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代价Ⅰ电车难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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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姥姥家的电视放着早间新闻。宋昕坐在餐桌前，小口吃着饭。
“本台最新消息。”
主持人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些，宋昕抬起头。电视画面从演播厅切换到视频，背景是异国风格的建筑，街道上人群慌乱奔跑，远处有浓烟升起。镜头拉近，能看见一栋大型商场的建筑主体，低层窗户全部碎裂，黑色的烟雾正从缺口处滚滚涌出。
画面下方打着一行醒目的红字。
【突发新闻，境外商场爆炸事故】
宋昕的筷子停在半空。
“当地时间今天上午十一时左右，位于o国南部城市的最大商业中心发生严重爆炸事故。”主持人的语速很快，“初步调查显示，事故起因可能是地下储能系统连环失效及燃气管道连锁破裂。由于该商场通风设计存在严重缺陷，爆炸发生后浓烟无法及时排出，导致伤亡情况进一步恶化……”
画面切换成航拍镜头。
商场已经不成样子了。低层几乎被炸穿，墙体坍塌，钢筋扭曲着暴露在外。消防车和救护车围在周围，红色的警灯在烟雾中闪烁。救援人员像蚂蚁一样在废墟上移动，抬着担架，拖着水枪。
伤亡数字还没有公布，但主持人的语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目前救援工作仍在紧张进行中，具体伤亡人数尚在统计。我国外交部已启动应急机制，正在核实是否有我国公民在事故中受影响……”
镜头扫过一块还没完全倒塌的招牌，上面是外文，但她认得那个招牌。昨天田悦发在群里的购物清单照片，背景就是这家商场。田悦笑嘻嘻地说要帮她们带纪念品。
“姥姥，”宋昕猛地站起来，声音发紧，“我、我打个电话。”
她冲回房间拿手机，解锁的手有些抖。
电话拨出去。漫长的等待音，一声，两声，三声……最后转入语音信箱。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宋昕挂断，重拨。
还是无法接通。
她继续打，一遍又一遍，手指机械地按着重拨键。屏幕上的通话记录迅速拉长，全是同一个名字，同一个结果。
姥姥跟到房门口，看见宋昕脸色发白，连忙问：“昕昕，怎么了？”
“我室友……”宋昕的声音哑得厉害，“她昨天说要去那个商场……”
她一边说，一边在寝室群里发消息。
“@田悦悦悦你在吗？”
“看到回个消息。”
“@林晓@钟雨涵你们能联系上悦悦吗？”
林晓很快回复：“我刚给她发了消息，还没回。应该还在睡觉吧？她那边有时差。”
钟雨涵没有立刻回复。
宋昕盯着屏幕，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她又拨了一次电话，听着单调的等待音，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借口。
也许田悦没去那家商场。
也许她睡过头了。
也许手机没电了。
也许她在别的店逛，没听到。
对，一定是这样。她那么爱赖床，周末不睡到中午不会醒的。现在才当地上午十一点多，说不定她刚起床，正在酒店吃早餐，手机放在房间里充电。
姥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别急，再等等。说不定没事呢。”
宋昕点点头，眼睛却盯着手机屏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群里林晓又发了几条消息，开始担心了。钟雨涵终于回复：“我试试联系她家人。”
宋昕继续打电话。
一个小时。
她打了一个小时的电话，从餐桌前打到客厅沙发上，又从沙发回到自己房间。窗外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在地板上，暖洋洋的。可宋昕只觉得冷。
手机屏幕暗下去，她又按亮。
最后一条通话记录停留在几分钟前。她看着红色的未接通标志，手指悬在重拨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这么多通电话，就算睡得再沉，也该醒了吧。
就算手机静音，也该看到了吧。
除非……
宋昕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进入空间，召唤了神明分身。
“田悦她……”宋昕开口，声音干涩，“还活着吗？”
神明分身沉默地看着她。
几秒后，轻轻摇了摇头。
摇头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幅度。但在宋昕眼里，却像慢镜头一样，每一帧都刻进脑子里。
她愣在原地。明明心里已经有了预感，可当真正确认时，还是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那个青春洋溢的说要给她们带好吃的的女孩，在异国他乡，死于一场毫无预兆的爆炸里。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宋昕才转身离开空间。窗外的阳光依旧很好，地板上的光斑挪动了一小截。手机还躺在书桌上，屏幕暗着。
寝室群的聊天记录停在钟雨涵那句话上。林晓又发了几条，问有没有消息。没有人回复。
宋昕想打字，却不知道该写什么。
写悦悦死了？
写她回不来了？
写不用等了？
她打不出这些字。
手机突然响了，这次是姑姑打来的。
“昕昕……”姑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嘶哑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刚刚哭过，“你……你听新闻了吗？”
“……听了。”宋昕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姑父他……”姑姑的声音哽咽了，“他也在那个商场里……他去做代购，说今天要去买点东西……刚才大使馆来电话了……”
不祥的预感成真了。
“遗体……遗体找到了。”姑姑的哭声终于压不住了，断断续续的，“我要和你表哥过去……办手续……但家里老人受不了这个打击，我怕他们想不开……昕昕，过两天你能不能……能不能过来帮忙看两天？”
昕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她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脑子是空的。那些“节哀顺变”“保重身体”的话卡在喉咙里，说出来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后她只说:“好。”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响了很久，宋昕才慢慢放下手机。她站在房间中央，看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脑子里一片空白。
姥姥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昕昕，你姑姑电话？怎么了？”
“姑父也死了。”宋昕说，“在同一个商场。”
姥姥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水洒出来些。她放下杯子，走到宋昕面前：“孩子……”
“我没事。”宋昕抿了抿唇，“我想一个人待一会。”
姥姥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发顶，关门离开了。
宋昕又坐了几分钟，随后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搜索那个商场的具体地址。
她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把头发扎紧。
传送。
白光消散时，她站在距离商场两条街外的小巷里。减少存在感的魔法已经开到最大，现在在普通人眼里，她大概就像一道模糊的影子，或者干脆被直接忽略。
但眼前的景象比新闻里看到的更触目惊心。
即使隔着两条街，也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混杂着塑料燃烧的刺鼻气味，以及……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警戒线拉得很长，警察和救援人员穿梭不停。救护车的鸣笛声此起彼伏，一辆接一辆载着伤员驶离。警戒线外围满了人，有本地居民，有游客，更多的是家属。他们挤在最前面，伸长脖子往废墟里看，喊着一个又一个名字。哭喊声，祈祷声，质问声，混在一起，像一片绝望的潮水。
宋昕绕过警戒线，从侧面潜入废墟。魔法让她像一道幽灵，穿过混乱的现场，没有人注意到她。
建筑的主体结构还没完全垮塌，但内部已经是一片狼藉。天花板大片坠落，钢筋裸露，电线垂挂下来，偶尔噼啪冒出火花。地面堆满碎石、扭曲的金属架、炸碎的玻璃，还有各种商品的残骸。
救援人员正在浅层区域搜救。她避开主通道，往深处走。
越往里，光线越暗。应急灯在烟雾中投下惨白的光束，能见度很低。空气浑浊，灰尘和烟雾混在一起，每呼吸一口都觉得肺里发堵。
宋昕展开感知。
魔力像无形的波纹扩散开来，覆盖周围一片区域。她看到了废墟下的空间结构，看到了被掩埋的柜台、货架、人体。
大多数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
她在一个倒塌的货架下找到了一个孩子，大概五六岁，蜷缩在狭小的三角空间里，昏迷不醒，但还有微弱的呼吸。
宋昕移开压在上面的碎石，动作很轻，没有引起坍塌。她抱起孩子，手掌贴在孩子后背，治愈魔法缓缓注入。
孩子的呼吸平稳了一些。
宋昕抱着她往外走，绕过几处危险区域，来到靠近出口的安全地带。她把孩子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上，旁边就是救援人员正在作业的区域。
做完这些，她退回阴影里。
几分钟后，有救援人员发现了孩子：“这里！有个孩子！还活着！”
担架很快抬过来。
宋昕看着孩子被小心地放上担架，盖上保温毯，抬出废墟。她转身，继续往深处走。
救出那个孩子后，她再没有感知到任何活着的生命迹象。废墟下埋着的大多已经是冰冷的躯体，有些甚至不完整。
宋昕的呼吸越来越沉重。
她能净化诡异，能对抗黑暗，但面对这场已经发生数小时的灾难，她能做的太少。
但她没有停。
她的魔法一遍遍扫描，像在黑暗中摸索，希望能碰到一点温度。
最终，她在商场东翼的化妆品区附近停了下来。
这里的损毁尤其严重。天花板完全坍塌，厚重的混凝土块砸下来，把下面的柜台压得粉碎。各种护肤品、香水的瓶子炸裂，液体混着灰尘流了一地。
宋昕的目光落在一块倒塌的柜台旁，那里露出衣服的一角。
衣料亮色的，印着花朵图案的布料。
昨天视频里，田悦穿着它在镜头前转圈，裙摆飞扬，笑容灿烂。
现在这条裙子沾满了灰尘和污渍，花朵图案被暗红色的液体浸透，裙摆边撕破了好几处。
宋昕站在那里，没有动。她的眼睛盯着那一角衣料，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应该走过去。
她应该确认。
但她没有。
她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一块碎石，发出轻微的响声。然后她看见，在那条裙子旁边，还有两具被压在下面的躯体。
其中一具穿着深色的半截袖，体型微胖。
田悦的父亲。那个热情地帮她租到小阁楼，说话笑呵呵的中介叔叔。
宋昕的呼吸堵在胸口。她移开视线，看向周围散落的商品。那些还没拆封的护肤品盒子，印着熟悉的logo。护手霜，面霜，精华液。
田悦说这个牌子的护手霜很有名。
她说要给大家带回来。
宋昕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她已经回到了空间。
纯白的光笼罩下来，隔绝了废墟的焦糊味和血腥味。米迦正飘在半空中看小说，她看得入神，翅膀慢悠悠地扇着。
宋昕没看她，径直走向空间深处。那里放着神明赠予的许愿券，被收在一个简单的盒子里。她现在无比庆幸当场神明送给她这个礼物时她没有马虎的随意用掉。她打开盒子，那张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券静静躺在里面。
“你确定要用吗？”
就在宋昕准备使用许愿券的时候，米迦的声音突然响起。迷你天使依旧躺在一本侦探小说前，漫不经心的开口。
宋昕转身看向她:“什么？”
“虽说我不了解发生了什么事，但看你的样子，是要许愿去救人吧。一个两个还好说，救得多了，你确定能承受吗？”米迦仍旧看着小说，头都未抬。
“许愿券不需要我承受代价。”宋昕没明白她的意思。
“当然不是你承受啦。”米迦的视线从小说移到宋昕脸上，“是你的世界能不能承受，许愿券是神王大人的力量，过度使用祂的力量度过危机的话，祂应该告诉过你后果吧。”
宋昕自然记得。
如果由神明插手的话，世界就会失去升阶的机会，沦为祂的附属品。
她不能代替整个世界做出这个决定。
可是.....
田悦怎么办？姑姑一家怎么办？那些死在商场里的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们怎么办？他们的家人又怎么办？
宋昕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嘴里一阵发苦。她从未想过所谓的电车难题会出现在自己身上。脑子也乱成一团，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争吵，每一个都有道理，每一个都让她无法反驳。
迷你天使放下了小说，慢悠悠地落在她膝盖上。翅膀上的光尘洒下来，落在宋昕的手背上，温温的。
“每个人都会死。”米迦的声音很轻，“这不是你的错。那些死者也不会怪你。”
她说话时，身后的羽翼完全展开。每一片羽毛都流淌着神圣的辉光，那光不刺眼，温暖而庄严，像初升的太阳。此时的她，完全符合她的神职，
掌管公平与正义的神圣的炽曜大天使。
宋昕抬起头。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看着米迦的翅膀，那些流动着辉光的羽毛，脑子里突然闪过什么。
“守护使大人送给我的「天使的祝福」”她问，“那些羽毛，是来自您吗？”
米迦的表情僵了一瞬。
“……是。”她承认，语气里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宋昕却觉得看到了希望，只是来自天使翅膀上的羽毛都有复活纪霖的能力，
那
天使本身呢？
米迦自然能，只不过
“在我的世界，想复活多少人都没问题。但这里是你的世界。”
她展开翅膀，示意宋昕看：“规则把我防得死死的，我连这个空间都出不去，怎么帮你救人？”
“像上次那样呢？”宋昕指的是帆派传媒那次，米迦藏在光球里和她一起行动。
“那次是钻了规则的空子，暂时成为你的召唤物。”米迦摇摇头，“即便如此也有世界压制。一个召唤物，哪来的力量复活那么多人？”
宋昕眼里的光黯下去。
所以没有办法了吗？只能眼睁睁看着？
“办法嘛……”米迦拖长了声音，翅膀轻轻扇动，飞到和宋昕视线平齐的高度，“倒也不是没有。”
宋昕猛地抬头。
“什么办法？”
“和我签订契约。”米迦说，金色的眼睛直视着她，“这样你就能借用我的力量，想复活多少人都行。”
宋昕眼睛亮了：“需要我付出什么代价？生命？灵魂？还是……”
“不不不。”米迦又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代价不在你身上。”
她飞高了些，圣光从身上流淌下来，将她整个笼罩在光晕中。
“你的守护神没告诉你吗？我作为战败者，也是祂的背叛者，被祂亲手种下了原罪。”
光晕微微波动。
“如果你使用我的力量，”米迦的声音很轻，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你也会沾上原罪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