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逢山遇水

45、起风

　　“我不在，有没有偷偷哭鼻子啊？”江山月抬手，指腹擦过周哆湿漉漉的脸颊，动作很轻，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眼底却盛着满满的心疼。

　　周哆摇头，鼻尖还泛着红，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你会回来。”

　　江山月笑了一下，低下头，唇轻轻贴了贴她的脸颊。那一下很轻，像蜻蜓点水，却带着一路风尘里攒下的温度。

　　周哆脸腾地红了，下意识想往后躲。

　　江山月挑了下眉，故意板起脸，语气里却藏不住笑意：“几天不见，就不认识了？不给亲了？”

　　周哆抿着唇，摇了摇头，眼泪还没干，断断续续地解释：“不是……眼泪，脏。”

　　“那我身上还都是灰呢，”江山月低头看了看自己风尘仆仆的冲锋衣，又抬眼看她，“你怎么不嫌弃我？”

　　周哆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嫌弃呀……”

　　江山月轻哼一声，作势要松手：“那你放开我呀。”

　　周哆没放。非但没放，反而把脸又往她怀里埋了埋，手臂箍得更紧了些，像是怕一松手，人又没了。

　　“事情解决了吗？”周哆问。一直到现在，她甚至都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事。

　　江山月点了点头，语气平淡：“解决了，不用担心。”

　　周哆没再追问，可沉默里还是藏着些说不清的东西。江山月微微拉开一点距离，低头看了看她，伸手把她的手攥进自己掌心里，拉着往宿舍走。

　　“天冷，先进去。”

　　周哆乖乖跟上，脚步踩在院坝的碎石上，沙沙地响。走了几步，她到底没忍住，又追了一句：“不走了吗？”

　　江山月偏过头来，一笑，摇头：“还有工作没做完呢。”

　　“嗯，”周哆低下头，声音软下来，“我知道的。”

　　两人在宿舍桌边坐下。明明只隔了几天没见，周哆却觉得像是隔了一整个夏天。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抠着裤缝，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搁，活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

　　江山月拧开杯子喝了口水，杯沿贴着唇，目光却一直落在周哆身上。她咽下水，随口抛了个话头：“这几天在忙什么？”

　　周哆像是终于从沙子里刨了出来，连忙扳起手指，一件一件地数：“捡牛粪，换了点牛奶和青稞。巡了一次山，把新来的动物的记录补上了，还修了管理站的水管……”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学习。”

　　数完，她抬头看了江山月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去，手指头还保持着最后一根翘着的姿势。

　　江山月看着她一根根压下去的手指，忍不住笑了，伸手把她那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整个握住，轻轻摇了摇：“听金薡说，你拿下编制了？”

　　周哆点头，耳根有点红。

　　“很厉害啊。”江山月语气里带着真心的赞赏，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蹭，“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吗？”

　　周哆想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吐出四个字：“想去京城。”

　　说完就没了下文。她没细说去做什么、怎么去、什么时候去，那些东西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好几天了，可就像揣在兜里的一颗糖，舍不得掏出来给人看。

　　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就不灵了，她从小就这么觉得。愿望这东西，得捂紧了，闷声不响地攒着，等它自己长出脚来，走到跟前。

　　江山月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掌心还覆着她的手，拇指不紧不慢地蹭了两下。

　　周哆心里那根弦松了半截，却又空落落的，像攒了一肚子的话递出去，人家只接住了最上面那一句，底下的全落回了自己怀里。她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庆幸，失望她没问，又庆幸她没问。

　　要是真问了，她未必答得上来；可不问，她又忍不住去想，江山月是不是压根没往心里去。

　　她偷偷抬眼看她。江山月正低头看两人交握的手，睫毛垂着，侧脸在灯下显得格外安静。周哆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扇半开的门前面，门里是江山月的世界，她想进，又怕进，可只要江山月稍微动一动。

　　哪怕只是抬一下眉、偏一下头、手指多用一分力，她心里的天气就跟着变。刚才她点头那一下，周哆这里便阴了一阵；这会儿她握着她的手没松，周哆这里又慢慢亮起来。

　　“明天一起去看阿姆米吗？”江山月说着，又伸手去撩周哆耳边的碎发，指尖擦过耳廓，带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痒。

　　周哆缩了一下脖子，抬手把她那只不安分的手抓住，攥在掌心里，没放。江山月轻笑一声，挑了挑眉，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慢慢抬起来看她。

　　“好。”周哆点头，声音比方才稳了些。

　　江山月朝她勾了勾手指，眼里含着笑，不紧不慢地凑近了些：“先检查一下吻技。”

　　周哆的脸刷地红了，攥着她的手紧了紧，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挤出一个字来。窗外风还在呜呜地刮，铁皮屋顶哗啦啦响，可这会儿她什么都听不见了，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砰砰的心跳，一下一下，擂得又急又响。

　　两个人之间好像什么都没变。江山月还是老样子，会笑，会逗她，会亲她撩她，唯独没有解释，好像江母从未来过，那把伞也从未在雨里撑开过。只有南伽的天变了，风一天比一天硬，草一天比一天黄，才让人恍惚觉得时间确实还在往前走。

　　隔天，两人一起去看阿姆米。

　　阿姆米一见面就拉住江山月的手，上下打量了一圈，眉头皱起来：“来了？怎么瘦了？”

　　周哆把带来的小零嘴搁在桌上，顺手脱下自己的羽绒服，又伸手接过江山月递来的大衣，一起搭在臂弯里，抱了满怀。

　　“阿姆米，身体怎么样？好些了吗？”江山月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阿姆米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又指了指腿上打着的石膏，嗓门还是那样洪亮：“好多了好多了，过几天就让穆医生给我拆咯，碍事得很，这也不能去那也不能去，急死个人。”

　　江山月低头看了一眼那条腿，摇了摇头：“还肿着，别急着拆，得好好养。”

　　阿姆米没接话，目光越过她，落在周哆身上，眉心拧着，那点担忧藏都藏不住。她在这片山脚下守了大半辈子，摔了这么一跤，最怕的不是自己这条腿，是怕耽误了站里的事。

　　周哆弯了弯嘴角：“阿姆米，您就安心养着，过几天就来新人了。”

　　她前几天收到消息，西部计划的人马上就要来报到了。

　　阿姆米耳朵一动，脸上的褶子舒开了一些：“真的？”

　　“真的。”周哆点头，“所以您啊，别惦记了，把腿养利索了再说。”

　　阿姆米轻哼了一声，斜着眼打量她，嘴角却翘着：“阿哆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江娃娃了。”

　　周哆一愣，转头去看江山月，茫然地眨了眨眼。

　　江山月“噗嗤”一声笑出来，伸手碰了碰周哆的胳膊：“她可不像我。她比我的心真多了。阿姆米您看，您爱吃什么，她都记着呢。”

　　周哆被她一碰，回过神来，配合着把带来的零嘴袋子举起来晃了晃。江山月从里面掏出一个苹果，红彤彤的，在掌心掂了掂，递给周哆：“削苹果。”

　　“好。”周哆接过苹果，转身去找穆拉借水果刀。

　　阿姆米盯着那个苹果，眼睛都直了，嘴里“哎呦”“哎呦”地感叹个不停：“这——怎么还买了水果呀？”

　　南伽的水果贵，这是其一。更要命的是，这地方靠近无人区，方圆几十里连个像样的店铺都没有。周哆和江山月为了这几个苹果，跑了好几个地方，找了一家又一家，最后还是去市里买的。

　　“她有心。”江山月看着阿姆米，语气不重，却格外笃定。

　　阿姆米抬手蹭了蹭眼角，指腹粗糙，蹭过去的时候带起一小片干皮。她望着门外，周哆蹲在门口削苹果的背影，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以为老了就是孤苦一辈子，结果阿哆来了。虽说不是亲生的，可也算是让我这老婆子尝到了儿女的滋味了。”

　　她顿了顿，垂下眼，看着自己那条打了石膏的腿，“就是可惜，我这把老骨头，也没什么能帮得上她的。”

　　江山月摇了摇头，目光从阿姆米脸上移到窗外。风把枯草吹得伏了一地，远处灰蓝色的山脊线横在天边，冷硬又空旷。

　　“她一个人在这儿，危险。”她收回视线，看着阿姆米，一字一句道，“有您在，起码回到管理站，她心里是安的。”

　　阿姆米看着江山月，脸上的表情慢慢沉下来。她压低了声音，嗓子本就哑，这会儿更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带着几分祈求：“阿月。”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攒力气。

　　“我知道你对她是真的，她待你也不一样，她听你的。”阿姆米的目光紧紧锁在江山月脸上，一眨不眨，“你劝劝她，让她离开吧。”

　　窗外风忽然大了一阵，铁皮屋檐嗡地响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中秋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