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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夏天从葬礼开始 ...

  •   “今天,我们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在此送别我们挚爱的高平珊女士。”
      “高女士一生积善行德、受人尊敬,此刻,千言万语难以道尽我们心中的怀念与感恩….”

      日光冗长而无趣,笼罩整个八宝山,外头的地面被晒得发烫,殡仪馆内,沉闷的声音像是令人晕头转向的咒语,在普天之下随着滚滚热浪弥散出来。
      众人低头默默,除却死人的冰凉,举目是灼热而混沌的六月。

      蝉鸣窜得高,环绕四面八方。
      外围的树下,出现一抹穿着黑色短袖衬衫和西装裤的身影。

      沈财整理了一下皮带,一副神色淡漠的模样。
      他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着装,弯下身子来拍掉沾到的草叶,想了想,便将裤脚和衬衫下摆揉皱一些,然后直起腰来后把头发也抓乱了一把。
      晃了晃头,耳里被传进的那些虚无缥缈的悼词还在继续,解开领口的纽扣,他绕过浓密的树荫,往前走了进去。

      里面传来:“死亡不是失去生命,而是走出时间…”

      葬礼其实会给人一种荒诞的感觉。
      当看见垂暮已死的人的照片被放在黑白相框里,名字被刻在石碑上的时候,周围的人总会思考和谈论这个人在婴儿啼哭那些时刻,她的父母在她的样貌间、名字里被给予了什么样的厚望。
      让死亡回归新生,似乎是种人类自我逃避的本能。

      “看,是他。”
      “..沈财?”
      “沈家那个私生子..?”
      “他不是在国外吗?”
      “他来做什么..”

      “沈财。”
      一只大手忽然攀上了男生的肩膀,夹杂着气音的声音低沉,将他往一旁带去:
      “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二哥,我..”

      “长节。”
      站在子女席首的男人往这边瞥了一眼:
      “悼词还没念完,你们两个别惹事。”

      “哦知道了,大哥。”
      沈长节耸耸肩,他对沈财挤眉弄眼了一番,看起来对大哥那一套古板的样子颇为不满。

      沈财的到来让灵堂内四周窃窃私语了一顿,但也没过多久就消停下来。
      毕竟沈长璟,也就是沈家的大哥,那脸上古板凶狠的神色就像是沈老爷子亲临现场似的,谁要是在老夫人的葬礼上惹了他,准没好果子吃。

      说起来也奇怪,沈长璟与沈长节的岁数并未相差太远。沈长璟出生后没多久,似乎也就个两三年的时间,沈长节就从夫人的肚子里出来了,可这兄弟俩年龄差得不大,性子却相差甚远。
      大哥在小时候是有些愚钝的,但贵在勤奋好学,而二哥倒是一开智就聪明,但心思却是一肚子的花花肠子。
      家里从小为了沈长节的那堆风流事上上下下没少花钱,不过玩归玩,沈家的东西这位二少爷可一件都不想落下,包括那个位子。
      在沈长璟在国外攻读了双博士学位回来以后,沈长节就已经在公司集团里算是站稳了半个脚跟,毕竟他那样灵敏的脑子和花言巧语的嘴,是最擅长把控人心的了。
      沈长璟当然不肯示弱,按道理来说,父亲的位子最终还是会归他,但他知道自己的二弟绝不会善罢甘休,于是兄弟二人就这样在沈老爷子的手里明争暗斗了多年。

      俩人都是快年过不惑的人了,结果某天半路杀出个沈财,老爷子不知道是打算做做善事还是心有亏欠,把他这个在外面死了娘、流落为别人打工的私生子接回家里来了。
      那年是沈长璟和沈长节唯一联手的一次,目的就是要千方百计地劝说沈老把沈财给送出国。
      英国、伦敦。
      八年。
      从预科到大学到研究生,他们逼着沈财去修硕士学位,美名其曰公司的高管职位缺海外留学人才,哄骗沈财说他们这么做实则是为了肥水不流外人田。

      现在,两个四十多岁的人站在年轻的沈财身边,不知道心底下对这个与他们聚少离多的弟弟还藏着多少歪心思。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是什么样子。”
      悼词一念完,中场迎客时,沈财刚去给高平珊三叩九拜地上完香,回来就听见了大哥对他的训斥:
      “在上海放着宅子不住,跑去定些小酒店。”
      “父亲钱给你钱你不用,装穷要给谁看,学着别人的坐地铁、订经济舱,在伦敦还和个穷学生合租房子。”
      “显得家里亏欠了你似的。”
      “能力不大脾气不小,曾羡烛每次接你下飞机还要看你的脸色。”
      “怎么,真觉得我们沈家亏待了你,想凭着你那花花架子的本事去外面找事情做,和沈家断绝关系?”

      “大哥,我没有这个意思…”

      “回到家里就这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常话说是窝里横,你是窝外横,回到窝里就怂了。”
      沈长璟恨铁不成钢:
      “把腰板给我挺直了,别管外面怎么说你,裤子的褶皱以后要捋平,头发要记得打理,别整那副乞丐模样。”

      “好、好的,大哥。”

      “哎,大哥,你也别这么说沈财,他自己一个人小小年纪就在国外,也挺辛苦的,你温柔一点。”
      沈长节在旁边唱着白脸,当和事佬:
      “弟这边我来管着就好,你先去应酬吧。”

      “我不想应酬,沈亦安呢。”
      沈长璟不耐烦地叹了口气,与自己的弟弟妹妹不一样,他最烦这种社交场合,没有营养没有丝毫用处,只有一群上赶着巴结沈家的人来不断给他添堵。

      “喏,”
      沈长节下巴抬了抬:
      “三妹帮咱们应付白家呢。”
      “她倒是…最近两年对家里上心了。”
      他呢喃得意味深长,仿佛看透了什么似的。

      沈长璟摆摆手:“你们去吧,我先去后面房间里休息。”

      “那个,哥哥,”
      沈财支支吾吾地开口了:
      “我..我想再去看看老夫人。”
      “尽管她不是我的亲生母亲,但在我回到沈家后,她对我一直都很好…所以…”

      “哎,去吧去吧,你小子也怪可怜的,我妈生前也常念叨你。”
      沈长节松开攀着沈财的手,随意挥了挥:
      “趁还没封棺,赶紧去见她最后一面。”

      “谢谢二哥。”
      沈财喉咙哽了哽,抬头间瑟缩地又与沈长璟对视了一眼:
      “大哥,那我去…”

      “去吧。”

      “嗯。”

      空气中除了香火的焚香,还夹杂着百合与白菊的清香味道,在依旧燥热的灵堂里隔开出微凉的阴冷气息。
      那些低语、衣料摩擦、步履移动的窸窸窣窣,都被笼进一层薄薄的寂静里,像初夏里热浪水面下的暗涌。
      黑色的身影连成一片,悲哀与沉痛不算瞩目,却足以杂糅进每寸来者的呼吸里,被风吹动,沙沙作响。

      当沈财看见躺在棺材里的那副熟悉的面孔时,耳畔的蝉鸣复而轮回地嘶哑叫唤起来。
      像是耳鸣。
      却也不算痛苦。

      “What’s past is prologue,mother…”
      (母亲……凡是过往,皆为序章…)

      这是高平珊曾对他说过的话,凝望着身下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看他的眼睛,还有喊他“Edaward”的嘴,沈财觉得胃里有些作呕。
      失而复得的,那如同施舍一般的母爱,也这样死去了。

      环绕在高女士周身的花那样新鲜,仿若永不枯萎。

      “叮咚”,手机消息响了。
      他疑惑地解锁手机,揉了揉发红发酸的眼睛,点开聊天框。

      【Edward,我离婚了。】
      【你那句和我一起去伦敦的话,还作不作数?】

      腹部的痉挛缓缓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计划完成后意料之内的蓬勃欢喜。

      离婚了?
      这么快,易芙真的离婚了!
      付序文这么快就想拿到那笔钱了吗?

      早有预料,但还是愉悦。
      他把手机屏幕在棺材上晃了晃,然后笑了:

      “Mother,as you see,I need to seize the day,seize my lover now.”
      “I beg you,bless me,please.”
      (母亲,如你所见,我现在要去把握现在,抓紧我的爱人了。)
      (我恳请您,保佑我。)

      一阵风刮过灵堂,沈财刚跑到门口,就被沈长节一把拉住。

      “去哪,老弟?”

      “我要回一趟上海,二哥。”

      “现在?”

      “是。”

      “那怕是有点难啊。”
      沈长节示意沈财看向小房间里,沈长璟正在严肃地打着电话。

      “父亲要见你。”
      “给母亲送葬完,你得跟大哥回老宅。”

      ————————————————————————

      骄阳似火。
      才刚到六月就热得如此烈。

      易芙汗涔涔地叫来搬家公司的人,将自己的东西都运回了愚园路的老房子,那是逝去的父母留给她的家。
      事情办完已经到了傍晚。

      家里常年没人打扫,已经积了灰,把物品放进去再简单扫了一遍地后,易芙就已经累晕在门口的阶梯上。
      已经六月份了。
      七八点的蓝调比之前更浓烈了,气温烫得简直愚不可及,仿佛整个夏日就要燃尽在这一天似的,根本不给夜里的降温留有什么余地,它要在街道的热风与人们的汗液里唱够难捱的仲夏挽歌。

      还是这个院子,这栋老房子。
      爬山虎攀满了旧墙,尘埃与积年往事在这儿踟蹰流连,易芙所嗅到的每一缕铁锈的气味,目光所及的每一寸玻璃石砖,都能让她的大脑偿还往日的记忆。

      手机里的消息她还没来得及回,在宝蓝色的深沉夜幕下打开屏幕,白色的灯光照亮她的脸。
      便恰巧又来了一条消息。

      旧消息:(Edward)
      【抱歉Eve,我今早赶往了北京,家里忽然有点急事】
      【你等我回来好不好?】

      新消息:(Edward)
      【Eve,我看到明天下午有趟上海去往伦敦的机票】
      【我收回自己刚才的话,因为我知道不该让你等我】
      【毕竟这不是一个绅士该有的作风】

      这小孩的说话方式又回到那花言巧语的英国风格了。
      不过..他一直都是这般巧舌如簧。

      女人依旧没有回消息,她知道小狗还会继续自得其乐地来摇尾巴。

      “叮咚”,新消息:(Edward)
      【为了表达我的歉意,请让我为美丽的小姐报销您去往伦敦的机票】
      【(转账5200)】
      【虽然我是个穷学生,但多少也有些攒下来的积蓄,拜托务必收下】
      【我会比你先到,然后在你落地之前就赶到希思罗机场接你】
      【再次对此次行程不能陪伴您而感到抱歉】
      【祝您旅途愉快,易小姐】

      易芙挑挑眉,没有推辞。
      收下,发送:

      【好,希思罗见,沈财。】

      街巷里传来外头店铺的歌,摇摇晃晃,打碎深邃的脆蓝色,自由的飞鸟在易芙的心间盘旋,从她的眼眶中飞了出去。
      三十岁。
      母亲口中那个会看破一切可能性的三十岁,这不在烁玉流金的夏日里来了吗?
      她依旧觉得万事皆有可能,并且比以前更加期待明天的到来了。

      易芙站起身来,往回走进光影婆娑的房子,轻轻呢喃着些什么:

      “A more passionate and fleeting summer begins…”
      (一个更热情更短暂的夏天开始了…)

      “These hot days, though long,”
      (这些炎热白日虽然漫长,)

      “burn like banners, vanishing in blazing .”
      (却如旗帜般燃烧,在熊熊火焰中消逝)

      她笑了笑:
      “But I shall not vanish.”
      (但我绝不会消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夏天从葬礼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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