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羞辱 你不配做太 ...
-
夜深,铅灰色的乌云铺满东宫的上空,原先昏昏淡淡的天光转瞬被吞得一干二净。
没过多久,呼啸的狂风卷着倾盆大雨砸落下来,噼里啪啦击打在雕花窗棂之上。
一道道惨白的闪电撕裂暗沉的夜幕,紧随其后的是震耳欲聋的雷鸣,轰隆隆滚过整座皇城。
狂风猛地撞开一扇没有扣牢的窗扇,冷风裹挟着冰冷的雨丝灌进殿内,案上燃着的几根蜡烛猛地一晃,烛火颤了两颤,骤然熄灭。
寝殿瞬间坠入浓稠的黑暗。
原本浅浅蜷在床榻上浅眠的公冶景昭猛地惊醒,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素来怕黑,黎园之中永远灯火温和。
般雷雨交加,漆黑一片的夜晚,实在令她心惊。
大开的窗户朝外灌着冷风,外面树影被狂风扯得胡乱摇曳,模糊的影子映在地上,看着像是无数鬼影攒动,分外骇人。
她不敢往窗外多看一眼,瑟缩着身子慢慢坐起,指尖死死攥着薄薄的寝衣,恐惧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殿内一片漆黑,唯有偶尔劈下的闪电短暂照亮一隅。
她侧着耳朵,试探着小声唤了两声:“谢......谢珩?”
可谢珩今日白日里处理朝堂事务,又暗中筹谋母后出逃的诸多琐事,身心俱疲,躺在外侧的贵妃榻上睡得极沉,任凭她小声呼唤,半点回应都没有。
雷声一声比一声剧烈,震得房梁都似微微发颤,窗外的枯枝被风吹得来回摇晃,影子张牙舞爪。
又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了殿内模糊的轮廓。
闪电越是炽亮,雷鸣便越是震天聒耳。
公冶景昭咬了咬下唇,趁着这一瞬光亮,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小步疾跑。
凭着记忆摸到了贵妃榻的位置,她动作慌乱却丝滑地一矮身,钻到了谢珩里侧的位置,紧紧贴着他的身侧蜷了下来。
几乎就在她刚落下身子的刹那,一声惊雷轰然炸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这道惊雷直接将谢珩从沉眠里拽了出来。
他意识尚且朦胧,还未完全睁开眼,就先感觉到怀中一团温热。
他缓缓掀开眼睫,借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微弱电光,对上了一双湿漉漉,盛满惊惧如同受惊小鹿一般的眸子。
比理智清醒来得还快的,是胸口没来由地窜起一阵刺痛般的悸动。
“公......冶......景.....昭。”他下意识低低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少女浑身一颤,以为他醒过来就要厉声赶她下去。
他素来不喜他人的刻意亲近,此刻贸然挤到他身侧,算得上是主动投怀送抱,他定然会不悦。
她身子抖得像个筛糠,小手死死抓着他外袍的衣料,声音哽咽发颤,带着哀求。
“别赶我走好不好?我不是故意要凑过来的……”
“外面打雷了,窗户被风吹开还灭了蜡烛,殿里太黑了,我一个人实在不敢待在床上。”
说到害怕二字.....
谢珩这才真切察觉到怀中人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不知为何。
每每看到她惶恐无助的样子,他总会不由自主想起多年前地牢里暗无天日的岁月和孤苦无依的自己。
心底骤然泛起一阵软痛,生出一股想要护住她的怜悯。
他没有推开她,反而低低地扯了扯唇角,语气带着几分似嘲非嘲的宠溺,褪去了平日对外那层无懈可击的圣人假面。
“现在不怕我了?”他低声问道,“白日里还说怕我化作厉鬼锁你的脖颈,如今反倒主动钻到我身边来了。”
公冶景昭自知理亏,闷着头不说话。
她鼻头小巧精致,睫雨沾着眼泪的湿气,在他的注视下扑棱。
狂风卷着雨水的湿气不断从敞开的窗口涌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谢珩撑着手肘想要起身去关窗。
可他刚一动腰,纤细的手臂便猛地缠了上来,牢牢搂住了他的腰身。
公冶景昭把脸颊紧紧贴在他微凉的后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气,眼眶泛红,快要哭出来,小声祈求。
“不要离开我,我不敢一个人待在这里。”
谢珩后背贴着她温热柔软的脸颊,心头涌着源源不断的暖热,声音放得格外温柔,是平日里极少展露的模样。
“我不走,只是起身去关个窗户。”
她犹豫许久,才不情不愿地慢慢松开环着他腰肢的手臂,眼巴巴看着他起身。
谢珩走到窗边,合拢被狂风撞开的窗扇,扣死窗栓,又摸着火石重新点燃了案头的蜡烛。
暖黄的烛光重新铺满寝殿,驱走了一室黑暗。
他折返回来,依旧背对着她躺回狭窄的贵妃榻上,淡淡道,“睡吧,不必再怕了。”
殿外雷电风雨停歇,殿内一派温馨宁静。
公冶景昭呼吸清浅,一快一慢地规律吐息,睡颜恬静。
榻面本就不算宽敞,挤下两个人格外局促。
谢珩背对着少女,能清晰感受到她面朝自己躺着,温热细碎的呼吸一阵阵喷吐在他的后背,软软的,还带着她身上淡淡的清雅体香。
那股干净柔软的气息萦绕在鼻尖,让他辗转反侧,再也无法入眠。
下一瞬,一只纤细柔软的小手下意识地伸过来,轻轻环住了他的腰腹,依赖一般地圈在了他的身上。
谢珩浑身微微一僵,预想中的排斥并没有如期而至。
非但没有反感,心底那点隐秘的偏执反倒被这份毫无防备的依赖熨帖了几分。
少女如玉嫩白的手臂无意上摆,正好晃荡到他眼前。
谢珩盯着那片雪白久久不动,直到眼尾覆上淡淡的猩红。
他悄悄抬起指尖,轻轻捏住她纤细脆弱的手腕,指腹摩挲着她细腻单薄的皮肉。
他反复摩挲,从手腕到指骨,再到她葱削的指尖.....
他眼尾的猩红色彩越来越浓郁。
下意识加重力道,紧紧扣住。他的心中才有几分踏实的感觉。
谢珩视线重新落回手腕,就像那晚他轻扣她的脚踝放在膝盖上......
总觉得她的手腕空空的,似乎差了点什么。
这个被圈养十五年,胆小怯懦如同菟丝花的小姑娘,明明整日惧怕他,却会在极致的恐惧里,本能地奔向他寻求依靠。
他望着跳动的烛火,眸底温润的假面之下,偏执的心思越缠越紧。
天光微微亮起时,公冶景昭悠悠转醒,身侧的贵妃榻早已冰凉,谢珩不知已经离去多久。
殿门被轻轻推开,常嬷嬷端着梳洗的物件走进来,柔声唤她起身:“公主快些梳洗吧,殿下一早便吩咐下来,要送您去往国子监听学。”
公冶景昭揉着惺忪的睡眼,茫然歪了歪头,眼底满是懵懂。
“上课?什么是上课?”
常嬷嬷话到嘴边,本想解释便是跟着先生读书识字、修习典籍道理。
可一想起公主往日对读书二字本能的抗拒,话头又咽了回去,故意卖了个关子,笑着替她整理衣襟。
“奴婢一时也说不清,公主跟着走一趟,到地方自然就明白了。”
公冶景昭满心疑惑,却也不敢违逆谢珩的安排,任由嬷嬷替她换上一身素雅的锦裙,坐上东宫的马车,一路去往国子监专为世家贵女开设的女学堂。
堂内桌椅分列,坐着各家王公贵族的小姐,众人见太子妃推门而入,一道道目光立刻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众人低声交头接耳,都在悄悄赞叹她生得容貌绝色,眉眼干净柔和,一身气质与众不同。
公冶景昭怯生生低着头,顺着侍女指引走到靠后的空位坐下,刚坐稳,便瞥见斜前方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洪抚衣。
便是那日宫宴之上,当众跪求陛下赐婚,一心想要嫁给谢珩的洪家小姐。
二人视线猝然相撞,洪抚衣望着公冶景昭,便想起太子为了她公拒绝她的求婚,极不服气地狠狠甩开目光,扭过头不肯再看她。
公冶景昭在洪抚衣身上吃了瘪,也默默收回了视线。
众人一道道灼热的视线依旧落在她身上,交头接耳小声低语议论。
公冶景昭本就生性社恐,被满堂视线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能紧紧埋着脑袋,缩在座位上一言不发,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不多时,授课的女先生柳清沅缓步走入堂中。
柳清沅是宫中告退的女官,学识渊博,素来负责国子监贵女班的课业,神色端庄肃穆,先抬手压下堂内细碎的议论声,维持好秩序。
“静声,开课。所有人将桌上的《女诫》翻至第三卷。”
周遭的小姐们纷纷伸手翻动书页,只有公冶景昭对着眼前厚厚的书卷手足无措。
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她一个都不识,根本找不到第三卷在哪里,手指悬在书页上迟迟不敢乱动。
旁边一位性子温和的御史家小姐眼尖瞧见了,悄悄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小声示意她往左翻几页。
公冶景昭连忙照着对方的提醒胡乱翻了几页,僵硬地坐着,一颗心始终悬在半空,胆战心惊,生怕被先生注意到。
怕什么偏偏来什么。
柳清沅巡视一圈,目光落在神色局促的公冶景昭身上,开口点了她的名字:“太子妃,你来答一下,何谓‘卑让尊明’?”
这本是初学女学最基础的常识问题,可公冶景昭自小在黎园长大,从未接触过这些。
张了张嘴,脑子一片空白,半个字也答不上来,只能呆呆坐在原地,茫然地望着先生。
满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面露惊愕。
更让众人诧异的是,她愣在原地半晌不语,回话时语气平直懵懂,全然没有其余学子面对师长该有的恭敬敬语。
她呆呆木木地坐着,落在旁人眼里,反倒像是恃着太子妃的身份,轻视授课先生,傲慢无礼。
柳清沅眉头微蹙,却碍于她太子妃的身份不便苛责,只能压下诧异,示意她坐下。
下半堂课,柳清沅布置课业,命所有人拿出笔墨,抄写今日学的段落。
一众贵女纷纷执笔落字,唯有公冶景昭握着毛笔手足无措,手指别扭地蜷着,连最基础的握笔姿势都全然不会,指尖胡乱攥着笔杆,怎么都落不下墨。
柳清沅看在眼里,大为震惊,万万没想到一国太子妃竟连握笔都不会,碍于身份不好当众斥责,只能走上前低声提点几句,让她课后多多练习。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学子们纷纷收拾书卷往外走,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谈。
公冶景昭走在最后,刚踏出堂屋回廊,就听见不远处一群小姐围在一起议论,洪抚衣正站在人群中央,语气愤愤不平。
“她怎么连握笔都不会?看着根本像是从未碰过笔墨的样子。”
“何止如此,方才应对先生的问话,她木木呆呆的,一点尊师的礼数都没有。”
“难不成越国本就文教落后,连公主都不必启蒙读书?也太不合常理了。”
众人看见公冶景昭走过来,纷纷噤声闭嘴,不敢再多议论太子妃半句,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唯独洪抚衣妒火上头,非但没有收敛,反倒故意抬高声音,径直对着她贴脸开口,句句尖锐刺耳。
“我看这位太子妃,根本就是一块未曾教化的顽石!”
“毫无规矩礼数,连寻常敬语都不懂,大字不识一个,连毛笔都不会拿,这般愚昧无知的人,怎么配坐上太子妃的位置?”
她往前站了半步,眼神里满是质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所有人听清。
“我甚至都在怀疑,她会不会根本就不是越国送来的真公主?”
“怕是用了什么狐媚手段蒙蔽太子殿下,哄得殿下破例娶她为妃,白白占了本该属于旁人的位置!”
周围的小姐们大气不敢出,默默旁观,谁也不敢插话得罪两边。
公冶景昭站在原地,指尖攥紧衣袖,被这番恶意的议论刺得鼻尖发酸。
她又怯又慌,却不知该如何辩解,只能孤零零站在廊下,手足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