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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软骨 要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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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曦光穿过雕花窗棂,融融碎金般漫进雕梁画栋的寝居之内。
十四岁的公冶景昭躺在铺着云锦软褥的床榻上,生得一副清丽绝俗的容貌。
眉眼柔和,鼻尖小巧翘挺,浅浅的呼吸自唇间缓缓吐纳,纤长浓密的睫羽如蝶翼般轻轻颤动。
沉睡之中,她似是还惦念着外出谋生的兄长,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梦呓,眼看便要自沉沉睡梦之中缓缓苏醒。
侧屋守夜的丫鬟小翠,早已将这位千金的起居习性摸得一清二楚。
不必等少女开口呼唤,只待她眼皮掀开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小翠便放轻脚步,踩着无声的莲步缓步上前。
她抬手轻柔掀开层层叠叠垂落的鲛绡帷幔,帷幔随风漾开浅浅的涟漪。
随后动作妥帖细致,行云流水一般,为公冶景昭梳洗妆扮。
窗外晨间风意微凉,小翠细细斟酌过今日的天时气候,仔细为她挑选合宜的衣装。
今日上身的,是一身烟霞色广袖罗裙。
料子是难得的鲛绡织就,在天光之下泛着一层朦胧温润的珠光,不艳不灼,似天边漫卷的烟霞。
裙身暗绣细碎流云纹样,浅淡的云纹顺着衣摆一路垂落,如同云雾缓缓漫淌。
整身衣裳仙气绰约,却不失半分少女鲜活跳脱的锐气。
烟霞色衬得少女肌肤莹白,宛如月下凝出来的玉人。
梳妆完毕,几名面孔生疏的侍女鱼贯而入,公冶景昭记不清她们的名字,只是觉得晚熟。
侍奉她用早膳,紫檀长桌上满满当当铺陈着一桌珍馐佳肴。
各色菜式皆经厨人巧心雕琢,摆盘玲珑精巧,模样娇俏雅致,一菜一羹,都如同眼前的少女一般,精致得不染烟火。
公冶景昭素来不必亲自动手,只需淡淡将目光落向哪一道吃食,便会有侍女执起莹润玉筷,小心翼翼夹起食物,轻柔送到她的唇边。
满桌的珍馐海味,皆是厨下仆役耗费一整夜的心力备办而来,耗费无数人力物力。
可公冶景昭进食不过短短一刻时辰,仅仅浅浅挑拣了几样合口的吃食,桌上绝大多数的佳肴,连筷子都未曾碰过。
这般挥霍奢靡的光景,在黎园一众下人眼中,早已是习以为常。
那位公子曾再三吩咐,这位千金便是黎园的天。
无论她做什么,皆是理所应当,他们只需俯首听命,尽心侍奉便足矣。
无人敢有半分非议,更无人敢去揣测这份极致宠爱背后藏着的暗流。
用罢早膳,芳芳与红红掐准了时辰,快步来到寝殿外,俯身垂首,柔声询问小姐今日想要去往何处消遣。
“小姐,今日想去何处?”
“是文笔湖泛舟?”
“百花园赏芳?”
“还是映月榭观荷?”
“听竹轩听竹声?”
“还是落星台望云?”
这一处处亭台园林,无一不是公冶景明耗费心血,专门为妹妹修筑打造的,整片黎园的天地,尽数只为供公冶景昭一人游玩遣怀。
公冶景昭垂着眼帘,声音轻柔细碎:“望风坪吧。”
她心中惦念,想要去放纸鸢。
话音落下,不多时,便有下人牵来一辆雕饰华美的精致马车。
车帘绣着缠枝云纹,静静等候,接她去往城外那片辽阔的草坪。
旷野之上清风浩荡,拂动漫天流云。
手中的风筝借着风势扶摇直上,一点点挣脱掌心的牵绊,越飞越高。
五彩的纸鸢扶摇而上,几乎要融进澄澈湛蓝的云天之中,小小的影子在高空飘荡。
芳芳站在一旁,望着越飞越高的风筝,忍不住出声出言提醒。
“公主,风筝万万不可放得太高,若是线绷得太紧,用力过猛,便会断线的。”
公冶景昭却没有将这番劝诫放在心上。
她指尖依旧缓缓转动线轴,不断放出丝线,任由那只纸鸢向着无垠天际,越攀越高。
风掠过耳畔,心底明明浮起一丝浅浅的欢愉,可胸腔深处,却无端漫上来一阵挥之不去的空落荒芜。
她抬眸,微风抚过她的发梢,凝望着高悬于云霄之上的风筝,目光微阖。
这风筝飞得这样高,应当能够越过高高的围墙,望见墙外面的世间万象了吧。
围墙之外,究竟是一番怎样的光景?
阿兄公冶景明,总是一遍遍告诫她,黎园之外世道险恶,人心叵测,昭昭万万不可踏出去半步。
可偏偏,阿兄自己,却常常离开黎园,奔赴外面的世界。
他总同她说,昭昭是天底下最为金贵的女子,世间一切最好的东西,都该归她所有。
为了替她换来这般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生活,他甘愿以身涉险,去往那些危机四伏的地方,历尽艰险。
一念及此,公冶景昭心底盛满对兄长的感激。
可更多的,却是沉甸甸的牵挂与担忧。
阿兄总是孤身去往凶险莫测的外界,她日日悬心,无时无刻不在惦念他的安危。
就在思绪辗转之间,只听得一声脆响。
紧绷的风筝线骤然绷断。
失去牵绊的纸鸢晃晃悠悠,随风飘荡,朝着高墙的方向直直坠去。
公冶景昭下意识便拔腿追了上去,全然顾不上自己素来极少走动,身子孱弱。
芳芳与红红只顾在一旁嬉闹说笑,全然没有留意到公主已经追着断线的风筝跑远。
等二人嬉闹完毕,回过神来,原地早已不见少女的半分身影。
二人四下慌乱搜寻,遍寻不见公冶景昭的踪迹,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跌跌撞撞跑去禀报管事嬷嬷。
消息传开,整座黎园的仆役下人尽数被发动起来,四下奔走,焦急地四处搜寻公主的下落。
公冶景昭不知追了多久,脚下不停,一路奔跑。
温热的香汗浸透了身上烟霞色的罗裙,衣料被汗水濡湿大半,紧紧贴在肌肤之上。
平日里养在深闺,极少运动的她,早已跑得气息紊乱,胸口阵阵发闷,喘息急促,脚步也渐渐虚浮。
那只断线的风筝,最终落在了高高的围墙外侧。
她停下奔跑的脚步,静静伫立在厚重高墙之下。
墙根的阴影之中,藏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门栓完好,只要轻轻拨开,似乎便能推开这道阻隔,去往围墙之外的天地。
自她有意识以来,便一直困守在黎园这座华丽的牢笼之中,从未踏出园门半步。
心底对墙外世界的好奇,如同野草一般疯狂滋长。
可阿兄反复叮嘱的话语,依旧清晰回荡在耳畔。
外面凶险,昭昭千万不要出去。
少女站在原地,左右踌躇,内心百般挣扎。
可心底那份对未知世界的好奇,终究压过了心底的惶恐畏惧。
她缓缓抬起纤细的手,指尖握住冰冷的门栓,正要用力向外推开这扇隔绝内外的小门。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刹那,公冶景明的声音,骤然自她身后响起。
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还裹挟着一路狂奔过后紊乱粗重的呼吸,满是焦灼。
可公冶景昭的指尖已经拨开了门栓,手臂发力,奋力朝外推去。
可任凭她如何用力,那扇小门依旧岿然不动,牢牢紧闭,分毫未开。
公冶景明快步疾奔上前,伸开双臂,一把将少女紧紧拥入怀中。
他胸膛剧烈起伏,尚且没有平复奔跑带来的喘息,语气里满是后怕。
“吓死我了。嬷嬷前来禀报,说你凭空失踪,着实把我惊出一身冷汗。”
公冶景昭依偎在他温热的怀抱之中,心头还有几分惶惑,轻声开口解释。
“阿兄,我只是过来捡风筝。”
公冶景明依旧牢牢搂抱着她,不肯松手,掌心紧紧扣住她的后背,仿佛怕一松手,怀中的人便会凭空消失一般。
他声音尽量放得柔和。
“没事就好,下次万万不可一个人四处乱跑。”
他的目光,却沉沉落在围墙下那扇不起眼的小门之上,眼底翻涌着沉沉的阴翳。
他方才归来,远远便望见了那只飘荡在空中的风筝。
刚踏入黎园大门,便听见管事嬷嬷慌慌张张跑来禀报,小姐不见了。
他心中骤然大惊,立刻循着风筝飘荡坠落的方向一路寻来,果然,在这里看见了她。
万幸,这扇小门,从围墙外侧,早已被人落了锁。
汹涌翻涌的患得患失,几乎要将公冶景明整个人吞噬。
他垂着眼,看向怀中毫无防备的少女,眼底是一片偏执幽暗的病娇神色。
可这份阴鸷可怖的情绪,尽数藏在了公冶景昭看不见的后背,他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关切的模样,看不出半分异样。
这道门,本就不该出现在此处,更不该,让昭昭有机会看见,生出向外窥探的念头。
公冶景昭全然没有察觉兄长周身骤然改变的凛冽气场,她抬眸望向他,眼底盛满疑惑,轻声发问。
“阿兄往日总是入夜方才归来,天还未亮便又匆匆外出,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公冶景明抬起手,指尖温柔抚过少女柔软的发顶,语声温润,听不出半分破绽。
“不过是,太过想你。”
可他的心底,却翻涌着今日宫中发生的一桩旧事。
今日朝堂宫宴,父皇与母后见他已然二十六岁,年岁已至,执意要为他挑选太子妃。
席间问及一位朝中重臣的嫡女,问他是否心中属意,愿不愿意纳为太子妃。
他当时便直言,自己尚且没有娶妻的打算。
父皇母后闻言勃然大怒,声色俱厉地斥责于他。
“皇家子嗣单薄,偌大的皇室,唯有你这一名男儿。”
“你不肯成亲,诞下皇家血脉,难道是想要令皇家的香火就此断绝吗?”
万般压力之下,他无可奈何,只能开口应答。
说自己心中,早已有了心仪的女子,待到时机成熟,他定会将那人,带过来觐见父皇母后。
公冶景明心口像是被一团烈火灼烧,无边的焦灼翻涌在胸腔里。
他垂着眼,望着怀中少女澄澈无垢的眉眼,心底反复盘旋着同一个念头。
要如何,才能让昭昭,堂堂正正成为自己名正言顺的妻子?
昭昭,如今尚且懵懂,未必懂得他这份扭曲滚烫的情意。
他该怎么做?
寻一个法子,抹去二人之间这层兄妹的名分?
倘若他将如今的昭昭领到父皇母后面前,他们,还会不会认得出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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