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生囚徒》娄十二太

27、伪造

　　以浅枝的水平，她很快就判断出了钟简行和俞昭昭的性格和相处模式。她摩挲这纸张，心中一个想法已经成型。

　　陈凌也忙着凑近一起看，因为已经知道了聊天信息这个疑点，便首先关注起俞昭昭的用词和聊天语气来。

　　【钟简行：我马上就到！（极速飞行jpg.）】
　　【俞昭昭：你不用来了，我已经回去了，我累了，这两天就不要再见了】

　　【钟简行：你是生气了吗？对不起，是我去店里取东西耽误了一会儿时间，我不是故意要迟到的】
　　【俞昭昭：没有，以后有空再见吧】

　　【钟简行：那你好好休息】
　　【俞昭昭：嗯，明后两天也不要打扰我】

　　“因为她没生气？”陈凌猜测。

　　“不，是标点符号的问题。”浅枝又挑出两段对话特意给陈凌看。

　　【钟简行：（桃花照片）公园的桃花都开了，好漂亮，有时间一起去逛逛吗？】
　　【俞昭昭：好啊。这周末你训练吗？有空的话可以一起出去。】

　　【钟简行：我把今天的照片都打包发给你了！】
　　【俞昭昭：谢谢。你有想修的图吗？我可以帮你修修（龇牙jpg.）】

　　“如果她需要在一条信息里陈述多个话题，就会用句号来结束前一个话题。你看她以前的信息全部都遵循这一模式，有时候只是一个简单的‘嗯’，也会用句号来中止该话题。”

　　“这只适用于句子中间吧，句末她就不是总用句号。”陈凌补充道。

　　“是，这些句末的表情符号常常会代替句号的使用。正是因为这个习惯的不统一，模仿者不会过多注意。因为模仿的这几句话是拒绝语气，不适合加表情，模仿者担心添多错多，一定会保守。”

　　钟简行神色有些复杂：“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浅枝点头，她可是仿生人，基本的逻辑推理能力还是有的，这点发现只是手拿把掐。

　　钟简行盯着她看了几眼，突然苦笑一声：“连你都一眼看出问题了，而我却一直没发现，还是报社联系不上她才报的警。”

　　“那两天你为什么没有联系她？”陈凌立即追问。她的声音似乎变得尖锐，像是在生气似的，浅枝愣愣的有些不解。

　　钟简行垂眼，露出懊丧的表情：“我以为她拒绝我了，而且她已经让我周末不要联系她了，我怕再找她她会生气，就想着过几天再找她，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

　　浅枝看着他颓靡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安慰他：“这不是你的错。而且我是在知道这几条信息有问题的情况下才看出来的，你突然遭到拒绝，一时想不到那么多很正常。”

　　陈凌似乎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态，坐直了身子，偏过头理了理衣袖。浅枝见状才开始询问钟简行：“既然警方已经发现了异常，为什么没有顺着刑事案件的线索向下追查下去？现在距俞昭昭失踪已经有九个月了，早就过了最佳搜救机会。”

　　“因为找不到线索，无论是绑架拐卖、拘禁凶杀，总该留下一些线索。没有线索，警方只能通过加大排查力度来找人，结果你们也看到了，”钟简行见陈凌眼中生出怀疑，又急忙补充，“昭昭的人际关系真的很简单，她没有仇家。”

　　陈凌下意识看了浅枝一眼，又对上钟简行那双急切却懊恼的眼睛：“随机作案呢？排查过没有？”

　　钟简行正要开口，浅枝适时替他说话：“可能性很低，我相信如果是人为，这一定是一场预谋作案。”

　　“为什么不能是随机作案？俞昭昭在晚上出现在行人稀少的公园大道，被犯罪分子意外盯上不是没有可能。”

　　钟简行听到随机作案，握在轮椅扶手上的手就禁不住一抖。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但每次只要幻想出俞昭昭在黑暗中被人拖走的场景，他就禁不住浑身发抖、牙齿打颤。

　　只是两人没有察觉到他的异常，还在讨论着。

　　“你把自己想象成犯罪分子，这天你决定在公园随便挑一个下手。这个时候天色黑了，但是公园内还有路灯和监控，有小孩玩耍、青年遛狗和老年人散步。这时你看见，在一个有路标或是显眼的路口处，一个女生正坐在路灯下的座椅上，她左右张望着，脸上带着笑意，看起来有些高兴。人们很容易看到她，而她也很容易就看到你……”

　　“等等！”陈凌突然出声打断了她，“你怎么能确定俞昭昭会在显眼的地方，她又一定会高兴？”

　　“很简单，她是去赴约的，正常人赴约都会找一个显眼的地方。而且她一定知道钟简行要和自己说的话，如果俞温琴和钟简行对她性格的描述都准确，俞昭昭大概率会答应——”浅枝扭头看向钟简行，却被他目光失神、脸上冒冷汗的样子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浅枝立即蹲到他身边，用手背探了探他的额头，体温正常。她又连忙握住了他的手，脸上是难得的紧张：“你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

　　陈凌神色复杂地看了看浅枝，又将目光移到两人交握的手上。目光停留几秒后，她低头正准备拨打急救电话时，突然听见钟简行在叫“昭昭”这个名字。她惊讶抬头，发现钟简行已经清醒过来。

　　他急忙松开浅枝的手，表情尴尬：“我没事，刚才谢谢你。”

　　“没事就好，”浅枝重新坐回座位上，神色也恢复如常，“你这种症状出现多久了？”

　　钟简行瞥了一眼窗户，手指下意识摩挲扶手：“从昭昭失踪后才有的。”

　　浅枝点头：“你有机会还是去挂个神经内科看看。我知道俞昭昭失踪对你的打击很大，但你不要把罪责都压在自己身上。这对你身体不好，对你找到俞昭昭更没有帮助。”

　　“谢谢，我知道了，”钟简行打起精神，勉强露出一个笑，“你说你想找到她，警方都找不到线索，我们怎么找？”

　　“不，警方不是找不到线索，”浅枝斟酌开口，“只是这个案子大概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陈凌若有所思，钟简行犹豫着还想追问几句，被浅枝都挡了回去。饶是再迟钝，他的心里也有了一些怀疑，俞昭昭到底是得罪了谁呢？

　　到了午饭时间，朱英和马承平热情地留她们用午饭，被浅枝急忙拒绝。人类什么都好，就是太热情，不是留人吃饭就是留人住宿，浅枝厌烦和旁人撒谎解释，干脆一概不理。

　　临走时，浅枝给钟简行留了一小袋八月瓜：“我去了一趟终南，听人说这是当地的八月瓜品种，比其他品种要更加清甜，俞昭昭也许带你吃过。”

　　“谢谢。”钟简行低头接过袋子，掩住了眼中的悲伤。这次浅枝没有再安慰他，转身和陈凌一起离开。

　　回到酒店，浅枝默默梳理了一遍案件，喝了一瓶营养剂，然后就坐在阳台边闭眼休息。她有些喜欢这样的生活，虽然没家没亲人，但有朋友在自己身边，还能做一些随心所欲的事，只要不是一直待在研究院或许新寒身边她就觉得满足了。

　　陈凌正在和人联系，大概说的是俞昭昭失踪案再调查一事。去年警方虽然怀疑信息伪造，但苦于没有其他线索，这失踪一案已经停滞许久了，只靠俞温琴和钟简行一直关注才能保证案件不被搁置。对于这类没有线索的案件，警方能投入的精力一直是最少的。

　　“咦？”陈凌似乎发现了什么，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脸色也肉眼可见得差了起来。

　　“你发现什么了？”浅枝好奇凑近。

　　不过还没等她看清平板上的内容，陈凌就猛地抬头，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浅枝：“我才发现，你的打字习惯和俞昭昭一模一样。”

　　浅枝被她突如其来的话吓了一跳。

　　一个人很少会反思自己的语言习惯，仿生人也是一样。不过浅枝很快就意识到两人习惯相似的原因，那就是语法。

　　浅枝是仿生人，从诞生之初学习的就是标准语法，而俞昭昭从事新闻行业，恰好在这个方面比较重视，因此有了这样的巧合。但多数人在日常交流中都不太重视这些，更遑论标点符号，所以两人的巧合又显得格外突兀。

　　其实陈凌不是现在才察觉到这个变化的，早在四月她们在祝岭相见时，她就已经注意到浅枝的语言和动作习惯都有了一些改变。但人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人的大脑常常会欺骗自己，将一些奇怪的、不寻常的发现都粉饰成合理，直到有一天，名为逻辑的漏洞将它们粗暴地撕开，露出足以颠覆的恐怖一角。

　　浅枝看着陈凌怀疑的神色只能在心里叹气，自己是仿生人的事情她没法说出口，如果陈凌继续追问，她也只能认定是巧合。所幸陈凌只是脸色变化了一阵，最终没有继续追问。

　　“我知道是巧合，因为你向来是一个细致的人。”陈凌脸上挂着真诚的笑，浅枝却莫名感到不安。陈凌是一个聪明人，在芯片那件事上浅枝就见识过她的敏锐，她不追问一定有别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