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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第一百二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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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北草原的秋天上比长安来得更早,枯黄的牧草被北风卷成波浪,像一张褪色的毯子,盖着这片饱经风霜的土地。匈奴王庭的帐篷群在草原上星罗棋布,牛皮帐篷的尖顶在风中微微晃动,里面传来马头琴苍凉的调子,混着牛羊肉的腥膻气,构成了平儿如今生活的全部背景。
她已经不叫念平了。
在她的小脑袋里,“念平” 这个名字像被风沙磨过的石刻,只剩下模糊的轮廓。现在的她,叫 “阿古拉”—— 这是收养她的匈奴左谷蠡王妻子给她取的名字,意思是 “明亮的火焰”。左谷蠡王的妻子前年失去了唯一的女儿,看到被送进王庭的平儿时,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突然泛起了温柔,指着她说:“这个汉女娃娃,我要了。”
于是,刚六岁的平儿,就从质子营那个冰冷潮湿的帐篷里,被带到了左谷蠡王的大帐。这里铺着厚厚的羊毛毡,墙上挂着色彩鲜艳的挂毯,角落里的铜炉里永远燃着松木,暖烘烘的烟气带着一股陌生的香气,让她一开始总是忍不住咳嗽。
“阿古拉,过来。” 左谷蠡王的妻子 —— 她现在要叫 “额吉”(母亲)—— 正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一根银簪,给她梳理头发。平儿的头发又黑又软,不像匈奴女孩那样卷曲,额吉总爱用彩色的丝带把它们编成辫子,再缀上小小的铜铃,一动就发出清脆的响声。
平儿乖乖地走过去,跪在地毯上,任由额吉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她的汉语已经说得很生涩了,偶尔蹦出一两个词,连自己都觉得别扭。在王庭里,所有人都说匈奴语,谁要是说汉话,会被其他孩子嘲笑是 “只会吃草的绵羊”。她记得刚来时,有个比她大的匈奴男孩抢走了她怀里那个磨破的老虎布偶,指着上面模糊的 “平” 字,用生硬的汉话骂她:“汉人的小杂种,你娘早就不要你了!”
她当时哭得很凶,用尽全力去抢布偶,却被男孩推倒在地上,膝盖磕出了血。后来是额吉赶来,用鞭子抽走了男孩,把她抱进怀里,用粗糙的手指擦去她的眼泪,轻声说:“以后你就是阿古拉,是我的女儿,没人敢欺负你。”
额吉的怀抱很温暖,带着羊奶和松木的味道,和她记忆里那个总是抱着她、身上有海水味的怀抱不一样,却也让她感到安心。那只老虎布偶最终还是没能找回来,额吉给她换了一个绣着狼图腾的布偶,她抱着新布偶,渐渐就把旧的忘了。
“今天王庭有祭典,要穿新做的袍子。” 额吉把一件红色的羊绒袍子套在她身上,袍子的领口和袖口都镶着白色的狐毛,边缘还绣着金色的花纹,“待会儿跟我去见单于,要乖一点,知道吗?”
平儿点了点头,小手摸着袍子上柔软的狐毛,眼睛亮晶晶的。她喜欢新衣服,喜欢额吉给她戴的银镯子,喜欢大帐里温暖的炉火。这些东西,比质子营里那件永远洗不干净的粗布衣,比长安宫里那些冷冰冰的宫人,要让她舒服得多。
只是偶尔,在夜里做梦的时候,她会突然惊醒。梦里总有一片蓝色的、很大很大的地方,有咸咸的风吹过,有个温柔的声音喊她 “平儿”,还有个高大的身影把她举起来,笑声震得她耳朵发痒。可她看不清那些人的脸,也想不起他们是谁,只记得那种感觉很温暖,像额吉怀里的炉火,却又比炉火更让人心安。
“额吉,” 她趴在额吉的膝头,用匈奴语小声问,“我以前…… 是不是还有别的家?”
额吉梳理头发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轻柔,她摸着平儿的头顶,声音很轻:“阿古拉的家,就在这里。我就是你的额吉,左谷蠡王就是你的阿爸。”
念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追问了。她其实也不是很想知道以前的事,现在的日子很好,有暖烘烘的帐篷,有吃不完的奶豆腐,有额吉给她梳辫子,还有阿爸偶尔会给她带回来的、亮晶晶的石头。这些,就够了。
祭典在王庭中央的空地上举行。篝火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火焰窜起几丈高,把周围人的脸都映得通红。匈奴的男女老少围着篝火跳舞,男人的靴子踏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响声,女人的银饰叮当作响,和着马头琴的调子,形成一种热烈而粗犷的旋律。
平儿穿着红色的新袍子,站在额吉身边,手里拿着一小袋炒米。左谷蠡王正和其他贵族喝酒谈笑,偶尔会朝她这边看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有几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匈奴女孩跑过来,拉着她的手要去跳舞,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额吉,额吉笑着点了点头。
她跟着女孩们跑到篝火边,学着她们的样子扭动身体。脚下的羊毛毡很厚,踩上去软软的,铜铃在她发间叮当作响。她的动作有些笨拙,引来周围人善意的笑声,可她一点也不觉得害羞,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跳累了,她就坐在篝火边,剥开额吉给她的奶皮子吃。奶皮子又香又甜,沾在嘴角上,像长了白色的胡须。她抬起头,看着夜空中又大又亮的月亮,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一块什么东西。
那个模糊的梦里,好像也有这样的月亮,只是旁边还有人指着月亮,跟她说着什么。是什么呢?她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个声音很温柔,让她心里暖暖的。
“阿古拉,冷了吧?” 额吉走过来,把一件黑色的貂皮斗篷披在她身上,“我们回去了。”
平儿点点头,牵着额吉的手往大帐走。斗篷上的貂毛很软,蹭在脸上痒痒的。她回头看了一眼依旧热闹的祭典,篝火的光芒在黑暗中跳动,像无数颗星星落在了地上。
她不知道,在遥远的长安,有个叫陈阿娇的女子,此刻正坐在云光殿的窗前,看着同样的月亮,手里捏着一支素银簪,眼神里满是茫然。
“张娘子,” 陈阿娇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刚才好像听到有铜铃响,你听到了吗?”
张娘子正给念星掖被角,闻言愣了一下,走到窗边听了听:“没有啊,许是你听错了。这宫里静悄悄的,哪来的铜铃响?”
陈阿娇低下头,指尖摩挲着素银簪上的兰花。她刚才明明听到了,很清脆的响声。也许真的是幻觉,陈阿娇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
她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悲伤,像秋风吹过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她好像…… 好像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人,一个会跟她一起看月亮、会给她戴铜铃的人。
“念星睡熟了吗?” 陈阿娇轻声问。
“睡熟了,刚才还在梦里笑呢。” 张娘子叹了口气,“你也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去椒房殿请安。”
陈阿娇点了点头,却没有动。她看着窗外的月亮,想起了念星,想起了那个总是在梦里出现的、看不清脸的孩子。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不疼,却很痒,让她忍不住想流泪。
而此刻的漠北,平儿已经躺在温暖的羊毛毯上,听着额吉哼着匈奴的摇篮曲。额吉的声音很低沉,像远处的风声,却让她感到很安心。她抱着那个绣着狼图腾的布偶,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蓝色的、很大很大的地方,只是这次,她好像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正朝着她张开双臂。她想跑过去,可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怎么也动不了。那个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点光亮,消失在蓝色的尽头。
“娘……” 她在梦里小声喊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
第二天醒来,她已经忘了梦里的内容,只记得睡得很沉,很安稳。额吉给她穿上新做的小靴子,她蹦蹦跳跳地跟着额吉去给左谷蠡王请安,嘴里哼着昨晚听来的匈奴歌谣,调子很生涩,却很快乐。
她已经很久没想起过 “平儿” 这个名字了,也很久没说过汉语了。偶尔从质子营那边传来零星的汉话,她甚至会觉得陌生,皱着眉头问额吉:“他们说的是什么呀?不好听。”
额吉会笑着摸摸她的头,不说话。
只有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比如吃到太甜的奶豆腐时,或者看到别的孩子被母亲抱在怀里时,她心里会突然闪过一丝奇怪的感觉,像有根细细的线被轻轻扯了一下。可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让她抓不住,很快就被新的游戏、新的食物、新的歌谣淹没了。
元狩四年的秋天,在漠北的风沙里,曾经的平儿,如今的阿古拉,正在一点点长成一个真正的匈奴女孩。她的汉语词汇越来越少,关于望海村和长安的记忆越来越模糊,只剩下那个偶尔在梦里出现的 “温暖怀抱”,像一粒埋在沙里的种子,不知道还会不会有破土而出的一天。
而长安的云光殿里,陈阿娇依旧会在某个秋夜,对着月亮发呆,心里空落落的,却不知道那份空落里,藏着一个被风沙掩埋的名字,藏着一个已经快要忘记她的女儿。
北风穿过草原,穿过宫墙,把母女二人的命运吹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像月光下的影子,看得见,摸不着,最终会被黎明前的黑暗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