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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相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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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天清晨,阳光透过百叶窗斜斜地洒进病房,像被剪碎的金箔铺了一地。护士推着查房车轻步走进来,轮子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滚动声。
她先看了眼病历夹,又抬眼打量着病床上的温故明,目光在他苍白的脸色与尚未完全恢复的神态间停留片刻,随即转向一旁正低头整理保温饭盒的宋今夜。
她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徘徊,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捕捉某种隐秘的气流。片刻后,她忽然弯了弯眼,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仿佛窥见了少年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事。
“今天可以出院了。”她一边记录着数据,一边语气温和地叮嘱,“一定要注意饮食,三餐定时,别再熬夜,更别空腹学习。”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宋今夜身上,语气忽然变得格外柔和,又好似是在挑逗俩人:
“还有你这个男朋友,要记得多带一些糖在身上,避免你的男朋友低血糖又犯了,知道吗?”
“啊?”温故明一愣,眼睛瞬间睁大,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称呼砸中了脑袋。宋今夜却只是微微一顿,手里的饭盒盖子“咔”地合上,他抬眼,目光与护士短暂交汇,竟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低沉而清晰。
护士笑着从白大褂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包还剩几颗的水果糖,剥开一颗,轻轻放进宋今夜的掌心,又把剩下的塞进他衣袋:
“拿着,应急用。你们啊,年轻人谈恋爱归谈恋爱,但身体可不能当儿戏。”她拍了拍宋今夜的肩,像长辈般语重心长,随后转身,脚步轻快地离开了病房,留下一室安静与满屋子的错愕。
“……”温故明呆坐在床上,脑袋一片空白,像是刚经历了一场语言风暴。他转头盯着宋今夜,嘴唇动了动,又合上,再动了动,终于挤出声音:
“男、男朋友?她是在说我们?”他脑子里像有只蜜蜂在嗡嗡打转:哪来的男朋友?谁跟谁是男朋友?他和宋今夜?不是,这怎么就……成了“男朋友”了?可明明只是朋友啊,而且还是今年初二才认识的朋友。
可……等等,他为什么心跳突然快了?为什么一想到“男朋友”这个词从护士嘴里说出来时,他竟没第一时间反驳,反而……有点慌?
“我、我纠结这个干什么啊!”他猛地拍了下被子,像是要拍醒自己,脸颊却已悄悄泛红,耳尖热得发烫。宋今夜终于抬眼看他,目光沉静,像是看穿了一切,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他慢条斯理地把糖纸折好,放进抽屉,才淡淡开口:
“你低血糖晕倒,我把你从学校背到十字路口,救护车才赶到,医药费是我帮你付的,填的家属联系人也是我。你说,她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温故明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忽然想起自己昏迷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宋今夜的脸,眉头紧锁,声音焦急地喊他的名字。那时的他,像天塌下来了一样慌乱。
“所以……你就默认了?”他声音发虚,“也不解释一下?”
宋今夜终于忍不住,嘴角极轻地扬了一下,又迅速压住,像是怕被发现。但他眼底那抹笑意,却像春水初融,藏都藏不住。
“解释什么?”他反问,语气平静得近乎无辜,“她说的是事实——我确实是那个‘记得给你带糖的人’。”
温故明怔住,心跳漏了一拍。
是啊,每次他低血糖前头晕眼花,第一个察觉的总是宋今夜;每次他忘记吃饭,书包里总会“凭空”多出一盒牛奶或几块巧克力;每次他熬夜刷题,第二天桌上总会多出一杯温热的黑咖啡——没有署名,但一定是他。
原来,那些他以为的“朋友间的照顾”,在别人眼里,早已是“恋人般的默契”。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掩饰慌乱,却发现自己词穷了。宋今夜看着他抓耳挠腮、眉头拧成疙瘩的样子,终于没忍住,极轻地“呵”了一声,像风吹过树叶的缝隙,却让温故明听得清清楚楚。
“你笑什么!”他终于爆发,声音都拔高了,“那个护士她明明就说错了!什么男男朋友?咱俩不是朋友关系吗?你……你别跟着起哄啊!”
宋今夜缓缓转过身,背对着他整理床头柜,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淡: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温故明几乎要从床上跳起来,“你明明……明明……”
可“明明什么”,他却说不下去了。明明什么?明明你对我太好了?明明我早就习惯了你在我身边?明明每次看到你和其他人说话,我都会莫名地……不舒服?
他忽然沉默,垂下眼,盯着被角上那道被药水染黄的痕迹,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可如果是朋友……也该有界限吧?可你为什么……从来都不觉得累?”
宋今夜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沉静如深潭,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灼热。
“因为,”他低声说,像是只说给温故明一个人听,“有些关系,从来就不需要靠‘界限’来维持。”
他走近一步,从抽屉里取出那包护士给的糖,轻轻放在温故明手心,手指微凉,却让温故明整颗心都烫了起来。
“出院后,我继续给你带糖。”他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不管是作为‘朋友’,还是……别的什么。”
病房外,阳光正盛,走廊里人来人往,可这一刻,温故明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得只剩下掌心那颗糖的温度,和眼前这个人,深不见底的眼眸。
而他忽然意识到——
或许,他从来就不想解释。
俩人收拾完东西后,便提着简单的行李走下医院走廊。温故明拖着尚未完全恢复的身体,脚步虚浮,每下一级台阶都忍不住扶一下扶手,像是风一吹就要倒。
宋今夜走在他侧后方,一手提着温故明的背包,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虚虚护在他身后,仿佛只要他一个踉跄,就会立刻伸手扶住。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未完成的拼图。
到了医院门口,宋今夜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几下,打开了顺风车软件。他没有犹豫,直接下单,起因是……
一个小时前。
那时,病房里终于恢复了安静。床单换新,药瓶归箱,温故明的出院手续也已办妥。他瘫在病床上,像被抽空了全身力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双臂摊开,活像刚完成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壮举。
“啊——终于结束了,我累死了。”他闭着眼嘟囔,语气里满是劫后余生的疲惫。可事实上,从整理衣物到核对账单,从归还病号服到联系医生确认后续复查时间,所有琐碎事务,全是由宋今夜一人默默完成的。
他甚至没让温故明起身一次,只是在他想帮忙时,轻轻按住他的肩:
“你躺着,我来。”两个字,却像一道不可违抗的命令。等一切收拾妥当,温故明才慢悠悠坐起来,眼神飘忽,试探性地开口:
“宋学霸,我好累,真的,腿都软了……我不想走路回学校,要不……我们打车回去?”宋今夜正把最后一份文件折好塞进文件夹,闻言抬眼,目光淡淡扫他一眼:
“你有钱吗?”
“没……没有。”温故明缩了缩脖子,声音瞬间低了八度,像只被戳破的气球。
“没有就别想。”宋今夜合上从学校带来的记事本,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啊……”温故明瞬间垮下脸,像是被宣判了死刑。他猛地往床上一倒,拉过被子蒙住头,开始他的“经典表演”——撒泼打滚模式启动。
“我不管!我身体还没好!医生都说我要静养!走路会加重心脏负担!会猝死的!宋今夜你忍心看我英年早逝吗?你忍心吗?”
被子底下传来他闷闷的声音,还夹杂着夸张的抽泣,“我死了,谁陪你去图书馆占座?谁帮你带早餐?谁……谁在你熬夜时骂你‘别学了快睡觉’?”
宋今夜站在床边,看着那团鼓起的被子,眉头微蹙,嘴角却极轻地抽动了一下。他伸手,一把掀开被子,露出温故明那张写满“我就是不讲理”的脸。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不仅得照顾你住院,出院还得包接送?”
“这不是照顾,是人道主义援助!”温故明理直气壮,眼睛亮得像星星,“再说了,你不是一直说我低血糖不能受刺激吗?现在让我走两公里,这不就是最大刺激?”
宋今夜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转身拿起手机:“顺风车,两个人。”
温故明瞬间从床上弹起来,眼睛放光:“真的?太好了!宋学霸你最好了!”
“车费你欠着。”宋今夜头也不抬,语气淡淡,“等你生活费到账,连本带利还我。”
“……”温故明笑容僵住,“还有利息?”
“嗯,逾期不还,利息翻倍。”宋今夜终于抬眼,眸光微闪,像是藏着笑,“还要外加每天一杯牛奶,补钙。”
“你这是高利贷!”
“是你先威胁要猝死的。”
此刻,两人站在医院大门外的树荫下等车。初夏的风拂过,带着淡淡的花香。温故明手里捏着护士临走前塞给他的糖,时不时偷偷瞥一眼宋今夜。
他见宋今夜一直低头看手机,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鼻梁高挺,睫毛在眼睑投下细碎的影子,忽然觉得心跳又开始不规律地加速。
他想起刚才在病房里,宋今夜说“你低血糖不能受刺激”时的语气,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仿佛照顾他、担心他、为他破例,早已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温故明忽然有点心虚,又有点……说不清的甜。 他干咳两声,试图缓解这诡异的沉默,然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凑近宋今夜:
“宋学霸,你别生气了好不好?刚才我不是故意闹的,就是……就是有点累,想偷个懒。”
宋今夜终于抬眼看他,目光深邃,像是能看进他心里:“我生气了?”
“啊?难道不是吗?”温故明一愣,“你刚才都不怎么说话,还说要收利息……”
“那是因为,”宋今夜合上手机,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如果我不说点什么,你大概下次还会装病,让我背你下楼。”
“我才不会!”温故明立刻反驳,脸却红了。
“是吗?”宋今夜挑眉,目光落在他脚上,“可你刚才下楼梯时,扶了我三次。”
“那……那是我头晕!”
“嗯。”宋今夜轻笑一声,终于不再追问,只是把手机收进兜里,语气轻得像风,“车到了。”
一辆白色的轿车缓缓停在路边。宋今夜拉开后座车门,示意温故明先上。温故明刚要钻进去,却忽然回头,看着站在车旁的宋今夜,阳光落在他肩头,像镀了一层金边。
“宋今夜。”他忽然叫他名字,没带“学霸”,也没带调侃。
“嗯?”
“谢谢你……一直照顾我。”宋今夜顿了顿,眼神微微一动,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是护士给的那包里的最后一颗,剥开糖纸,塞进温故明手里。
“收好。”他说,“下次低血糖,我可能不在身边。”
温故明紧紧攥住那颗糖,像是攥住了某种无声的承诺。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车子缓缓驶离医院。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两人之间,温故明悄悄侧头,看着宋今夜的侧脸,忽然想:
也许,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来就不只是“朋友”那么简单。
而“男朋友”这个词,听起来……好像也没那么离谱。
“男朋友……”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湖,在狭小的车厢里轻轻回荡,余音袅袅,撞在车窗上又反弹回来,一字不落地钻进温故明自己的耳朵里。他瞳孔一缩,大脑瞬间空白,像是被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座位上。
过了好几秒,才猛地反应过来——天啊!我刚刚说了什么?!他双手飞速捂住嘴,指尖发烫,仿佛这样就能把说出去的话硬生生塞回去。
眼睛瞪得滚圆,目光慌乱地瞟向车顶、车窗、仪表盘,就是不敢看向身旁的宋今夜,心里疯狂哀嚎:删掉!这句话必须删掉!系统回收站有没有撤销功能?!
宋今夜原本正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听见这话时,手指在车窗边缘轻轻一顿。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温故明通红的耳根上,又移到他紧捂着嘴、像是要自我封印的双手,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柔软与笑意。
他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又像是在欣赏他此刻手足无措的狼狈。直到温故明被盯得浑身发毛,几乎要缩成一团时,他才终于低低地笑出声来。
那笑声不重,却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带着温热的震颤,让温故明从脖子红到后背。
“啊……”温故明欲哭无泪,只想立刻打开车门跳下去,哪怕车子正在主干道上行驶也顾不得了。他把脸深深埋进膝盖,声音闷闷地传来:
“我刚刚那是在琢磨那个称呼,你不要搞错成了我叫你,我又不喜欢男的。”宋今夜却依旧笑着,侧身靠在椅背上,手臂搭在车窗边缘,姿态从容得近乎恶劣。他看着那个蜷缩成团、恨不得原地消失的少年,忽然开口,语气轻佻而温柔:
“需要镜子吗?”
“啊?”温故明猛地抬头,一脸茫然,像是没听懂。宋今夜挑眉,目光从他涨红的脸一路滑到紧紧攥着衣角的手,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看看你现在什么表情,脸红得像刚从锅里捞出来的螃蟹,耳朵都快冒烟了。不照照,多可惜。”
“你——!”温故明瞬间炸毛,原本因羞耻而泛起的红晕,此刻被气得更加滚烫,仿佛整张脸都在燃烧。他一把抓起旁边的靠枕砸过去,“宋今夜!你太过分了!我刚刚那是……那是口误!口误懂不懂!”
“哦?”宋今夜轻松避过靠枕,伸手接住,慢条斯理地放回原位,语气依旧轻飘飘的,“我寻思你是在叫我呢,原来不是在叫我呀。”
“我叫你个头!真是自恋。”温故明气得声音都抖了,伸手去抢安全带,“我要下车!这车我不坐了!我要走回去!两公里而已!低血糖猝死就猝死!也比被你羞辱强!”
“行啊。”
宋今夜却一点也不慌,反而懒洋洋地靠回椅背,抬手看了眼手机导航,“不过顺风车规定,乘客中途下车,车费照付。而且——”他意味深长地瞥他一眼,“你确定,你现在这副‘低血糖后遗症’的身体,能走完两公里?还是说,你希望我背你?”
温故明动作一僵,手僵在安全带上,脸再次涨得通红。他咬牙切齿:
“你……你就是故意的!你从医院开始就在等我出丑,对不对?你早就计划好了!顺风车、付车费、高利贷、牛奶补钙……全是套路!你就是想看我出丑!”宋今夜终于敛了笑意,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阳光从车窗斜照进来,落在他眼底,像碎金浮动。他轻声说:
“不是的。”
“啊?”
“不是为了看你出丑。”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少有的认真。
“我是怕你好了伤疤忘了疼。怕你出院之后,又开始不吃饭、熬夜、把自己当机器用。阿姨昨天来看你了,她牵着你的手哭了,但是那时你还没有醒来,应该不知道。”
温故明怔住了,手还抓着安全带,却忘了动作。他怔怔地看着宋今夜,看着那双从来冷静自持的眼里,此刻竟盛着某种他不敢深读的温柔。
车厢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车载音响里轻轻流淌着一首不知名的民谣,旋律温柔,像晚风拂过心上。过了很久,温故明才小声说:
“……那,我妈她有说什么吗?“温故明垂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她说‘每次他回学校的时,我总是会往他包里塞几颗糖果,怕他在路上、在学校忽然晕倒。’”宋今夜看着他回答,但过了一会儿又把头扭了过去,看着窗外的风景往后倒。
车窗外,阳光正好。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撩动他额前的碎发。温故明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终于笑了。这一次,不是调侃,不是轻笑,而是从心底漫上来的、真正释然的笑。
温故明也转头看向窗外,语气有些温和下来:
“我妈就是这样,虽然每次我做错事情他会打我,但是我生病的时候总是会关心着我。”宋今夜听着温故明的话,微微一愣,忽然陷入了回忆。
车缓缓驶向远方,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终于,交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