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落》松果灯

1、第 1 章

　　冬季的傍晚天色很早就暗了。楼下是厚厚的积雪，洁白又干净，还没来得及留下黑色脚印。唐落额头抵着窗户玻璃，出神地望着夜灯下亮晶晶的雪地。

　　敲门声响起，唐落回头说了声“请进”，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尴尬地停住。面容柔和神情疏离的女人推开门却没有进来，站在原地淡淡地开口：“吃晚饭吗？”

　　“不用了，谢谢阿姨，我在学校食堂吃过。”唐落声音轻的像是一片薄薄的雪花，在空中打着转。她撒谎了，胃还因为饥饿隐隐作痛。可女人像是听到满意的答案温婉一笑：“那就好。”

　　狭窄的房间，只摆得下一张床和小小的圆桌，惨淡灯光照亮快要脱落的灰白墙皮。卧室门外是一家三口在饭桌上的欢声笑语，唐落回到窗前感觉心脏又在钝钝地疼痛。

　　她觉得自己是生长在阴暗处潮湿斑驳的苔藓。作为父亲离异后带来新家的拖油瓶，唐落一直谨小慎微近乎隐形地存活，尤其是弟弟出生后，她在家里变成了彻底的局外人。

　　还好她懂事，从来不争抢一些她觉得自己不配得到的，从来不给爸爸和阿姨添麻烦或找“不痛快”，比如很少在房间以外的地方出现。

　　干枯的落叶被携卷着像飞舞的蝴蝶，唐落微微打开一点窗让寒冷的夜风吹进来，遮掩住了门外岁月静好的声响。唐落知道自己如此迷恋窗外的原因，在渴望爱和安稳之前，她最想要的是自由。

　　清晨，唐落穿好校服梳起利落的马尾，背上沉甸甸的书包走出房间。客厅的地板上，弟弟未收拾的玩具散落一地。爸爸坐在沙发看着早间新闻，像是根本没注意到她，只在唐落准备换鞋时高声说了句：“不知道做点家务吗，把自己当养尊处优的大小姐？”

　　唐落惊惧地回头，一声不吭地蹲下来捡起那些做工精致的玩偶和模型，装到比她衣柜还大的玩具箱里。电视新闻字正腔圆地播报：本市发生多起中小学校园欺凌事件，请各位家长多多关注家中孩子的在校情况和身心健康……唐落猛地一抖。爸爸埋怨着：“轻点，别把你弟弟吵醒了。”

　　“好。”唐落小声说，觉得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她忍住身体里翻江倒海的酸涩，在客厅恢复整洁后快速出了门。

　　来不及去早餐店，一路狂奔，冬季刺骨的冷风像是锋利的刀子切割着皮肤。唐落赶在早自习铃声前进了教室。升到高三后早自习比其他年级提前了半个小时，放学时间也拖到更晚。

　　同桌姜玥看她急匆匆赶来善解人意地问：“你还没吃饭吧？”唐落狼狈地摇摇头，白净的脸蛋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纤长浓密的睫毛低垂着，眉眼像是浸在水墨画里。

　　姜玥递过去两块香甜柔软的华夫饼和一颗还温热的茶叶蛋，唐落接过来，有些鼻酸：“谢谢。”

　　“不客气呀，你别嫌弃是我早饭剩下的就好。小落，严卓宜快比完赛从北京回来了，你这几天在学校小心点。”姜玥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唐落正忍着眼泪狼吞虎牙地大口吃着茶蛋，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一上午四节课没什么波澜地过去。午休时，姜玥大方地把饭盒里鸡肉炖蘑菇和油闷大虾分给唐落一半，唐落又手忙脚乱地还回去。姜玥注意到她手上红肿了一块：“别动，你这里受伤了。”

　　“啊，”唐落乖乖坐好，“可能是没注意碰到了哪里。”姜玥从书包里翻出粉色的创可贴仔细地给她贴上，柔软的嘴唇凑近吹了吹凉气：“疼不疼？”唐落摇摇头，觉得手上痒痒的，心里泛起不易察觉的微妙。

　　不会是太缺乏母爱把姜玥当妈妈了吧。唐落边唾弃自己，边为那些旖旎的心思找借口。她克制着不想起严卓宜把她逼到墙角时嘲讽的那句话——“唐落，你是同性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