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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二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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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楚言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像是要把过去一周,乃至更久以来积压的所有疲惫、焦虑和心碎都一次性睡过去。
剧烈的情绪消耗和通宵写信几乎榨干了他所有的精力,身体陷入了最深的自我保护性休眠。
他是被持续不断、锲而不舍的手机震动声吵醒的。那声音隔着厚重的睡意,顽强地钻入耳膜,嗡嗡作响,带着一种令人心烦的执着。安楚言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房间里一片明亮,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直射进来,刺得他眼睛生疼,眼泪瞬间就冒了出来。
他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看清周围——自己还穿着昨天那身衣服,歪倒在床上,被子都没盖。
头疼欲裂,眼睛又肿又涩,喉咙干得像要冒烟。他挣扎着摸到还在震动的手机,屏幕上一连串的未接来电通知,全都来自「陆猫猫」,最新的一个就在几秒前。时间显示,已经是下午两点十七分。
他居然睡到了下午?陆景行给他打了这么多电话?
混沌的大脑艰难地开始运转,昨夜的记忆碎片涌了上来——98的好感度,那封写到天亮的信,还有沉睡前那种万念俱灰又带着诡异平静的心情。
心脏猛地一缩,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但他很快把这种情绪压了下去,深吸一口气,用还有些发抖的手指回拨了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小猫?” 陆景行的声音立刻传来,依旧平稳,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紧绷,“你在哪?一直不接电话。”
“我?在家。” 安楚言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睡过头了,刚醒。手开的震动,没听到。” 他解释着,抬手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似乎是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和状态。
“睡到现在?不舒服吗?” 陆景行的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关心。
“没有,就是……睡得沉。” 安楚言不想多说,他撑着坐起身,感觉浑身骨头都在嘎吱作响。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桌,那个白色的信封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道无声的判决。“陆景行,” 他忽然叫了一声,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你来我家一趟吧。现在。”
“现在?” 陆景行似乎有些意外,但没多问,“好。我大概五分钟到。”
“嗯,我等你。”
挂断电话,安楚言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然后他起身,踉跄着走进浴室。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嘴唇因为缺水而有些干裂起皮,整个人透着一股浓重的颓废和疲惫,唯有眼神深处,燃烧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决绝的光芒。
他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许。他没用毛巾擦干,任由水珠顺着脸颊和发梢滴落。他就这样湿漉漉地走出浴室,回到客厅,安静地坐在沙发上,面对着大门,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他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不到五分钟,门铃响了。安楚言起身,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陆景行。他穿着简单的毛衣和长裤,似乎也是匆匆赶来,呼吸比平时稍快一些。当他看到门内安楚言的样子时,眉头立刻蹙紧了,目光快速扫过他苍白红肿的脸、湿漉漉的头发和身上皱巴巴的衣服。
“你怎么……” 陆景行的话没说完。
安楚言没给他问下去的机会。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陆景行的手腕,力道很大,指尖冰凉。然后他用力一拽,将还有些错愕的陆景行拉进了屋里,同时用脚后跟踢上了门。
砰的一声轻响,隔绝了外界。
陆景行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稳住身形,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安楚言。小猫的状态明显不对劲,不仅仅是刚睡醒的邋遢,更像是一种情绪上的崩溃边缘。或者说,是某种豁出去的疯狂。
“安楚言?” 陆景行沉声叫了他的全名,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试图传递一些温度,“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安楚言仰头看着他,红肿的眼睛直直地望进陆景行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有担心,有疑问,有他熟悉的温柔,或许还有更多他看不透的东西。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个字都清晰、直接,没有任何铺垫和迂回,砸在两人之间凝滞的空气里:
“陆景行,做吗?”
陆景行明显愣住了,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
安楚言没等他反应,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甚至有种孤注一掷的狠劲:
“终身标记那种。”
……
当一切激烈的浪潮终于彻底平息,房间里只剩下一种极致亲密后的静谧与慵懒。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信息素,柠檬茶与草莓的味道彻底交融在一起,不分彼此,仿佛缔结了某种永恒的契约。身体深处传来清晰而深刻的印记感,带着些微的胀痛和难以言喻的饱足。
安楚言疲累至极地蜷在陆景行怀里,浑身软得像没了骨头,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陆景行的手臂紧紧环着他,手掌带着安抚的意味,一下下轻抚着他汗湿的脊背,两人肌肤相贴,心跳和呼吸的节奏在漫长的缠绵后逐渐同步。
安楚言闭着眼睛,脸埋在陆景行肩窝,贪婪地呼吸着此刻无比浓郁、带着彻底占有意味的柠檬茶气息。这味道,这个人,这个怀抱,终于完完全全,从身到心,都打上了属于彼此的烙印。
可是,烙印越深,离别越痛。
他知道,时间到了。终身标记带来的亲密值,还有那无法言说的、倾尽所有的情感倾注,足以让最后那两点好感度,抵达终点。
他能感觉到,身体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一种细微的抽离感,如同潮水开始退去时,最初的那一丝回撤。并不难受,甚至很轻,却带着一种无可挽回的必然。
他轻轻动了动,从陆景行怀里抬起头。
陆景行立刻察觉,低头看他,手指抚上他依旧泛着潮红的脸颊,指尖拭去他眼角不知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液体。
“还好吗?”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哑,带着事后的温柔和不易察觉的担忧。安楚言今天太反常了,从电话里的沙哑,到见面时的狼狈和决绝,再到方才近乎献祭般的热情与投入……这一切都指向某个他不愿深想、却又无法忽视的可能性。
安楚言看着他,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却发现嘴角沉重得抬不起来。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描摹着陆景行的眉眼,鼻梁,嘴唇,动作缓慢而珍惜,仿佛要将这张脸的每一寸细节都刻进灵魂的最深处。
“陆景行。”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嗯。” 陆景行应着,握住他描摹自己脸颊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
“我要走了。” 安楚言说。不是疑问,不是商量,而是平静的陈述。
陆景行握着他的手猛然一紧,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瞬间暗沉了下去,像暴风雨前深不见底的海。
“去哪?” 他问,声音绷得很紧。
安楚言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看着陆景行,眼神里有浓得化不开的不舍,有深切的悲伤,还有一种奇异的、了然的平静。
“书桌上,有一个白色的信封。” 他轻声说,每个字都说得缓慢而用力,“是写给你的。等我走了……你再去看。”
陆景行的呼吸滞住了。他紧紧盯着安楚言,仿佛想从他眼中找出哪怕一丝玩笑或转圜的余地,但他只看到了决绝的告别。
一种冰冷彻骨的恐慌,夹杂着某种被极力压抑的、更汹涌的怒意和痛楚,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怀里的人拥得更紧,紧到几乎要揉进骨血里,仿佛这样就能阻止那该死的“离开”。
安楚言感受着这几乎令人窒息的拥抱,最后一次将脸埋进他的颈窝,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独一无二的柠檬茶气息,连同这个怀抱的温度,一起铭刻进记忆的最深处。
“陆景行,” 他最后,用气音般的声音,在他耳边呢喃,带着无尽的眷恋和一丝几不可闻的哽咽,“我真的……特别特别喜欢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股一直萦绕的、细微的抽离感骤然变得清晰。意识像是被温柔的黑暗包裹,迅速从四肢百骸抽离,眼前的景象、耳边的呼吸、身体的触感、鼻尖的气息……
一切都在飞快地褪色、模糊、远去。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陆景行骤然放大的、失去了所有平静伪装的瞳孔,那里面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狰狞的恐慌和某种他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与执拗。
陆景行的嘴唇似乎在动,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却像隔了一层厚重的水幕,遥远而扭曲。
但安楚言已经听不清了。
他的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轻飘飘地坠入了无边无际的、温暖的黑暗之中。
最后残留的感知,是手背上,一滴滚烫的液体。
是陆景行的眼泪吗?还是他自己的?
已经分不清了。
一切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