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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山顶日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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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盘山道曲折狭长,茂密交错的树影里,一辆黑色劳斯莱斯无声穿行。
仪表盘上的指针稳在60,梁桉猜想,如果不是自己坐在车上,徐柏昇应该会开得很快。
“我们去哪儿?”梁桉问。
过了一会儿,驾驶座上的人才往他看一眼,没有说话。
梁桉倾身过去,被安全带限制了幅度,不过也离徐柏昇很近了,近到徐柏昇的余光能看到他小扇子似的睫毛。
徐柏昇已经从刚才的冲突中平复,他不后悔打了徐棣,再来一次他只会打得更狠。今晚来之前他也猜到这多半是针对他的一场鸿门宴,他有所准备,只是梁桉不该出现。
梁桉是个意外。
梁桉没有靠回去,维持很近的距离等徐柏昇回答。
徐柏昇握着方向盘的手动了动,指骨修长,绷出的青筋尚未褪去,他说:“我送你回去。”
“那你呢?”
徐柏昇不答,梁桉说:“那我也不要回去。”
徐柏昇刚一张口,梁桉抢在前面:“徐——”
他似乎想喊徐柏昇的名字,但停住了:“我刚才没吃饱。”
靠近山脚,路途变得开阔平缓,旁边有摊贩推车在卖夜宵,梁桉下车后背着手转了一圈,杵在一个卖红豆糕的摊子前不动了。
“吃这个?”徐柏昇掏出手机准备扫码付账。
“哎!”梁桉抓住他的手臂,眼睛依旧盯着刚出锅香喷软糯的糕点,一副纠结模样,“我想吃,但我怕胖。”
徐柏昇目光便从抓着他的那只纤细的手滑到不堪一握的腰上:“……可以只吃一点。”
“剩下的呢?”
徐柏昇没回答。
卖糕点的阿婆佝着背,头发梳得很整齐,小推车也擦得干净,梁桉很想都买下来让她早点回家,但克制地只要了一盒,一共两块,尝过后眼睛一亮:“加了陈皮。”
他把勺子递过去给徐柏昇,示意徐柏昇也尝,见徐柏昇迟迟不动才意识到:“对不起啊,我再要一个勺子。”然后迅速跑回去。
徐柏昇那句“没必要”没能说出口。
勺子塑料的,小小一个,徐柏昇接过后在另一块上挖下一点送进嘴里。
梁桉看着他,口型似乎是想喊徐柏昇的名字,但没有,只是问:“你嘴巴……疼不疼?”
徐柏昇没有回答,梁桉于是点点自己的嘴角:“这里有点红。”
徐柏昇抬起手用指节抹了一下,有些用力,擦出了血丝,梁桉连忙叫他不要动,凑近去看,徐柏昇瞬间屏住呼吸,梁桉察觉到,却没有退开,或许是突如其来的坏心眼,或许是其他原因,他眨着眼看了许久才后退,像是松了口气说:“还好不严重。”
“你放心,还是帅的。”梁桉笑,转回去看前方,并没有等徐柏昇给予反馈。
红豆放得很足,煮得也软,不仅加了陈皮还加了冰糖,几乎完全冲淡了徐柏昇嘴里苦涩的铁锈味。
他们倚在车旁分吃同一盒糕点,月亮显出一勾金边,天空明亮些许,风也变得温柔,来了一群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活力十足地相互打闹,经过时冲他们吹口哨。
“兄弟,车不错!”
梁桉小声问徐柏昇:“他在叫谁兄弟?”
徐柏昇转头看去,清净白皙的一张脸,眼尾因为好奇往上翘,点点灯火映在双眸,用漂亮也不足以形容,叫徐柏昇感到了词汇的匮乏。
大概没人会和这张脸的主人称兄道弟,他们或许更想发展另一种关系。
徐柏昇选择沉默,梁桉撞他的肩:“干嘛又不说话。”
那几人注意到梁桉,各个从嬉皮笑脸到定在原地合不拢嘴,梁桉想了想,走过去问他们要不要吃红豆糕,然后如愿地将剩下的包圆,看着老婆婆收摊,往家的方向慢悠悠骑去。
几人派出代表感谢,剃平头的一个男生,个子高,T恤上写着滨大登山社,笑起来露出尖尖的虎牙,看着就性格外放青春阳光,说:“谢谢哥哥请我们吃。”
梁桉说不用,笑眯眯的,没有多余的话,男生回头望了一眼翘首企盼的同伴,踌躇着想要联系方式,看到面无表情的徐柏昇后萌生退意,但身负重任只能硬着头皮:“哥哥,能不能加个微信。”
“恐怕不可以哦。”梁桉连拒绝也说得温柔,徐柏昇想象,他或许用这几个字挡退过很多人。
男生很失望,见徐柏昇身材长相以及身后的劳斯莱斯大概明白:“那好吧,不过还是谢谢哥哥。”他点点自己T恤,“有机会多爬山。”
他飞快跑回同伴身边,几个大男生挤做一团,齐声冲梁桉喊:“登山不止,热爱不息!谢谢哥哥请我们吃东西!”
梁桉吓了一跳,等几人嘻闹着跑远,他发现徐柏昇在看自己,便有些不好意思。
徐柏昇问:“你很喜欢请别人吃东西?”
记得徐木棠说过,有段时间徐棣停了他的卡,就是梁桉请徐木棠吃饭。
梁桉摇头:“其实不是,是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想要花钱。”
徐柏昇问:“你心情不好吗?”
梁桉直视他:“嗯。”
“为什么?”明明是徐柏昇挑起的话题,他却有些不敢看梁桉的眼睛。
“因为你心情不好。”
徐柏昇英俊的面庞如水般沉静,而后吹过一阵风,他便像是漾开一抹笑,又好像没有,夜色迷蒙了梁桉的眼睛,只听徐柏昇问他:“要不要去爬山?”
吃完红豆糕又上车,徐柏昇开到另一片山的山脚,然后弃车步行。夜爬的人比想象得多,运动鞋衫装备齐全,显得他们两个衬衫西裤格格不入,而且梁桉今天穿的是吸烟鞋,软底,鞋面的刺绣很漂亮,可惜只适合室内,走久了会很累。
徐柏昇说:“还是算了。”
“不要。”梁桉很坚持。
徐柏昇于是叫梁桉在原地等他,自己返回山脚,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回来,手里拎着两双运动鞋。
梁桉问徐柏昇哪里买的,徐柏昇道:“山脚有家商店。”
梁桉不记得有店,鞋子穿上正合适,他问徐柏昇:“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
这个问题徐柏昇没有回答了,系好鞋带站起来说:“走吧。”
走走停停,梁桉第一次晚上爬山,石阶,树影,山林清冽的空气,心头再多的烦躁也随风被吹到身后。台阶不算宽,两人行刚好,偶遇下山的人,不得不侧身让行,手臂就会碰到一起,相对看一眼,再若无其事继续往上走。
登顶时月亮已露大半,柔和朦胧的一团,站在观景台远眺,入目是滨港号称价值百万的夜景。
观景台上还有其他夜行者,两人不约而同走向人少的角落。梁桉深呼吸,肺腑被登顶的喜悦充盈,感觉徐柏昇在看自己,于是转过头。
徐柏昇看着他说:“看不出来,梁公子体力不错。”
梁桉腿酸得要命,很想立刻躺平做个全身按摩,强作精神奕奕:“那当然。”
谁想刚说完就脚就抽筋似的打软,幸好被徐柏昇一把捞住才没摔倒,梁桉心跳得厉害,徐柏昇松开他,说:“夸早了。”
山野寂静,心跳格外响,梁桉在底下冲徐柏昇挥拳,不过徐柏昇叫他梁公子,调笑的语气,连侧影看起来也心情很好。
“谢谢你帮我修表。”徐柏昇说,“那天我不该那么说,对不起。”
梁桉愣了一下,很快说:“没关系,你知道我忘性大,不愉快的事不会记很久。”
徐柏昇似笑非笑:“那还是记了一段时间。”
梁桉有被戳穿的尴尬,摸着鼻子:“也就记到刚刚吧。”说完他就见徐柏昇笑了,唇角勾起,好像万年冰川融化般畅快。原来叫徐柏昇笑这么容易,梁桉想,他就该这样多笑。
梁桉问他:“那你想到机芯是在哪里被偷换了吗?”
徐柏昇摇头:“机芯没有被偷换。”
“可是师傅说——”
徐柏昇打断了他:“是我自己换掉的,我把我父亲的手表拆掉,把里面的机芯换到了现在的这支表里。”
梁桉立刻低头去看徐柏昇的手腕,徐柏昇抬起让他看得更清楚,指针在一格一格精准地走动。
“修好了?”梁桉惊讶,“你自己修的?”
“对。”徐柏昇说,“并不难。”
“可是为什么要换掉……”是原来的不好吗,但怎么可能,梁桉难以理解。
徐柏昇沉默了一会儿:“我怕我有一天会忘记。”
“忘记什么?”
徐柏昇看向梁桉:“忘记我是谁。”
梁桉怔住,再次看向徐柏昇的腕表,很难想象精致昂贵的外表下,是一个普通而又不普通的心脏。
“所以我要时刻提醒我自己。”徐柏昇说,哪怕披上了西装的皮,也不要忘记曾经的心。
梁桉想起徐棣的话:“你父亲……”
“去世了。”徐柏昇说得很平静,“肝癌。”
跟梁启仁同样的病,梁桉一下捂住嘴,眼睛红了,见徐柏昇看他,慌忙将手放下:“对不起。”
徐柏昇想问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明明没有做错事,梁桉,同情心泛滥不是好事,他徐柏昇也并不需要,然而没有说出口。
徐柏昇意识到了自己并非无坚不摧,袒露脆弱也没有想象中难以启齿,但也只有这么多了。
梁桉没有追问,尊重徐柏昇保有秘密的权利。月光似乎黯淡了些许,梁桉抬头,发现并非被云遮住,而是天边光亮乍现,他们来到了白夜交替的档口。
“徐——”梁桉又一次只喊了这一个字,他往徐柏昇看,“我百分百相信你。”
“相信我什么?”
徐柏昇又一次明知故问,梁桉耐心回答他:“相信你没有举报。”
“理由呢?”
“直觉。”梁桉看见徐柏昇笑,笑得十分开怀,“干嘛,你不信?”
徐柏昇止住笑,看着他说:“我信。”
徐氏寰亚那些董事,还有徐昭,都说相信他,只是因为他还有用处,但他知道他们根本已经将他打上了告密者的标签。
梁桉又很认真地说:“还记不记得我问过你,项目被抢了,会不会报复回去。”
徐柏昇记得,那是他们共处一室的第一个晚上,即便过去很久,徐柏昇仍能精准复述当时对话:“我记得我当时没有回答你。”
“对啊,你没有回答我,我知道你想报复回去,但不会用这样的方式。”
徐柏昇顿了顿:“你觉得我会用什么方式?”
梁桉歪头想了一下:“用光明正大的方式,把徐棣踩在脚底,让他心服口服。”
他的回答天真得可爱,让人觉得徐柏昇是什么拯救世界的盖世英雄。
树梢突然传来鸟叫,清脆的,回响传很远,沉寂了一晚的林中生物纷纷苏醒,在头顶欢歌。
徐柏昇感到胸口紧绷的气息在慢慢吐出来,浑浊的,艰涩的,经年累月,全都飘散在空气里。他问了梁桉一个问题:“你知道徐氏寰亚一共多少员工?”
梁桉愣了愣,这他哪里会知道。
徐柏昇自顾说:“徐氏寰亚在滨海的总部有员工近两万人,此外还有六个分公司,加起来三万人,每个业务版块都有数不清的上游和下游企业,这些企业都有员工,每一个员工背后就是一个家庭。”
“是,我的确是可以跟徐棣斗,这次的项目是我一手负责,哪里是薄弱环节我最清楚,要搅黄轻而易举,甚至只要我足够耐心,搞垮整个徐氏也不是不可能。”
他说着往梁桉看去:“不相信我能?”
风将徐柏昇的衬衫吹得鼓起,形与影落拓不羁,梁桉的心狠狠一动:“我知道你能。”
“但我不会。”
“我知道。”
我知道,徐柏昇头一次觉得这三个字分量这样重。
他收回目光看向远处,天空下的山峦,山峦下的城市,钢精水泥构筑起庞然大物,落在其中的每个人渺如微尘。
“我每天开车去公司,车库的保安总是站在岗亭外面,人很勤快,在老家有个可爱的女儿,他每个月都会定期打钱回去。
法务部有个老员工,是徐氏寰亚成立的那年入职,干了一辈子,还有一年就要退休,可以颐享天年。
行政部前台有个男生,每天西装领带,打扮很精神,但我听到过他躲在楼道里一边打电话一边哭,因为他母亲得了重病,就指望这份薪水。”
多少人指望这份薪水过活……
“我的确想要报复,我可以跟徐棣斗,就算不让徐氏寰亚垮掉也会元气大伤,但想到这五万的员工,加上上下游企业,他们都靠吃徐氏的订单存活,垮了之后这些人要怎么办,他们的家人又要怎么办?”
徐柏昇一口气说完,胸腔因激动而起伏,转头去看梁桉,嘴唇微张地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动容。
霞光映红他的面庞,那样明亮光洁,纯净无瑕,徐柏昇转过头,是日出东方。
梁桉也看过去:“徐——你看,太阳要出来了!”
“梁桉。”日出给人以磅礴的力量美,徐柏昇却选择去看身边的人,“你可以喊我名字。”
梁桉犹豫:“我觉得你可能不太喜欢这个名字。”他迟疑着,“你以前叫什么名字?”
徐柏昇沉默了少许,告诉他:“我以前姓陈,叫陈泊升,淡泊名利,如日之升。”
“陈泊升,陈泊升……”梁桉低声念着,惊喜地发现泊升同柏昇字形不同,但发音是一样的。
“那我以后叫你泊升吧。”他自作主张,徐柏昇并无异议。
“泊升,”梁桉背手,眯着眼去看天边,唇边挂着愉悦的笑容,“太阳升起来了呢。”
“嗯,梁桉,太阳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