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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巧克力梦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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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在深大二人聊完之后,安楚言对陆景行态度的确缓和了很多。
国庆后面几天安楚言依旧住在宋暄和那个不算宽敞的loft里。他自己的公寓其实早在一周前就检修完毕,房东甚至贴心地把漏水那块墙面重新粉刷了一遍,可他磨磨蹭蹭,就是没提搬走的事。
宋暄和也从不问他,只是每晚洗漱时,会自然而然地把自己的枕头往旁边挪一挪,给安楚言留出足够的位置。
只是最近,那旁边空着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宋暄和,”某天晚上,已经快十一点,安楚言穿着睡衣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玩手机,听到门口密码锁的声响,头也不抬地喊,“你再这么夜不归宿,我真要报警了。”
门口传来窸窸窣窣换鞋放包的声音,还有宋暄和略带疲惫却依旧温和的嗓音:“报吧,正好让警察叔叔来看看我这被石膏粉淹没的犯罪现场。”
安楚言这才转过头。宋暄和站在玄关暖黄的灯光下,浅色的外套上沾着些灰白的粉末,脸颊也蹭上了一道,衬得那双总是湿润明亮的杏眼此刻有些暗淡,可嘴唇却因为匆忙赶路而透出健康的嫣红。他看起来累极了,但神情却有种奇异的兴奋。
“你身上这是什么?”安楚言皱了皱鼻子,“你又去折腾你那个破艺术了?”
“嗯。”宋暄和走过来,把自己扔进旁边的懒人沙发,长长舒了口气,“框架总算立起来了,明天开始覆纸。时间有点紧,可能还得熬两个大夜。”
安楚言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问:“你谈恋爱了?”
宋暄和:“……”
空气安静了一瞬。
宋暄和慢慢转过脸,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写满了茫然和无语:“……啊?”
“男的女的?”安楚言继续问,表情严肃。
宋暄和眨了眨眼,消化了一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质问,随即失笑,抓起旁边一个抱枕轻轻丢到安楚言身上:“安楚言,你脑子里整天在想什么?我跟谁谈?跟我那堆还没成型的破材料吗?”
“那你天天这么晚回来,有时候还不回来睡。”安楚言接住抱枕,抱在怀里,下巴抵在上面,眼神里还是带着狐疑,“行踪诡异,面带春色……”
“我那叫累得眼神涣散!”宋暄和哭笑不得,“还春色,我这是快要升天的颜色!安楚言同学,我郑重声明,本人目前,以及可预见的未来,情感状态都将是与石膏、塑料、硬纸板热恋中,没空也没兴趣发展人类对象,听懂了吗?”
安楚言看他表情不似作伪,“哦”了一声,把头埋进抱枕里,闷闷地说:“知道了。”
客厅又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细微的风声。宋暄和瘫在沙发里,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开口:“倒是你,陆景行今天找你了吗?”
怎么可能没找。
陆猫猫:「早安,安楚言。今天降温,出门记得加外套。」
早上七点半发来的。安楚言八点醒来时看到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没回。出门时,却下意识抓了件更厚的外套。
中午十二点十分,消息又来了。
陆猫猫:「午饭吃了吗?别因为工作忘了吃饭。」
那会儿安楚言刚和同事从食堂回来,看到这条,撇了撇嘴,心想:要你管。
但还是打字回了一个「吃了」。发送完就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太没骨气。
下午六点,下班时分。
陆猫猫:「下班了吗?路上注意安全。」
安楚言挤在地铁里,被人群推搡着,看着这条消息,心里莫名堵得慌。以前在系统里……
不,不想了。他关掉屏幕,没回。
晚上九点多,他洗完澡出来,手机又亮了一下。
陆猫猫:「晚安,安楚言。」
他盯着那三个字的备注和那个睡猫头像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现在宋暄和问起,安楚言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抱枕,含糊道:“……发了。”
“还是早安晚安吃饭提醒?”宋暄和眸子亮亮的,“哦,还有天气预报?”
“嗯。”
“你回了吗?”
“回了个‘吃了’。”
宋暄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调侃的意思,反而有些温和的理解。
“挺好。至少不是石沉大海了。”他顿了顿,又说,“他其实挺用心的。我上次去找他签那个设计案的补充协议,在他办公室,看到他桌上有本便签,写了好多条,好像是记录你的习惯吧,我瞥到一眼,好像有‘周三下午常开会,会晚下班一个小时‘之类的……”
安楚言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有点酸,有点涨,还有点更汹涌的委屈涌上来。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在客厅灯光下有点湿漉漉的,语气却硬邦邦的:“记这些有什么用!都是骗人的!他早知道,他什么都早知道!”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高了些,“他设计好一切,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在那个世界里。他凭什么现在做这些!好像很深情一样!”
宋暄和静静听着,等他发泄完,才慢悠悠地说:“是啊,他挺过分的。”
安楚言一噎,准备好的更多控诉被这句平静的附和堵了回去。
“所以你不理他,生气,都是应该的。”宋暄和继续道,声音软软的,“但是安楚言,你骗不了我。你难过,不仅仅是因为他骗了你,对吧?”
安楚言不吭声了,重新把脸埋回去。
“你还难过,因为你真的喜欢他。系统里是,回来了,还是。”宋暄和一针见血,“你气他骗你,更气自己明明知道他骗了你,却还是没办法不喜欢他。”
“我才没有……”安楚言闷声反驳,底气却不足。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还’我才没有‘呢,没有还给人备注这么暧昧?没有还不拉黑人家?”宋暄和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如果你还喜欢,一直这样自己憋着生气,躲在我这儿不回去,也不给他正面回应,折磨的是你们两个。当然,你可以继续折磨他,这是他的报应。我只是怕你把自己也折磨坏了。”
安楚言不说话,抱着抱枕的手指微微收紧。
宋暄和太了解他了。安楚言确实不是那种能长久别扭的性子,他有脾气会炸,有醋会吃,但事情摊开了,他更倾向于解决,而不是无止境地冷战和猜疑。
这次反应这么大,实在是因为冲击太强——不仅仅是欺骗,而是整个世界的真实性都被颠覆,连同那些他曾经交付过的恐慌、依赖、亲密,都蒙上了一层被算计的阴影。
可情绪的海啸过去后,那片陆地的轮廓依然清晰。他记得柠檬茶的味道,记得拥抱的温度,记得有人叫他“小猫”时那份无奈又纵容的温柔。恨意和爱意绞在一起,扯得他心脏发疼。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安楚言终于小声说,带着点鼻音,“我看见他就来气,想起以前的事就更气。可他不找我……我又觉得空落落的。他找我,我又烦。宋暄和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欸,你有病,这叫应激反应后遗症加恋爱综合征,常见病。”宋暄和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然后语气放柔,“跟着你自己的节奏来就好。不想理他就不理,想骂他就骂,哪天觉得可以听听他怎么说,就给他个机会。但是安楚言,别躲着。你的房子修好了,总住我这儿也不是回事。”
“你嫌弃我了?”安楚言立刻抬头瞪他。
“哪敢啊。”宋暄和笑,“我是怕你养成习惯,以后我要是……嗯,要带我的石膏情人回来过夜,不方便。”
“宋暄和!”安楚言抓起抱枕砸过去。
宋暄和笑着接住,两人闹了一会儿,气氛轻松了些。
临睡前,安楚言躺在床上,听着旁边宋暄和很快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悄悄摸出手机。
屏幕解锁,微信界面。最上面还是那个睡猫头像。
他点开,手指在输入框停住。
打打删删,最后只发出去一句:「宋暄和说你记了便签?」
发送完,他就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几乎是在同时,手机在枕下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安楚言身体一僵,忍了几秒,还是没忍住,又把手机摸了出来。
陆景行回复了。
陆猫猫:「嗯。怕记错,也怕忘了。有些是之前知道的,有些是后来观察的。可能还有很多不知道,你愿意告诉我吗?」
安楚言盯着这行字,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那个人此刻或许正拿着手机,神情专注而谨慎的模样。
他抿了抿唇,手指用力敲字:「不愿意!谁要告诉你!骗子!」
这次隔了一会儿,消息才回过来。
陆猫猫:「对不起。」
只有三个字。
安楚言的心又被那无形的拳头攥紧了。他烦躁地把手机再次塞回去,这次屏幕朝下。
可那三个字,却好像印在了黑暗里。
接下来日子依旧按部就班。陆景行的早安晚安和吃饭提醒如同设定好的程序,准时送达。安楚言回应的频率稍微高了一点点,偶尔会多回一句「知道了」或者「烦不烦」。
宋暄和果然进入了“与材料热恋”的疯狂期,连续两天没回家住,只在工作室凑合。安楚言一个人躺在loft的床上,竟然觉得床有点大,有点空。
10月10号,周四下午。
安楚言正对着电脑处理一份报表,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是陆景行。
这个时间发消息,有点不寻常。以前他都是固定几个时间点。
点开。
陆猫猫:「今天下班有时间吗?如果不想见面,我可以让助理送点东西到宋先生楼下。是我们公司和一家甜品店的合作试吃,巧克力主题。记得你喜欢。」
安楚言的手指顿在键盘上。
巧克力。他确实喜欢,不过是因为陆景行喜欢他才喜欢上的。记得在系统里陆景行有时会带回来一些造型精致的巧克力,看他吃得眼睛眯起来,就会用手指蹭掉他嘴角的碎屑,笑着说“小猫吃甜食”。
那些记忆鲜活地蹦出来,带着当时的心情,与此刻复杂的情绪碰撞。
他应该拒绝。严厉地拒绝。说“谁要你的东西”,“别以为这样就能收买我”。
可是……
他想起宋暄和的话:“跟着你自己的节奏来。”
他盯着那个睡猫头像,内心挣扎了几番,最终硬邦邦地回了一句:「什么东西?你不是也爱吃?你怎么不自己尝?」
几乎是秒回。
陆猫猫:「几种不同产地的巧克力,还有新研发的巧克力挞和热巧配方。数量不多,如果你和宋先生不介意,可以帮忙尝尝,给点反馈什么的,我就不用了。」
理由冠冕堂皇,甚至拉上了宋暄和。
安楚言撇撇嘴,心想:谁信你的鬼话。
但他打字:「哦。随便,不过宋暄和不爱吃。」
发送成功,他盯着这句话,觉得自己真是没原则。
陆景行又发来:「大概六点半送到。如果不想碰面,我让助理放在楼下信箱旁的储物柜里,密码发你。」
考虑得还挺周全。
安楚言:「嗯。」
下班后,安楚言磨磨蹭蹭,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才离开公司。坐地铁回去的路上,他莫名有些坐立不安。快到小区时,他看了看时间,六点四十。
他刻意放慢了脚步,走到楼下时,先警惕地四处张望了一下。没看到熟悉的车,也没看到那个修长挺拔的身影。只有傍晚归家的人和偶尔驶过的车辆。
信箱旁边果然有一个带密码锁的储物柜,不大,是物业为了方便住户临时存放快递设的。
安楚言走过去,按照陆景行发来的密码打开了柜子。
里面是一个米白色印有J-Mountain Logo的纸袋,看起来很有质感。他拎出来,不算重,但能闻到一丝极淡的、醇厚的可可香气。
他拿着纸袋上楼,回到空无一人的loft。关上门,背靠在门上,他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走到餐厅岛台边,他把纸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包装得很用心。几块独立包装、看上去就价格不菲的单源巧克力,两个小巧精致的巧克力挞放在透明的甜品盒里,甚至还有一个保温杯。
安楚言打开保温杯,一股浓郁香甜的热巧克力气息扑面而来,温度正好。
他盯着这些东西看了半晌,最后拿起一块巧克力,拆开包装,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微苦,然后是绵长丰富的果香和柔和的酸度在舌尖化开,口感丝滑。
很甜很好吃。是他会喜欢的类型。
他又喝了一口热巧克力,甜度适中,醇厚香浓,带着一点点香料的后味,暖意一直滑到胃里。
安楚言慢慢地吃着巧克力挞,酥脆的挞壳,丝滑微苦的甘纳许内馅,顶上还有一颗酒渍樱桃。
全部吃完喝完,胃里暖暖的,心里那点郁结的气,似乎也被这香甜温热的东西冲淡了一点点。
他拿起手机,对着空掉的包装拍了张照片,犹豫再三,发给了陆景行。
附言:「吃完了,你也得吃。」
这一次,陆景行没有立刻回复。
安楚言等了几分钟,没等到消息,便起身去洗漱。等他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手机屏幕亮着。
他走过去,看到陆景行的回复。
「好吃吗?」
简单的三个字。
安楚言擦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他仿佛能想象出那个人发出这条消息时,可能带着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坐下来,手指在屏幕上敲打。
「巧克力挞太甜了。热巧还可以。黑巧那个带果香的不错。」
很客观的反馈,语气平淡。
陆景行回得很快:「好,我记下了。挞的糖度可以调整。」
然后,他又发来一条:「今天工作累不累?」
安楚言看着这个问题,忽然有点泄气。这种日常的、琐碎的关心,像钝刀子,一点点磨着他竖起来的壁垒。
他回:「还行。」
陆猫猫:「宋暄和还没回来?」
「没。忙他的艺术。」
陆猫猫:「你一个人吃饭?」
「吃了。」
对话似乎又要走向终结。安楚言以为就这样了。
没想到,过了半分钟,陆景行又发来一条。
陆猫猫:「明天就是11号了。」
安楚言的心跳蓦地漏跳了一拍。
明天,10月11号,是他的生日。
他故意装作没看懂:「所以?」
「没什么。」陆景行很快回复,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对话结束。
安楚言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楼下偶尔有车灯划过。
他知道陆景行提起明天绝不是无意。他肯定在计划着什么。
而他呢?
安楚言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充斥着一种混乱的、饱胀的情绪。有未消的怒气,有绵延的悲伤,有对过往的耿耿于怀,也有对此刻这份小心翼翼的关注的一丝贪恋。
宋暄和说得对,他躲不了多久。
他必须面对陆景行,面对那些欺骗,也面对自己的心。
但不是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