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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家有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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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漫上枝头,一轮弦月孤寂地挂在树梢上,一声尖叫撕开了这寂静的氛围。
江静婉瑟缩地躲在密室中,怀中还抱着个刚刚出世的女婴。
她抬头窥视着那一丝光明。 一个身着青衣的男人,手中提着剑,缓缓地走向她的父亲。 “说吧,江静蓉藏在哪?”
江玮静静地坐在交椅上,紧紧盯着那位青衣男子。
见其不语,那男子像是发了狠,猛地抽出利剑,直指江玮喉咙间“你若说出,我大可饶过你孙子一命。否则… ”
利剑划破了婴儿稚嫩的皮肤,渗出丝丝鲜血。
寂静地厅内顿时回响着凄惨的啼哭声。
江静婉霎时觉得身后阵阵寒意拂了上来,一声声的啼哭声撕扯着她的心。
汗水流下,与脸颊未干的泪痕混在一起,而此刻的江静婉浑然不觉,只将怀中的女婴抱得更紧。
睡吧,睡吧,睡到天亮就好了。
“公子,全府已经搜查过了,未能找到江三姑娘。而且宫中暗卫来报,太子率军赶过来了。”
“废物!” 青衣男子怒呵侍卫转过身来,轻轻撩起衣襟,向江玮行礼,目光狠戾“先生,学生送您最后一程。”
江玮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光,那里闪烁着他刚入朝时斗志昂扬的姿态,与家人团聚的美好,以及皇上临终对他殷勤嘱托……
如今大厦将倾,皇后专权,外戚夺政。看着自己的学生用曾教过握笔的手,如今握着剑要直取自己的性命,一行清泪从他脸颊划过。
犹如布匹撕裂般的声音在江静婉耳旁响起,她看见江玮被一剑封喉,直挺挺地倒在她眼前。
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眼透过缝隙看着她,鲜血蔓延,从缝隙中流入,滴到她的脸上。
而那个婴孩也被侍卫一刀捅死,随意地丢弃在地。
江静婉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漆黑,一头倒了下去。
远方泛起鱼肚白,寂静的街道回响着马蹄声。
江府大门被士兵一把推开,数不清的尸体横躺在庭院中央。
刚刚平复完宫内叛乱的新帝看到此景也不由得倒吸一口气,越过众尸体,来到一个被万箭穿心的人面前。
“哥?” 一直跟在新帝身后的江静蓉冲了上去。
她颤抖着用手托起江元若的脸,拿手帕将他脸上的血迹擦拭干净。
“哥……哥。”
江静蓉一声一声地唤着最疼爱她的哥哥。
明明都答应过会回来接她的。
看着昔日至交如今了无生气地躺在这里,新帝心中似有万千蚂蚁爬过,啃噬着他的血肉。
陈居正缓缓踏入正厅,看见自己的岳父和一个刚出世的婴儿倒在在一起,他心中不由得发紧,焦急地寻找江静婉的下落。
恍惚间,他听见一阵微弱的哭声从江玮身下传来。
他咽了咽口水,将江玮翻向一边,却未在这发现什么不对,可那哭声却不绝于耳。
陈居正的心一会紧,一会松的,像个被拉扯的皮绳。
“三妹!你来看看这。” 陈居正话音刚落,江静蓉就小跑过来,一把掀开了地板的某一处。
只见一条幽深的台阶蜿蜒至深处,江静婉抱着已经哭累的孩子依靠在墙边。
陈居正神色晦暗,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静蓉走下去,抱走怀中的孩子,伸手测探姐姐的鼻息“我姐姐晕过去了!姐夫!姐夫!”
陈居正反过神来,立马起身抱走江静婉“派人把院子收拾了,清点人数,若有活口,立刻带来见我。”
江静蓉伸手合上了江玮的双眼,这么多天,她的眼泪已经哭干了,看着父亲临死前绝望的模样,又看见惨死在一旁的婴儿,心中品尝到无限酸涩。
她望着陈居正离去的背影,环顾四周,曾经欢声笑语的家如今尸横遍野,慢慢地攥起拳头,可又想到姐姐和怀中的那个婴儿,却又不得不放下。
江静蓉不喜欢演戏,可未来很长的时间内,她都得戴上面具,一副懵懂无知的面具。
带着寒意的秋风卷着血腥味灌进来,吹得她单薄的衣袂猎猎作响。
江静蓉深吸一口气,眼中又重新盈满泪水,走到亭下。
“陛下。”江静蓉略欠了欠身,眼角泛红,那泪珠颤颤巍巍地悬在眼下,顺着脸颊而下,晕开一点水光。明明是泫然欲泣的模样,偏偏唇瓣还凝着一点胭脂色,带着楚楚可怜的倔强,叫人见了心都跟着揪起来。
新帝本想帮她拭去眼角的泪,却又发觉二人已不似小时,又将手收了回去。
“你哥哥,将你托付给我。如今,安国公府遭难。若你有意,便随我入宫,我保你和江家一世无忧。若你无意,我便封你为公主,择天下最好的儿郎为你夫婿。”
新帝说出这话,就对自己刚才的想法产生了鄙夷,但脑海又回想起江元若一字一顿的嘱托,黏腻的悲伤又糊在了他的心中,摆脱不了又平添一份恼火。
江静蓉面上现出几分赧然来,随后便低下头,犹豫片刻后,拉起了用金线绣着龙纹的衣角。
江静婉悠悠转醒,闻到了熟悉的海棠香才发觉自己已经回到了陈府。她猛地起身,顾不上刚生产完的疼痛,便要下地寻找孩子。
“夫人!您快回去,您可千万不能再折腾自己身子了。”寄意忙不迭地拦着江静婉。
江静婉此时面色苍白,神色憔悴,张张嘴却又说不出话来。
寄意努力噙住眼中的泪,将汤药吹凉送到江静婉嘴边“夫人,您昏迷了足足有三天三夜,您这刚生产完就受了凉,若您再有什么差错,我可没脸去找老夫人了……”
江静婉身子一顿,寄意也意识到自己此话的不妥,随后立即补充到“夫人您放心吧,这几日姑娘健健康康的,能吃能睡,太夫人喜欢的紧呢”
江静婉努力地扯出一丝微笑,却让人感觉其中带有淡淡的苦涩,她刚想躺下再休息一会,却看见陈居正抱着孩子走进来。
十八九的少年初为人父,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一下又一下做着鬼脸,逗孩子笑。
寄意此时附在她身边,露出一丝欣慰“姑爷他啊,刚抱到大姑娘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呢。”
江静婉看着眼前温馨的画面,有种不切实际的割裂感,落寞和心痛也同时涌上似要将她淹没。
她努力起身,拼尽全力从喉咙中挤出三个字“江景谙”
陈居正的笑容凝固在一旁,寄意也颇为震惊的看向江静婉。
江静婉依旧努力地重复那三个字“江景谙”
寄意把头低下去,余光却偷偷打量陈居正的反应。
夫人难道是想让姑娘随母姓吗?虽说江家刚发生灭门的事,但这可是陈家嫡长女啊,难不成以后让她在江家招赘?况且太夫人那里能同意吗?
“好名字”
正在一旁盘算着她家姑娘人生的寄意一听这话猛地抬起头,看了眼傻乐着的陈居正,又瞧瞧倚在床头上的江静婉。
“静婉,岳父家里刚出此事,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你若想让她随母姓,我没意见,这几天你就好生休息,祖母和母亲那里有我。”
江静婉听完他的话后,原本紧绷着的身子终于松懈下来,靠在陈居正的肩上。静静地听着他轻唤“景谙,景谙。”
眼角一滴苦泪滑过,滴到江景谙的脸上。
那滴泪流啊,流啊,滴在地上。
江景谙看着那滴泪砸到地上,犹如盛开的昙花,转瞬即逝。
她端正地跪在地上,陈夕瑶诉苦的声音不断地冲进她的耳朵。她的指甲深深扣进肉里,强忍着听完秦姨娘的煽风点火。
陈居正坐那象征着家主的正位上,端起茶杯,细细地品味起来。
“周兴,带大小姐回溪云阁,禁足三月,让她母亲好好管教,别整日只知缩在自己院子里!”
茶盏重重的摔在桌案上,众人都屏息凝神,不敢出一言。
江景谙倒松了一口气,下意识地看了自己手掌心还未褪下的红印。还好这次只是禁足,若是再来十五大板,母亲又要担忧了。
“大小姐,跟属下走吧。”
周兴有道从眉梢蜿蜒至眼皮上的疤痕,但偏偏人又长得和善,总是给江景谙一种笑面虎的即视感。
江景谙每次不敢与他多交流,只得静默地跟随他离开。
“我说你啊,能不能少找几回江景谙啊,每次都得我去陪你演场戏,你算算这几个月都几回了啊?”秦月几乎喊了出来。
跟她有几分相似的陈汐瑶此时勾起嘴角“她不过是仗着皇后是自己姨母罢了,又是在宁阳郡主宴上讨郡主欢心,又到金明池去巴结公主,她还抢了我女德头筹!,一个外姓人,还敢在我面前作威作福,我若不给她点苦头吃,我就不姓陈!”
秦月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人家是嫡长女,是从正房肚子里爬出来的,而你,是从我-—”
秦月用手指指自己。
“一个妾室肚子里爬出来了,你得认清自己的地位懂吗?反正,这是最后一次了,下次你自己去在你父亲面前演去吧。我可惹不起江氏。”言罢,秦月甩袖子就要跑回揽月阁。
陈汐瑶咬紧牙关,愤恨地瞪着秦月离去的背影。
“我怎么有这么一个扶不上筐的娘,父亲不过碍着皇后娘娘的颜面才瞧那江氏两眼罢了,如今全府上下谁人看不出来江氏失势,她要是真怕,父亲喊她去明志堂的时候别来啊!现在摆出这幅怂样。”
她烦躁地摇着扇子,又觉得不解热,一把把扇子扔在鹅卵石路面上。
“还不快跟上,没看见我的手都擦破皮了嘛。”
侍女们忙不迭地捡起扇子,小跑着赶上陈汐瑶。
回到溪云阁的江景谙呆坐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棵开得正盛的海棠树在春风中摇曳,洁白的花瓣如雨般垂下。
江景谙轻轻地抚摸掌心上未消的红印,想到陈汐瑶近日的无理取闹,太阳穴便隐隐跳动。
余光扫到桌上出现一瓶膏药,随后手便被人拉起。
“姑娘,我刚看周兴从溪云阁离开,老爷可是又罚你了?快让我看看。”
王嬷嬷是看着江景谙长大的,自打江氏生完陈府长子陈延恩后,便被江氏派去照看江景谙了。
王嬷嬷将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个遍后,又开始打量起她的身子。
江景谙无奈地笑起来“哎呀,好了,我这次可没同父亲犟嘴,反正怎样都是被罚,我倒还不如痛痛快快地认下来。”
看着江景谙这幅习以为常的模样,王嬷嬷似如针扎般密密麻麻地疼。想到从前,江景谙刚满一岁时,夫妇二人还是恩爱不已,可一切却从他袭承爵位后变了样,接二连三的姨娘进府,老爷对正房是越来越疏离,连带着对大小姐是越来越冷落。
夫人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如今府内之事都是刘姨娘在管,大小姐自及笄以后也鲜少出门,在府内不是被老爷罚禁足,就是被太夫人罚抄经。
王嬷嬷的手搭上江景谙的肩膀,看着镜子内她眉峰浅淡,眉尾纤长,惯常垂眸敛神,看着亲切却又带着几分疏离。
“姑娘,夫人是还在病中,但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咱们可不能再认了,夫人若是知道她在病中你受了这般委屈,该会愧疚的。”
江景谙眼睛弯成一道月牙,笑着摇头道:“我又何尝不知呢,只是父亲装傻,我也跟着装傻罢了。”
她沉吟片刻,转过头去“王嬷嬷,烦请您一会将我屋中的玉露带去我母亲那,我这里就留个金风便足够了。这一个月,我用不了那么多的人。”
王嬷嬷还欲说些什么,便被江景谙堵了回去“我今日有些累了,你先下去吧。”
月色洁白,洒下一片月光照在江景谙床前。
她双手环抱着膝盖,一个人缩在床内,脑海里不断闪过陈居正斥责她时的神情。
陈汐瑶的恶意她可以坦然面对,但是父亲的冷漠却狠狠地扎进她的心尖。
不知何时,陈居正不再牵着她的手,而是走在她前面,不曾看过她一眼。
江景谙抬手拭去即将滑落的泪,转头望向窗棂,却看见一个人影地从窗前跑过,紧接着响起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姑娘!姑娘!夫人吐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