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 36 章 桃园书会 ...
-
宋聿不善起名,许金也不知道狸奴该叫什么比较好,两人想了很久,还是给狸奴起名叫秋秋,小家伙毛色犹如深秋铺满地面的落叶,有黄有棕,有黑有红,四只爪子却是雪白,实在可爱得很。
松州府郊,与句琴县接壤处有十里桃园,属于松州徐家,今阁臣徐业的胞弟媳来自应天赵家,由赵珍代为掌管,赵珍之妹赵珠嫁入柳家,为柳家大爷柳文渊之妻。这次桃园书会,也是担着三家名头共同举办。
宋聿等人交上请帖,前后左右书生络绎不绝。
“宋公子请进。”门前核验请帖的人有些眼熟,“公子,大人和师爷还要等会儿才到,公子跟着长箫落座就是。”
宋聿恍惚这才记起:“长尘?许久不见,我竟一时没认出你。”
“早早便被大爷派来整理这书会事务,公子记性真好,见过两面都能记得小人名字。”长尘顿时笑得很真诚,面熟是一回事,记得名字就更让人惊喜了。
一小厮领着他们走过穿花门廊,穿着粉色衣裙的婢子引导着内眷们走向另一个地方。
宋聿替少年盖上斗篷兜帽,“这会儿风还大,先戴上。我到那边去,等会儿还能见面,阿许可要认出我。”
少年有些紧张,嘴唇紧紧抿着,宋聿越看越心疼。
“好了,你们这恩爱模样真叫人艳羡,有我带着他,你们怕什么?你这样下去他怎能独当一面?许金,我们快去那边,有许多迎春花和桃花,他们说他们的,这正是赏春景的好日子。”陆语拉着许金就走。
他们走进垂花门,许金似乎回头看了一眼,很快就被陆语拉走了。
“宋兄,别痴痴回望了,快走吧。”跟他姐拽许金一样,陆谦拽着宋聿走进另一道门。
“我跟我姐可真像棒打鸳鸯的恶人。”
两人找了地方随意坐下,这地方人少,长箫给他们倒好茶才离开去接其他人。
他们正要说话,一道身影在不远处坐下,陆谦霎时噎在喉咙里,没了说话的兴致。
穆匀跟他们一起来的,不过站在桃树下抬头赏了会儿花,这个亭子的石桌就这一个,也不知这人为什么不到旁的亭子去。
陆谦喝了口茶缓解了那股子心梗的感觉,才略带担忧地又说道:“宋兄,今日这场面定是要作诗的。”
宋聿顺着穆匀落座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人正端坐石桌前,面前摊着一卷诗稿,旁若无人地轻声吟哦。
“陆兄,”宋聿收回目光,压低声音,“你这位姐夫好像想和我们说话……”
“别提了。”陆谦灌了口茶,一脸晦气,“他想他的,咱们聊咱们的,井水不犯河水。”
宋聿点点头,也不再问。
不多时,陆续有书生落座,宋聿打量着四周。桃林深处设了七八处亭台,亭中石桌上摆着笔墨纸砚,穿行其间的仆从衣着整洁端着茶点,一派风雅气象。陆续有生员服饰的人走进来,有些童生认识这些人,便拱手寒暄,有些如宋聿一般一个都不认识,便三五成群坐着喝茶看花。
“华亭齐家公子到——”
唯一的一声通传,不少人抬头望去。
宋聿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从月洞门走进来,青衫布履,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他身后跟着一个小童,捧着一卷书,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被人碰了似的。
“齐公子来了!”有人低呼。
“可是齐世伯家的齐纪深齐公子?”有人上前拱手。
青年微微颔首,还了一礼:“正是齐某。”
宋聿略有耳闻:“莫非是华亭书院的教谕齐翰林?”
那边顿时涌上去七八人与之交谈,陆谦凑过来压低声音:“就是那个最有名的华亭齐家,除了齐翰林,祖上三代都是进士,他爹齐大人做过翰林院编修,如今告老还乡,在华亭开馆授徒。这位齐公子听说是个书痴,不爱交际,今日怎么来了。”
那边人声鼎沸,宋聿便多看了那人一眼。
齐纪深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抬眼看来,两人视线在空中一触,各自礼貌地点了点头,便移开了。
“诸位!”一管事模样的人不知何时站到高处,朗声道,“今日桃园书会,以文会友,不拘形式。诸位可随意游园赏花,也可结伴论道,若有诗作佳句,可题于壁上,若有作画之需,让书童们取笔墨便是。待午后提学御史、府尊、县尊大人将亲临品评。”
话音落下,气氛顿时活络起来。
有人三两结伴往桃林深处走,要去寻开得最盛的桃林,有人铺开纸笔当场挥毫,也有人端坐亭中,闭目沉思。宋聿正想着坐这儿也挺没意思,要不要四处走走,就见齐纪深起身,不偏不倚,径直朝他们这座亭子走来。
二人不禁微怔,他们谁都和这位齐公子没有交集。
“二位兄台,”齐纪深走到近前,拱手一礼,“在下齐纪深,见二位在此,冒昧打扰,不知可否同坐?”
陆谦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宋聿已经起身还礼:“齐公子请坐。”
齐纪深在石凳上落座,小童将怀里的书卷小心翼翼地放在他身侧。宋聿瞥了一眼,是《左传》的注疏本,书页泛黄破损,边角磨得发白,估计是哪里淘来的古书。
“不知两位兄台何方人士?”齐纪深问道。
“在下宋聿,句琴人。”宋聿拱手。
“在下陆谦,亦是句琴人,我二人是同窗。”陆谦也说道,拱了拱手,脸上挤出个笑:“齐公子久仰久仰。”
齐纪深微微一笑,“两位兄台此次府试中名列前茅,小弟特来讨教。”
宋聿:“……”
陆谦:“……”
“方才见二位独自端坐,不似旁人那般急着游园题诗,倒是沉得住气,定是有了不错的诗句。”齐纪深又说道。
宋聿笑了笑:“在下不善诗赋,不敢献丑。”
“哦?”齐纪深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县试府试皆以经义策论为主,诗赋不过试帖一首,宋兄说自己不善诗赋,倒也无妨。”他顿了顿,“既然宋兄两试皆是案首,不知宋兄策论如何?”
这位齐公子,倒是开门见山,丝毫不遮掩。
“不敢说好,只是略通一二。”他斟酌道。
齐纪深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展开放在石桌上。宋聿看去,上头写着三道题目,字迹工整磅礴。
“这是家父前些日子出的策论题,在下苦思数日,始终觉得下笔不畅。宋兄若有兴致,不妨看看?”齐纪深语气诚恳,不带半分考校的意思,一点也没有刚才咄咄逼人的傲气,倒像是真心求教。
宋聿低头看去。
第一题论西北边事,第二题论盐铁专卖利弊,第三题论江南赋税之困。
他心中微动,这几道题与柳先生在书院出的那些策论题目,竟有七八分相似。
“齐公子,”宋聿抬起头,“令尊出题时,可曾说过什么?”
齐纪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道:“家父说,近年院试策论越来越重实务,陛下有意改革科举,提拔实务能人。”他顿了顿,“他猜今年的案首,必是策论出彩之人,我才特地来向宋兄讨教。”
他将纸笺推回去,缓缓开口:“这第一题论西北边事,在下以为,关键在于……”
齐纪深凝神听着。
陆谦在旁边端着茶杯,一开始还在想怎么找借口溜走,听着听着,茶也不喝了,杯子也放下了,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这怎么和之前课堂上的不一样?宋兄又精进了?
“……故而,西北之困,不在兵力不足,而在粮草不继。若能屯田养兵,以民养军,则西北可固。”宋聿说完,端起茶杯润了润喉。
齐纪深沉默良久,忽然起身,郑重拱手:“在下受教。”
宋聿连忙起身还礼:“齐公子言重了,不过是一己拙见,算不得什么。”
齐纪深原本确实有不甘之心,他的傲慢并不是宋聿的错觉。
“家父常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在下读了不少书,却从未踏出华亭半步。宋兄方才那番话,若不是对边事、农事皆有涉猎,绝说不出来。”他看向宋聿的目光,多了几分郑重,“宋兄,敢问师承何人?”
“并无师承。”宋聿道。
齐纪深怔了怔,忽然笑了:“宋兄果然有趣。”
陆谦在旁边终于忍不住插嘴:“齐公子,宋兄在书院的老师可是柳先生。”
齐纪深眼中错愕:“昭山书院那位柳先生?”
陆谦点点头:“正是,齐先生可对宋兄满意得紧,多次问过宋兄对金石收藏的看法。”
齐纪深脸色乍红乍白:“金石收藏?他要传给宋兄?”
“说不定呢。”陆谦老神在在。
宋聿哭笑不得:“哪有的事,不过是帮齐先生辨认上头的铭文罢了,先生视力有些模糊。”
齐纪深嘀咕:“我求着他让我帮他看。他都不让我看……”
宋聿正要说话,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书生站在亭中,正高声诵读自己的诗作:“……春风怜我意,千里送桃红……”
周围几人纷纷附和叫好。
陆谦撇了撇嘴:“又来了又来了,十几年前的市井诗集就有人写过,换几个字就敢拿出来现眼。”
宋聿失笑。
齐纪深却若有所思地看着那边,忽然道:“宋兄,方才你说自己不擅诗赋,可是当真?”
宋聿点头:“当真,在下写诗干巴巴毫无灵气,柳先生没少为这个摇头。”
齐纪深沉吟道:“宋兄可知,院试虽以经义策论为重,但诗赋一项,若做得太差,也是要扣分的。若是策论卷子遇上个偏爱诗赋的考官,诗赋做得好的,名次便往前提。”
宋聿心中一凛。
他之前只顾着钻研策论,觉得诗文不扣分就行,却没想到遇到某些考官,如果诗文写不好,第五名都有可能打成第三十名。
“齐公子所言极是。”他正色道,“不知齐公子可有什么良策?”
齐纪深微微一笑:“良策谈不上,只是在下平日爱读诗,也爱写诗,略通一二。宋兄若不嫌弃,余和家父一起编纂的《诗赋句解》还没印刷,便先赠予宋兄,日后宋兄替我多多宣传。”
宋聿连道:“求之不得!”
陆谦在旁边看着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忍不住嘀咕:“你俩倒是一见如故……”
宋聿一时想不出来什么诗句,便作了一幅画,好歹不算蹭吃蹭喝。
午时将近,园中愈发喧闹,府尊陈其恪、县尊柳文渊果然亲临。
园中书生早已等候多时,诗作画作都挂上麻绳晾在桃枝上,花红云白中更多几分意境。两位大人看过,偶尔低声点评几句。
宋聿正研究其他人作的诗。
忽然,柳文渊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扫过,落在他身上。
“宋聿可在?”
众人纷纷回头。
宋聿上前一步,拱手道:“学生在。”
柳文渊微微颔首,面前是一副桃园文会图:“这是你的画作?”
宋聿一怔,“学生并未署名,大人怎知?”
“这般风格,天下难道还有第二个?”柳文渊笑着请府尊过来同看。
陈大人为人刚正不阿,看到这画却突然扬眉:“新画派?”
宋聿额冒冷汗,幸好陈大人说的是新画派,而不是不入流,这也是他没署名的原因。
不得不说使劲用颜料,不用担心银钱的感觉还挺爽。
“仔细看来却也不是,工笔之风,又有写意潇洒之美,不错不错,很有前途。”陈大人直白夸赞。
陈大人说话一直是这个风格,众人也见怪不怪,只是两位大人走后难免议论几句。
“宋兄,在下看到宋兄画作心生喜欢,不知可与宋兄讨论一二。”一书生说道。
立刻有人接茬:“我也正有此意,宋兄……”
陈大人这话直接给宋聿的画风定性了,不是奇技淫巧,而是独属于他自己的风格。宋聿这儿一下子热闹起来,众人围着他那幅画不断品鉴。
柳文渊看着这盛况,对陈其恪微微俯身拱手,“大人,下官想跟您讨个好东西。”
“什么东西也值得柳大人跟我讨?”陈其恪是个独身,哪像柳文渊身家丰厚。
柳文渊让身旁小厮将宋聿、陆谦二人叫来。
“下官想讨的便是,待到宋生和陆生通过院试,便让他们入府学读书如何?”
陈其恪沉吟片刻,微微颔首:“我松州府这名额自然是要先给他们的,待院试过后,若你们都榜上有名,便一同入府学。”
二人连忙拱手:“多谢知府大人!”
等两位大人离开,齐纪深笑着叹息:“两位参加完院试,可都是有事做了。”
“齐公子就别谦虚了,府学名额还能少得了齐公子?”陆谦道。
“用别的法子进去,可不如您二位这么体面。”齐纪深说道。
未时,书会基本散去,桃园各处亭子摆宴设席,家眷们也从水上楼阁过来,和他们坐在一起。
“相公!”少年眼睛亮晶晶地抓住宋聿的衣袖。
除了各个家眷,也有一些戴着面纱的闺阁小姐,书生们行事便没有刚才那么奔放。
“玩得开心吗?”宋聿让他在蒲团坐下,帮他叠好斗篷。
少年点点头:“陆姐姐一直带着我,玩了投壶和风筝,还喂了锦鲤和鸽子。”
宋聿怜爱地抹去他额头的薄汗,“开心就好,我还怕你不适应。”
“我不会给相公拖后腿的。”少年说。
“好。”宋聿柔声。
齐纪深似有若无地看这边,宋聿便介绍了许金。
这下不光齐纪深听到了,席上有意关注的人都得到了宋聿已成婚的消息。
对想靠姻亲攀关系的人来说。这么早娶亲是极不明智的行为,他们也很讶异案首竟然娶了夫郎。看起来是农家双儿,模样却不错。
有些人观察地久了点,被陆谦一杯酒点醒,连忙端起酒杯应和。
这最后的宴席宾主尽欢,酒喝得多的人临走时都有些醉醺醺。宋聿只是有点头晕,握着少年的手爬上马车,陆语的婢女抱了猫过来。
小狸奴今日被托养在婢女那儿,为防止跑丢,脖子上系了一根柔软的布条。
“多谢,没有闹你吧?”宋聿捞起狸奴放进车里。
“秋秋乖得很,没见过这么乖的狸奴。”婢女还有些不舍,只是却必须得和狸奴分别了。
“小秋秋,今天好乖,回去奖励小黄鱼。”
宋聿摸了摸猫爪子,看着少年凑过来的毛茸茸的头,又将阿许搂进怀里,秋秋跳下他膝盖窝到对面坐垫上,真的是很有眼色的小狸奴。
他搂着少年温热的身子,感受到一只带着茧子的手覆盖在额头上。
他似乎,确实喝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