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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兄长 嫉妒 ...


  •   天光透过窗棂的纱幔,柔柔漫进寝居。

      公冶景昭缓缓睁开眼,意识从沉酣的睡梦之中慢慢抽离。

      被褥温暖柔软,昨夜得知兄长即将入京的狂喜还残留在心底,可刚稍稍动了动手臂,腕间便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酸胀。

      她疑惑地抬起右手,凝眸看去,皓白的肌肤之上,印着一圈浅浅淡淡的红痕,不深,却轮廓清晰。

      她蹙起眉,细细回想昨日一整天的经历。

      国子监读书,同洪抚衣看话本,回来之后也不曾磕碰撞击,更没有被什么东西勒过。

      难道是夜里睡姿不好,熟睡之时自己将手腕压在了身下,才磨出了这道印记?

      指尖轻轻抚过那片泛红的肌肤,公冶景昭对着那道浅痕怔怔出神,心头隐隐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就在这时,帘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谢珩已经起身完毕,一身规整的常服,步履沉稳走近床榻,伸手撩开垂落的纱帐。

      晨光落于他眉眼,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平和的模样,唯有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她手腕那一圈淡红,神色没有半分波澜,仿佛什么都未曾看见。

      “火烧眉头了,你竟还睡得安稳。”

      他开口,嗓音带着晨起微哑的质感。

      公冶景昭闻言抬眸,眼里尚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懵懂。

      “发生什么了?”

      “后日,你的母后与你皇兄,便要抵达京都城门。”

      这么快吗?

      实在是太好了!

      公冶景昭内心涌上难以言喻的狂喜,事后又对谢珩的话微微一怔,掰着指头在心下默算,不由疑惑道。

      “不是还有两日的时日吗?”

      谢珩在床沿边站定,垂眸看着她,“此番越国使团来访,关乎两国邦交体面。”

      “你身为越国的公主,身份本就特殊,接风盛宴之上,你理应出面,充当两国之间的社交大使。

      这番话落在耳中,公冶景昭瞬间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眼底满是惶恐退缩。

      “这般要紧的任务,怎么会交到我的手上?”

      她攥紧被褥,睫毛慌乱地颤动,“我从未经历过这些,万一言语失当礼数出错,搞砸了邦交大事,那可如何是好?”

      谢珩目光沉沉落在她的脸上,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玩笑。

      “你便是最好的选择。”

      “一来,你是越国公主,皇后的女儿,储君公冶景明的亲妹,由你出面接待故国亲眷,合乎情理,外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二来,现在的你熟知这边的规矩礼仪,由你从中周旋,既能慰藉远道而来的亲人,也能向越国使团传递吴国的诚意。”

      “旁人身份再尊贵,终究隔了一层,都不如你合适。”

      公冶景昭抿住唇,心底的怯意愈发浓重,垂着头小声道。

      “可我什么都不会。朝堂应酬,国之交际,这些我一窍不通。”

      “正因如此,才不能继续赖在床上。”

      谢珩微微俯身,伸手,指尖并未触碰她,只是停在离她手腕寸许的地方,眉眼温软,可语气带着不容推脱的意味。

      “即刻起身梳洗,今日,由我亲自来教你。”

      外间侍女轻手轻脚进来,端来盥洗的铜盆与梳洗用具。

      公冶景昭心里七上八下,虽满心期盼见到母后与兄长,可一想到宴上那些周旋应酬,便止不住心底发虚。

      她草草梳洗完毕,换上一身素净雅致的月白襦裙,跟着谢珩移步到外间宽敞的花厅。

      花厅窗扉大开,春日微风卷着庭中淡淡的花香漫进来,案上已经铺好纸笔,一旁还摆上数卷记载各国朝会宴饮礼制的典籍。

      谢珩立于案前,抬手示意她在对面坐好。

      “接待使团,最先要记的,是分寸。”

      他神色平和,语气却格外认真。

      “你是越国公主,身在吴国,一言一行,都牵系两国颜面。”

      “面对越国来的人,不可过分悲戚,也不可肆意流露太过浓烈的欢喜。”

      “喜之过甚,会叫吴国君臣看轻;悲,又容易让越国使团觉得,你在吴地受尽委屈,徒生事端。”

      公冶景昭乖乖坐直身子,指尖攥着衣角,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可眉心依旧轻轻拧着。

      “见到你母后与皇兄,行亲人之礼即可,不必行吴国宫廷的大礼。”

      谢珩缓步走到她身侧,抬手虚比出行礼的姿态。

      “屈膝半福,问候安好,这是骨肉之间的礼数。”

      “切记,当着文武百官两国朝臣的面,万万不可扑上前哭哭啼啼,私域的亲情,不能摆在邦交的台面上。”

      公冶景昭在心里默默复述一遍,腕间那道淡淡的红痕还在隐隐作酸,她下意识将手腕往衣袖里缩了缩。

      这个细微的小动作落入谢珩眼底,他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往下说。

      “宴会上,若有越国朝臣过来与你搭话。若是问及你在吴宫的起居,记住,只说平安顺遂。”

      他垂眸望着她,一字一句叮嘱。

      “无论心中真实境遇如何,不可诉苦,不可流露怨怼。你的一句话,都有可能被解读成吴国苛待越国宗室,掀起两国口舌风波。”

      公冶景昭小声嗫嚅。

      “那……若是他们追问不休呢?”

      “委婉转开话题便可。”

      谢珩语气平静。

      “就跟他们聊聊当地的风土景致、京城风光,或是桌上的酒菜吃食。不用跟人硬顶,也别掏心窝子把心里话全说出去。”

      他又教她席间的坐次,何时举杯,何时应答,哪些话可以接,哪些问题应当回避。

      教她辨认不同品级官员与命妇的服饰,分辨谁是可以亲近的故国旧人,谁是需要谨言慎行的朝堂政客。

      日光一点点抬升,落在摊开的书卷上,纸上密密麻麻记满要点。

      公冶景昭听得头昏脑胀,一大堆规矩塞满脑海,沉甸甸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可如今担子已经落到自己肩上,她不能敷衍搪塞,既然要做,便要拼尽全力做好。

      谢珩望见她眼底浮出的那一份倔强坚定,眸中掠过几分欣赏。

      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她齐平。

      目光看着仍是一派温润柔和,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掌控意味。

      “大胆去做。”他缓缓开口,“接风大宴之上,我会守在你身侧。”

      “你只需记牢方才最关键的几条。若是遇上答不上话的窘境,不必硬撑,朝我这边望一眼,我自会替你解围。”

      听见这番话,公冶景昭心头稍稍一松,悬着的大石落下大半,眼底不由自主漾开几分依赖。

      可下一瞬,谢珩的声音再度缓缓响起,听似温柔提点,实则是无形的约束。

      “只是公冶景昭,你务必分清场合。”

      他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私下会面,你尽可同母后、兄长诉说这些年别离的思念。”

      “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你已是吴国的太子妃,一言一行,万万不可全凭本心肆意而为。”

      他稍作停顿,声调放得愈发轻缓。

      “尤其是对你的兄长,公冶景明。”

      念出这个名字的刹那,厅内的空气悄然凝滞了一瞬。

      “大庭广众之下,兄妹相处要有分寸,切不可举止逾矩。”

      “免得被人抓住话柄,生出无端流言,既连累了你自己,也破坏吴越两国的局面。”

      公冶景昭心口微微一滞。

      她满心满眼都盼着重逢,从未想过,就连与兄长相见,也要被这般多的规矩层层捆束。

      穿堂的风卷过花厅,吹得案上书页簌簌作响。

      她望着谢珩温和的眉眼,心底漫上一层淡淡的失落。

      谢珩仿佛没有察觉到她这份微妙的情绪,伸手将记载礼制的书卷轻轻推到她的面前。

      “来,我们再演练一遍。”

      越国皇后和太子访吴的那日,京都内外戒备森严,满城皆是一派隆重气象。

      朱雀大街宽阔的御道打扫得一尘不染,街道两侧挤满闻讯赶来的百姓,层层叠叠伫立在廊下,翘首向着城外方向眺望。

      帝王谢愠携中宫皇后亲自驾临城门楼之下,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仪仗旌旗绵延数里,鼓乐礼器齐齐备妥,吴国上下,皆对越国此番到访极为看重。

      礼乐声由远及近,滚滚车马轱辘碾过石板路,越国使团的仪仗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公冶景昭一身精工缝制的吴宫盛装,身着绯色绣折枝玉兰花的襦裙,发髻梳成吴国贵女正式的流云髻,珠翠点缀,容色明媚,静静立在太子谢珩身侧。

      一身吴国衣装裹着她越国公主的骨血,站在两国众目睽睽之下。

      她的目光穿过浩浩荡荡的人马,遥遥望向前方马车旁骑马而行的那道身影。

      真是许久不见。

      阿兄。

      在公冶景昭眼中,兄长依旧是记忆里那副模样。

      一身越国玄色锦缎劲装,身姿挺拔如青松,眉目清隽沉稳,脊背挺直,骑在高头骏马之上,眉眼间带着储君独有的沉静威仪。

      隔着遥遥人海,只是远远一瞥,旧时记忆便如同潮水一般翻涌上来。

      她想起从前在黎园,自己发烧卧病时,兄长抚在她额头上微凉的手掌。

      每每她受惊害怕,皆被他搂进温暖安稳的怀抱。

      无论去往何处,他永远走在前面,替她挡下所有风波,把她护得好好的。

      往昔一幕幕在脑海飞快闪过,酸涩与欢喜交织翻涌,滚烫的泪水悄无声息蓄满眼眶,水雾蒙上她的眼眸,眼看便要滚落下来。

      此时与谢珩掌握的手掌猛地被一股大力紧攥,公冶景昭吃痛。

      蓦地,谢珩方才千叮万嘱的话重重撞进脑海。

      不可当众落泪,不可失了分寸。

      公冶景昭心头一凛,趁着众人目光皆投向使团仪仗的间隙,飞快垂下眼帘,抬手用宽大的袖角飞快拭去眼底的湿意。

      再抬眼时,眼底泪光已经敛得干干净净,面上只剩得体平和,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

      不远处观礼的贵女队列之中,洪抚衣也挤在人群里。

      她望着立在百官之前的公冶景昭,往日那个略带怯懦腼腆的少女仿佛变了一副模样。

      一身华服,身姿端立,纵使身处这般盛大的场面,也未见半分慌乱。

      洪抚衣眼底浮起真切的欣赏,心中暗自感慨,景昭竟是这般出众。

      越国皇后的凤车缓缓停下,公冶景明翻身下马,伸手搀扶车中皇后走下马车。

      周遭鼓乐齐鸣,两国臣子相互见礼,寒暄之声此起彼伏。

      谢珩攥着公冶景昭的手,携着她一同迈步上前,上前迎接越国帝后。

      二人十指相扣,公冶景昭那道腕间浅浅的红痕早已消失不见,唯独与谢珩交握的手背,明明白白展露在所有人眼前。

      公冶景明刚扶着皇后代姝站稳,目光第一时间便落了过来,死死钉在他们紧紧相握的手上。

      四目隔空相撞。

      谢珩的视线沉沉,久久打量着面前的越国储君。

      在他眼里,眼前这人一身光鲜华贵,一派矜贵内敛的君子表象,内里却裹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诡谲鬼气。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却是公冶景昭心底奉若神明日夜惦念的兄长。

      而公冶景明,全然不在意谢珩投来的审视,全副心神都落在公冶景昭的身上。

      不过半年未见,他的妹妹已然全然换了模样。

      往日在黎园,那个会怯生生躲在他身后、事事依赖他庇护的小姑娘不见了。

      此刻一身吴国太子妃华服,举止端谨,一言一行都套上了旁人的规矩枷锁。

      一股怒火猛地窜上他的胸腔。

      就好似一幅他耗费半生心血细细描摹视若珍宝的画作,却被小人擅自篡改涂抹,硬生生窃取了属于他的成果,叫他心口又闷又痛。

      公冶景昭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微微挣开谢珩的手掌,往前踏出半步,依照演练无数次的礼数屈膝半福。

      “儿臣见过母后,见过皇兄。”

      “一路长途跋涉,车马劳顿,吴越两国久未相见,今日能够重逢,昭昭心中万分欢喜。”

      “吴国已将迎风殿布置妥当,专候母后与皇兄莅临,愿母后、皇兄在此住得安逸顺遂。”

      她语调柔和大方,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有越国公主该有的体面,也藏着骨肉血亲之间难以掩饰的温情,没有过分悲戚,亦没有失度的狂喜。

      皇后代姝望着久别流离在外的女儿,见她安然无恙,处事得体,顿时欣慰得鼻头发酸,眼眶红红,强忍着才没有落下泪来。

      反观公冶景明,心口的疼惜几乎要将他碾碎。

      这是他从小捧在掌心里长大的妹妹,本该被万人朝拜,受所有人俯首,何曾需要这般小心翼翼,周旋于朝堂邦交之间。

      眼见她恭恭敬敬向自己屈膝行礼,公冶景明一时心神大乱。

      它全然失了该守的礼数,快步上前,伸手直接将弯腰行礼的公冶景昭一把扶了起来。

      公冶景昭猝不及防抬眼望他。

      四目相对,隔了漫漫别离岁月,积攒已久的思念几乎要冲破桎梏,在眼底汹涌翻涌。

      二人都克制不住,险些就要落下泪,下意识想要伸手相拥。

      千钧一发的瞬间,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硬生生打断了即将发生的一幕。

      皇后代姝及时伸手拽住公冶景明的胳膊,轻声却有力劝道。

      “景明,不可失仪,如今两国百官皆在此处,切莫乱了朝堂礼数。”

      另一边,谢珩也适时开口,嗓音温润洪亮,传到众人耳中。

      “接风宴席已然备好,时辰不早,昭昭,便由你引母后与王兄入殿落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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