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征途 他的未来, ...
-
“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安梁康乐三十五年冬,外雪厚丈高三尺余,檐窗雾。南路凄阴,二三人。皇北街景与其异,热闹非凡。也正是此时,诏令盛行,凉城北街便是其等随喜逗留之地。
大雾飘到门栏前,店小二手拉过准备合上 ,从外面被拉住转而大开,寒气瞬间迸进。引来开门的不速之客。
“赵二爷,您别强人所难啊,店主立下的规矩,得他过问小的才能放您进来啊。”小二急着推赵二爷出去,两下被他带的人擒住。赵二爷抬脚半步,氅衣抢先遭匕首解下,和风放飞。
“沈离乔,你他妈的有病吧!”他破口大骂,“我给了钱你还不让进!”
满堂座噤,等他的下文。
“赵宗诉。”他“细微”地唤了他一声,不疾不徐从二楼绕下来,目光不是随着他走的,却平白让擒制店小二的两人先松开手。转至他身前。赵宗诉勉强与他平视。
“你如今敢在南北街肆无忌惮真该给你爷爷多烧两柱香。”沈离乔收回匕首,“拿着将士血肉的勋章为非作歹,其居心叵测。”
赵宗诉撬了根板凳坐下,嗤笑回:“差点忘了沈将军也在,怎么,是嫉妒身份?还是嫉妒出生啊?”
他甩出一吊钱,继续,“女人老子想抢就抢了跟了我是她的福气。”甚至像是成心激怒沈离乔,“忘了我们楼主可是风姿阔绰,连圣上见了都流连忘返呢。倒是重情重义的紧。”
沈离乔听完他咄咄逼人 ,自觉无关痛痒,“赵宗诉,谤仙承舆可是大罪。你爹袭了爵,便觉得一劳永逸,骑上仙鹤做了天潢贵胄?”
赵宗诉不论是非,硬挤,沈离乔假意转身不作为。
赵宗诉以为他屈服,兴奋地跃进,楼内常客想拦,被拉住。他身子刚过门槛,一段皮肉撑开的痛从小腿翻涌到喉咙,从他的声音划过。赵宗诉低头看,大腿何时被剥伤,疼得他铭心刻骨。
店小二在后头接应下“罪魁祸首” ,用匕首往他后颈补上一击赵宗诉随即倒下,同行两人本就是见风使舵的人,自身没什么像样的武功,见楼中无一人帮扶,狼狈逃窜。
等沈离乔再拿到匕首,已是人去楼空时。
小二最后一个离开,灭了烛火。灯火透明也与他无关了。
合上门,五六片雪花含着光留在楼里,沈离乔想起,十三年前也有这样一场雪。
封江三千里不止,云雨重降,滚浪掸云与天齐肩,卷走举案齐眉的伊人。今而才有设防。雪中,便有他爷爷。与赵宗诉祖父同时期的副总兵。天凡同殊,同样的功,同样的封赏。他既是庶子,又是幺子。何等殊荣没有沾染半分,辱过倒是尽数吞下。
上天还欠他份“榜上有名”。那本该是他去见他兄长的大好机会,也在半路截断。
沈离乔尚还未怪罪上天,上天还在继续逗弄他。
“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冬日夜静,他却能听见轰鸣嘶吼——不属于任何他熟知的东西发出来的声音,像是金属器械的摩擦,又像是炉灶的喧嚣。
凉城夜里也禁灯,他却能感觉到“艳阳”,五脏六腑千回百转,轮番回到他体内。沈离乔惊愒睁眼,入目眼花缭乱。
潇潇暮雨相呼失,寒塘欲下迟。渚云低暗度,关月冷遥随。
眼前景象告诉他,他已经离故土很远了。那些听见的器械轰鸣在这里比比皆是,周围的所见所闻来自这片未知的土地。
要是有盏灯就好。
一切的起源,无非是他摩挲了下兄长赠予他的令牌。便来到了此处。举目无亲。涯地皆白的四方天地把他困住了。
这下遭遇过数年纠葛,根根暗箭的他,也甘拜下风。
恰巧天公醒神,收不回承诺,至少能想到补偿沈离乔。沈离乔背后丝凉,先前声音又害他激起层冷汗。
“适应……他……”
尾音淹没在嗡鸣声。
沈离乔却连末尾是“他”还是“它”都没分清,第三道声音出现,“你是什么人,在我家地板上坐着干嘛?”
他先看了眼地下,原来底下并非是冰,再看一眼声源,只有妖冶。
那人生得过于凌厉,眼睛反其道而行的勾人。没有青丝可言,又是他意料之外的短,剪得不齐,最长也只到胸口。通身一打扮,他差点以为画中狐妖出现索命了。
听声音也能确定,不是妖精,是正儿八经的男人。
沈离乔不清楚,仰头错愕答:“我也不清楚。”
那人审视他身着,心里猜测浮现,“你是……你不会是……梁朝……不不不……哪有什么穿越。”
“你是如何知道的?”
这下二人都愣住了,一方惊诧于他的回答,另一方思考他的来历,后者确定来历,问他,“梁军进军鞑靼,最擅长利用天时地利人和的征虏前将军……”
“鹿澄芮。”沈离乔抢先顺道提了他名字,“溯根凉城沈氏,离乔,离愁的离,松乔的乔。你呢?”
“黎明和苑城的两个字,黎苑。”
黎苑还没从震惊中走出,下一件事接踵而至。
“帮他。”
和沈离乔听见的声音如出一辙,他也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收先伸过去扶起他,“你先起来……吃点东西?”
心里还在嘀咕,这人怎么赖在地上半天跟要碰瓷一样。拉起来才发现他左脚小腿裂了条口子,还在渗血。“我靠你的腿,感觉不到痛吗?”
黎苑把他扶到椅子旁坐下,转身回房间找绷带,沈离乔不明所以被按下,片刻后黎苑伤口都给他处理好了。
“你来之前干什么去了,自己受这么大伤自己不知道?”黎苑带着怨气质问他。沈离乔听出是关心,随手扯了个谎,“跟人打架的时候不小心磕到的。”
——他总不能说是半夜想哥哥了梦游摔的吧,说出来不是让人笑话吗,他又不是厚脸皮。
黎苑自觉再说也是“趁人之危”,不是什么正人做派,先招呼他来吃东西。他不清楚沈离乔因何而来此,目的是什么,但能在他家醒来,少说有运气成分。
……这好像是废话。
他总感觉不对,沈离乔又是个一窍不通的,黎苑刚咽下口饭,迫不及待问他,“送你来着的……告诉你要来干什么了么?”他想,多少也会说些有用的出来。结果这位大爷愣神到他饭都快吃完了,只悠悠憋出来一句,“他说‘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黎苑心里愤慨这话的意思只有你自己才清楚吧,其他说过的闭口不提。真是巧言令色的狗男人。他不由被他的长相吸引,心里不停言语——真是,三两句话就让人只盯着他的脸看。
与此同时沈离乔看见黎苑这副只听不管,心不在焉的模样,面上没露出鄙夷,但一眨不眨只盯着他脸看他受不了。是可能认识吗,一直盯着又不会有记忆出现,色令智昏的贱男人。
双方面上继续各自扒饭,心里早就要将对方家里人株连九族了。一来二去,算扯平了。
其实也并无一人失命。
这里的季节与凉城大不同,屋里他感觉是凉快,透过日光边那扇琉璃,照进来还是被刺到。冷热交替整的他好不舒服,打娘胎带来的毛病又开始犯了,刺激得他胸口发闷。
心脏每回跳动都比拟插刀,像陈年旧伤被一遍遍用盐水浸泡。
沈离乔闷在心里,细微的咳嗽还是被捕捉。
“你是不是冷?”他伸手要摸他额头,“发烧了?”沈离乔回道:“不是,这扇窗没有帘子挡着么?你帮忙放下来挡着光就好。”
黎苑伸手拉上窗帘,剩下恰到好处的凉爽。
胸口传来的痛短暂消声灭迹,黎苑想给他拿药,怕他吃不好,遂作罢。只递了杯水,摆起电脑准备继续他的毕业论文。
“居锥侯沈敬之庶长子沈汀长子沈离松于康乐三十五年……”他背到这里卡壳了,沈离乔喝了口水,补充他后半句,“中进士,入仕途。这是我兄长。”
提起他时,沈离乔也映上几分笑。
黎苑总觉得沈离乔说得有不对,可字辈确然同宗,他找不到理由反驳。
“不过我上次见他已经是三年前。”
最有疑虑的地方瞬间四通八达。
保险起见,他翻看起专业书。
结果摆在眼前——康乐三十五年夏,中进士;同年秋,问斩。
黎苑刚想将证明递给他看,见他那副泰然处之的模样,心绪万千最终也归于沧海一粟。
厅里终于一片祥和。
留下黎苑那句“是这样”后顿气无空。
这么久没见到还不知道消息,想必这辈子都不会也不该再知晓了。
或许那位进士,正躲在长河里看他弟弟,乘风破浪。
眼前这位货真价实的梁朝人“老态龙钟”气定神闲地坐在沙发上,约莫不足二十的年岁总能品出六十岁花甲的意味。
连主动搭话的念头都没有,他貌似对未知也不感兴趣。活生生把自己活成古董。
他对新奇事物都不好奇的吗?
黎苑有疑问,他们俩是不是搞反了,反而是他,面对现世活化石可太感兴趣了。
“沈公子。”声音卡得本人都觉得家里进鬼了。沈离乔更不例外,袖中匕首差点破空。转而一看只有黎苑,警惕巡视一圈才木然把匕首放回。
黎苑忽而愣了一瞬,他总觉得之前买的布偶来见他了。
沈离乔反应过来叫自己的人是黎苑,没理他疏离的称呼和跟山鸡打鸣一样的声音,怔怔问他:“什么事?”
黎苑恢复正常,把电脑推到他面前,道:“你看上面写的,你知道么?我写东西需要知道你们那时候的事,跟我讲讲呗。”
沈离乔:“就这个?”
黎苑不明所以,“对啊。”
“那你直说不就行了,非搞得跟山鸡打鸣一样。”
他无话可说。
沈离乔盯着上面的文字,直言:“这里记载不对。顺平帝对康乐哪有这么冷淡,还有这里,鹿良符是守的燕城,瑾桥总兵是……”
他闭口不谈,想来是没有必要。
黎苑对后头问题视而不见,追问他前言:“那宋启若对他弟弟到底咋样?”
普通百姓就算知道皇帝小字,也是不能直呼的。沈离乔回答合情合理,“帝仁厚,对其仅剩的胞弟喜爱有加,真正让人猜不透的是现陛下。”
沈离松是康乐朝进士,沈离乔自然不例外,也是此朝,“现陛下”必定为康乐。
黎苑:“他可尚且还有‘康乐之治’打底后世,顺平可除开次年那场血肉横飞的战役,并无明显功绩,末年还有内顾之忧史书上便只写了——康帝良。”
“什么书?记载一定正确?”
黎苑还没意识到中了圈套,“至少是做参考。”
沈离乔继续,“那你问我干嘛。”
“你不正是来自梁朝么?”
他再道:“你信书上,还问我做什么?”
黎苑不作答。
沈离乔最后补上一句,“是在准备自圆其说吧。”
黎苑一箩筐子专业知识对上沈离乔,登时也变得进退两难。他设想过很多种古人的模样,唯独没有沈离乔这种人长的摄人心魄说话还伶牙俐齿的,三两句就让人哑口无言,谋财害命简直为他量身定做。
黎苑嘴是笨,这些话绝对是有回答的,说不来而已。他觉得像他这样,总能出尽各种洋相,却嘴硬不肯承认,思来想去只能说出一些内外都扎人的话。
他本来想以玩笑盖过去,偏偏投机取巧,说出了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一句话,“可你这么厉害,入了会试了么?”
话落堂,黎苑想把嘴撕烂。
伶牙俐齿的古人大度地宽厚后辈,好奇起另一回事,“你们现在还有科考上榜这一说?”
黎苑愣住,三弹指辉后讪讪笑道:“我们现在也有,全国好几十万人一起考,不过没有“状元榜眼探花”如今的机会多得多了。有机会我带你去看看我们学校。”
他一口气说了好多,语毕谨慎地观察他反应,沈离乔还是那副好奇模样,后顾之忧渐渐没了声响。
沈离乔不说,不代表他没听到或真的不在意。
对他来说最大的压力不是源于家里有个入了仕途的哥哥,是源于自己挤压到几乎无法呼吸的心愿,入仕的念想和见哥哥的渴望揉碎了种进锦囊里,生长出捆绑自己的藤条,束缚他。
一直装在荷包里是他唯一的寄托——不是银子,银子在衣服内袋。是兄长的书信,是他的鼓励。
而黎苑倚仗“不知者无罪”轻而易举地在伤口上抠挖,他除了装傻充愣,总不能去计较事实。
黎苑意识到那句话不对,直到夜幕抵达,窗外四方张罗灯时才感同身受当时的酸涩。
沈离乔看起来没什么。
没什么是真的没什么吗,一穷二白的人同样没什么,家财万贯的人同样没什么。但这个“没什么”天差地别,说的真的是一无所有吗?沈离乔一贫如洗的被送往自己家,自己既没把他赶出去而且有求于人,能用这种话来伤人么?黎苑貌似失去了某样东西,不过他至今还未察觉。
对于沈离乔来说,他早就被皇权冲刷得满目疮痍,这不是身无分文那样的窘迫。倘若没有人提及,他一个人尚能佯装无债一身轻,一旦被人提及,拼命维护的体面竟毫不吝啬脱落,这是远比贫穷更让他憎恶的,也是远比贫穷可怖的。
毕竟王权富贵的前提是名声,粗茶淡饭无非于此。
一个人便常败于此。
黎苑既知道早已让人千疮百孔,或许会对他人下不为例,一切总要归咎沧海。
沈离乔依旧要在这生活下去,支撑倚仗的只有黎苑。
这么看下来,好像也没什么不适应。幼时聚少离多惯了,面对可能一辈子都回不去的背井离乡,突然也理解“无为而治”了。
与此同时黎苑的思绪终于回到正轨,他想,身为无仕途之路的沈离乔,白纸黑字只草草一句“沈敬之庶子之次子”之名,生涯一片空白,偏偏这样悄无声息就出现在自己家。除开最匪夷所思的“穿越”,为什么不偏不倚到自己家?甚至带来的只有一句话。
“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他轰然一通,有道声音也曾经入他耳朵,说的是——帮他。
帮他什么,处理伤口、送他回去、还是……习惯现代?
处理伤口无需提醒,送他回去黎苑要是能做到,他何须再愁自己的毕设?
只剩下,习惯现代。
他豁然开朗。
“那个声音是不是还有一句话你没说?”
沈离乔一听,心想,还没弄懂的话别人会不会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后面放手一搏,觉得算了,此刻依靠的反正都是他,得和盘托出。
“有,有一句“去适应……他”?”
适应它。说得与黎苑想的分毫不差。适应它,适应环境。难怪是把他送到家里来,而不是随便扔在马路边上。那黎苑带上他去适应不就完了。
他目前唯一不理解的,是沈离乔适应环境的原因。
二人都不明白——沈离乔是不清楚,是什么样的人会异想天开到将古人放到现代来生活?
但他忽略了一个问题,一个沈离乔正在思考的问题。
黎苑和他是什么关系?
跟“黎苑”无关,他被送到任何人家里都会疑惑,无法解释的是他身体上的矛盾。
沈离乔最抗拒与过分热情的人接触——黎苑一看就是。处事淡然的,他自然而然不会去打扰。
当然,这是沈离乔美化后的结果,实际上都无需言表。黎苑恰恰是个例外,沈离乔抗拒这件事是深入骨髓的,打心眼是厌恶的。
偏偏双手动摇私自起了逆反心理,想碰触到他的心从萌绿到葱茏从未停止。双方比前朝魏文帝跟陈思王的爱恨情仇关系还复杂。
剪不断,理还乱。
通向谜底的征途,生长处满是岔路。
大改大改,祝我签约顺利

,前三章都要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