能把他带回来吗？”他小心翼翼问，眼神里带着期待，又有点不安，“我想让你们见见他。”
　　奶奶立刻笑了，“当然能啊！奶奶早就想见见了，到底是什么样的孩子，把我们漫漫迷成这样。”
　　爷爷也点头，“可以，挑个时间，让他来家里吃顿饭。”
　　艾时漫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吗？”
　　“爷爷什么时候骗过你。”爷爷看他一眼，“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您说。”
　　“他要是敢对你不好，敢欺负你，敢玩弄你感情。”爷爷眼神一沉，“不管他家是什么背景，爷爷都不会放过他。”
　　艾时漫心口一暖，用力点头，“他不会的，爷爷。他真的很好。”
　　“好不好，见过才知道。”爷爷不松口，“人不可貌相，得多观察。”
　　“我知道。”艾时漫乖乖应下。
　　奶奶忽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对了，漫漫，他对你这么好，你有没有对人家好一点啊？别老是人家付出，你也要上心。”
　　艾时漫脸一红，“我有。”
　　“你都做什么了？”奶奶好奇。
　　“我……我……”
　　爷爷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有心了。”
　　爷爷在一旁听着，却默默把“慕起”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他这辈子没求过什么，只求这个从小没享过什么福的孙子，能被人真心以待。
　　如果慕起真的像艾时漫说的那样好，那他这个做爷爷的，没什么不放心的。
　　艾时漫喝光了姜汤，身上彻底暖了过来，连心里都是暖的。
　　他掏出手机，想给慕起发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又有点犹豫。
　　奶奶看在眼里，笑着推了他一下，“发啊，跟他说，家里人都知道了，都同意了。”
　　艾时漫脸一红，“我……我有点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奶奶鼓励他，“你就告诉他，爷爷奶奶都想见他。”
　　艾时漫深吸一口气，点开对话框，手指飞快地打字。
　　—我到家了。
　　—爷爷奶奶都在。
　　发出去两句话，他又紧张得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敢看回复。
　　没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慕起几乎是秒回。
　　—冻到没有？姜汤喝了吗？
　　艾时漫心跳一快，指尖都在发烫。
　　—喝了，奶奶给我煮的。
　　那边又回：—那就好。家里人没说你什么吧？
　　艾时漫看着屏幕，眼眶又有点热。
　　慕起永远是这样，先担心他，先顾及他的感受。
　　他抬头看了看爷爷和奶奶，小声说：“他问我，你们有没有说我什么。”
　　奶奶立刻凑过来，“你跟他说，我们都很喜欢他，都盼着他来家里。”
　　艾时漫点头，重新拿起手机，一字一句认真打。
　　—没有，爷爷奶奶都很好。
　　—我跟他们说，我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
　　他顿了顿，手指微微颤抖，打下最关键的一句。
　　—我还跟他们说，我喜欢你。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艾时漫心脏几乎要跳出来。
　　他紧张地盯着屏幕，连呼吸都屏住。
　　几秒后，手机再次震动。
　　慕起回了一句话，很短，却很重。
　　—我知道。
　　—我也是。
　　艾时漫一下子睁大眼睛，指尖猛地攥紧手机，眼眶瞬间红透。
　　这是慕起第一次，清清楚楚地说出口。
　　我也是。
　　简单三个字，抵过千言万语。
　　“他说什么了？”奶奶着急问，“是不是也说喜欢你？”
　　艾时漫抬头，眼泪掉下来，却笑得无比灿烂。
　　“嗯。”他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清晰，“他说，他也是。”
　　爷爷看着他开心成这样，紧绷的嘴角终于松了下来，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
　　奶奶更是直接红了眼眶，拍着他的手：“好，好啊，我们漫漫终于有人疼了。”
　　艾时漫低下头，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一遍又一遍，舍不得挪开眼。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来我家吧。
　　—爷爷奶奶想见你。
　　慕起回得很快：—随时，你定时间，我都去。
　　艾时漫嘴角压都压不住：—好，那我跟家里商量。
　　—不急。
　　慕起又补了一句：—反正，我迟早都是要去见家长的。
　　艾时漫脸“唰”地一下全红了，手忙脚乱地把手机按黑，不敢再看。
　　奶奶在一旁看得好笑：“这孩子，人家一句话就羞成这样。”
　　爷爷淡淡开口：“脸皮薄，以后有的练。”
　　艾时漫埋着头，耳朵红得发烫，心里却甜得快要化开。
　　他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大概就只能安安静静、平平凡凡地过，不敢奢求偏爱，不敢奢求例外。
　　可现在，他有了奶奶爷爷，有了家，还有了慕起。
　　大雪覆盖的南城很冷，可他的心，却从来没有这么暖过。
　　奶奶站起身，“我去给你收拾房间，换干净床单被子，晚上睡得舒服点。”
　　“奶奶我自己来。”艾时漫连忙起身。
　　“你坐着，陪爷爷说说话。”奶奶把他按回去，“这点事奶奶还做得动。”
　　艾时漫只好坐下，看向爷爷。
　　爷爷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样子，却主动开口：“跟我说说，他平时在学校，怎么照顾你的。”
　　艾时漫眼睛一亮，立刻坐直身体，开始一件一件，认认真真地讲。
　　讲慕起怎么帮他占座，怎么帮他讲题，怎么在他冷的时候把外套披给他，怎么在他饿的时候塞给他吃的。
　　讲他怎么在别人用异样眼光看他时，不动声色地把他护在身后。
　　讲他怎么在他自卑不安的时候，轻轻告诉他，你很好，不用怕。
　　爷爷安静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句，全程没有打断。
　　等艾时漫说得差不多了，爷爷才缓缓开口：“听上去，是个靠谱的孩子。”
　　艾时漫立刻点头：“他真的很靠谱。”
　　“那就好。”爷爷沉默片刻，又道，“你记住，两个人在一起，不是一时兴起，是长久过日子。你要懂事，要体谅，也要守住自己的底线。”
　　“我知道。”艾时漫认真应下。
　　“别因为喜欢他，就把自己放得太低。”爷爷看着他，“你也是别人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在他面前，不用卑微。”
　　艾时漫心口一震，重重点头，“嗯，我记住了，爷爷。”
　　“他要是真的喜欢你，不会让你受委屈。”爷爷语气平静，却字字有力，“如果哪天，他让你受委屈了，记得回家。家里永远有你位置，爷爷奶奶永远站在你这边。”
　　艾时漫再也忍不住，扑过去，轻轻抱住爷爷的胳膊。
　　“爷爷……”
　　“好了，多大了，还撒娇。”爷爷嘴上嫌弃，却没推开他，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奶奶从房间里出来，看到这一幕，笑着摇摇头，没打扰。
　　窗外大雪还在下，天地一片雪白，寒风呼啸着拍打窗户。
　　屋里却暖灯高照，茶香袅袅，一家人坐在一起，说着贴心话。
　　艾时漫靠在爷爷身边，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暗着，可他知道，那头有个人，在等着他。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无依无靠的浮萍，在风雨里飘来飘去，没有根。
　　直到遇见奶奶爷爷，遇见慕起。
　　他才知道，原来自己也可以有归处，原来自己也可以被人坚定地选择，原来自己也值得被好好爱着。
　　“对了漫漫。”奶奶忽然想起什么，“下次他来家里，奶奶给他做他爱吃的菜，你问问他，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有没有忌口。”
　　艾时漫抬头，笑得眉眼弯弯：“好，我现在就问他。”
　　他拿起手机，指尖轻快地敲下一行字。
　　—你喜欢吃什么呀？奶奶说，要给你做好吃的。
　　几乎是立刻，慕起的消息回了过来。
　　—你喜欢的，我都喜欢。
　　艾时漫看着那句话，嘴角忍不住上扬，眼眶微微发热。
　　窗外大雪纷飞，屋内温暖如春。
　　他的冬天，好像从遇见慕起的那一刻，就彻底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