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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最后一争(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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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斩仰躺在摇椅里,只穿着贴身的白色衬衣,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他闭着眼一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指尖随着摇椅晃动的节奏,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
姚筝站在摇椅边,看了他半响。
阳光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和微微滚动的喉结,和平日里那个冷峻果决的副官判若两人,这个时候倒一点没有被自己捡回来时的乖巧,反倒像个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慵懒公子。
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贺斩拒绝自己。
一时之间倒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愣了半天抿了抿唇,蹲下身,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戳了戳他搭在扶手上的结实手臂。
“喂。”她声音不大。
贺斩没睁眼,只是眉梢动了动,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单音:“嗯?”
“别这样。”姚筝微微蹙眉又戳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娇嗔的别扭。
摇椅的晃动停了停。
贺斩的脑袋微微动了动,调整了一下姿势,这才缓缓掀开眼皮,目光斜睨下来,落在蹲在自己身边微仰着脸目光澄净的姚筝脸上。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偏要打破砂锅:“哪样?”
他的目光太过直接,带着某种洞悉和促狭。姚筝被他看得脸颊微微发热,手掌下意识地撑住自己的脸颊,将头别向一边,不去看他的眼睛,声音更低了些,带着点羞恼:“你想的那样。”
她这副模样,像极了闹别扭又不好意思明说的小孩。
贺斩眼底的笑意更深,摇椅又开始轻轻晃动,他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无赖般的笃定:“就那样。”
姚筝被他一噎,转回头瞪他:“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她顿了顿,在回忆里寻找证据:“你以前说什么......什么都可以给我的。”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耳根更红了。
贺斩闻言,脸上的笑意倏然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专注的神情。
他不再躺着,而是微微坐直了身体,目光紧紧追随着姚筝飘忽的眼神,声音也放轻了,带着点诱哄般的探究:“哦?你还记得是什么时候说的吗?”
是什么时候?
姚筝的眼神微微一滞,清澈的眸子开始努力回溯。
不是船上那些混乱的夜晚,不是客栈里耳鬓厮磨的低语,而是更早?在桐城?在望江楼?
自己记得他真的说过的!
记忆的碎片纷至沓来,但最清晰的,却猝不及防地定格在了——广州客栈,那个意乱情迷的日日夜夜,他将她抵在门上,呼吸滚烫地喷在她耳边,一边吻着她颈侧,一边用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断断续续承诺筝儿......我的命......都给你......
轰地一下,姚筝的脸颊瞬间烧得通红,一直红到脖颈!
那记忆太过清晰,太过羞人,连带当时的触感和体温都仿佛重新涌了上来。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站起身,转身就想走。这话题不能再继续了!
然而,脚步刚迈出去,手腕就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牢牢攥住。
贺斩不知何时已经从摇椅上站了起来,他就站在她身后,攥着她的手腕,没有用力拉扯,却也不容她挣脱。
他歪了歪脑袋,目光落在她通红的耳根和紧绷的侧脸上,脸上的笑意重新浮现,却不再是刚才的慵懒促狭,而是狩猎成功的压迫:
“走什么?”他的声音低低的,气息拂过她耳廓:“这事......很好解决啊。”
姚筝背对着他,身体僵硬,心跳如鼓。她能感觉到他靠近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混合着一丝极淡的烟草气息。
“怎......怎么解决?”姚筝没有回头看他,嗓子干涩道。
贺斩握着她的手,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他拉近了些距离,几乎贴着她的后背,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诱惑和无赖:
“你再做一次。”他顿了顿,补充道:“主动一次。做我承诺时......咱俩正在做的事。”
这话说得直白又暖昧,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姚筝全身的血液。她猛地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他:“贺斩!你无耻!”
贺斩看着她羞愤交加又拿他无可奈何的模样心情大好,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透过紧贴的身体传递给她:
“你要求我遵守承诺就得遵守,我要求你就是我无耻?”他挑眉:“我不过是提醒你,承诺是要兑现的。何况......”
他凑近她耳边,用气声道:“你当时......也没反对。”
姚筝被他堵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试图转移话题:“总之这件事,我不地道,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你......你先别想这些有的没的。那些山匪......你答应我的药,什么时候能带回来?”
贺斩听她提起正事,脸上的戏谑收敛了些,但握着她的手却没松开。他看着她,眼神深了深:“药,我会带回来。剿匪的事,已经布置下去了,我亲自带队。”
姚筝心头一跳,猛地看向他:“你亲自去?太危险了!”
贺斩点头,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你的安排我不亲自去,不放心。”
“那你小心些,我等你回来。”姚筝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干巴巴的一句。
贺斩看着她眼中掩饰不住的忧虑,心里那点因她转移话题而生出的些许不快,瞬间被熨帖和暖意取代。他收紧手臂,将她轻轻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放心。”他低声道,:“为了你,我也得全须全尾地回来。”
顿了顿,他又补充,语气带上了点无赖:“不过,我这一去,说不定好几天,风险也不小......你是不是,得先给我点订金?”
姚筝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原本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听到他又提订金,没好气地捶了他胸口一下:“什么订金!你剿匪是公事!”
“公事私事,都得有动力不是?”贺斩不松口,反而将她搂得更紧,低下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亲我一下,不过分吧?就当是祝我凯旋?”
他的眼神太过炽热,语气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和期待。姚筝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心防一点点松动。她知道他此去确实危险,也知道自己心底那份不舍和牵挂。
罢了。
她微微踮起脚尖,闭上眼,带着一丝羞怯和决然,主动将唇覆在他的唇上。
这个吻很轻,一触即分。如同蜻蜓点水,却带着她未曾言说的担忧和祝福。
贺斩在她唇瓣贴上来的瞬间,身体不由自主地僵了一下,随即,眼底爆发出明亮的光彩。他闭上眼睛,似乎想将这短暂温存的滋味细细品味。
一吻结束,姚筝迅速退开,脸颊绯红,眼神躲闪:“这......这算订金了吗?可以了吧?”
贺斩缓缓睁开眼,看着她又羞又急的模样,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低低地长长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那叹息里,带着一种被勾起了火却又不得不强压下去的无奈和幽怨。
他伸出手,一把勾住她的腰,稍一用力,便将她带着旋了个身,让她背对着自己,跌坐在了那张还在微微晃动的摇椅上!
“啊!”姚筝短促地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想要起身。
贺斩却已经俯身,双臂从她身后伸过来,撑在摇椅两侧的扶手上,将她整个人困在了自己胸膛和摇椅之间。他微微弯着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颈侧。
“筝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压抑的渴望和诱哄:“这点订金,哄小孩都不够。”
摇椅因为他俯身的动作而微微后仰,姚筝被迫半躺在他怀里,动弹不得。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紧贴的滚烫坚硬的胸膛,和不容忽视的变化。
“怎么又......”她声音发颤,手抵着他的手臂,却没什么力气。
贺斩在她耳边低语:“放心,只是订金。”
说着,他一只手臂绕过她的腰。
姚筝浑身一颤想阻止,却被他牢牢困住。摇椅随着两人按捺挣扎,开始轻轻晃动,发出规律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午后书房里,显得格外暧昧。
“哎呀你——”她的话被他的吻堵在了喉咙里。这次的吻,不再温柔,带着攻城略地般的强势和不容抗拒。
这个吻伴着摇椅晃动得越来越明显,藤条摩擦的声音混合着渐渐急促的呼吸声。阳光偏移,光影在纠缠的两人身上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贺斩才喘息着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眼底是未散的痴情和一丝得逞的笑意。
他看着姚筝迷蒙的双眼和红肿的唇瓣,哑声道:“我累了。”
“亲一下都会累,累了就休息呗。”姚筝准备起身——
奈何贺斩丝毫未动,不肯让她离开。
姚筝微微蹙眉不解。
贺斩只是望着她。
姚筝瞬间清醒了大半,脸颊爆红。
“你......你休想!”她羞愤交加。
贺斩却不急,只是维持着困住她的姿势,灼热的呼吸笼罩着她目光深深地看着她,那眼神里有期待有鼓励,还有一丝不容错辨的狡黠与深沉。
“我想。”他低声道,拇指抚过她湿润的唇角,声音黏黏糊糊讨着糖:“很想。”
“帮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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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贺斩便率队出发,趁夜前往山匪盘踞的巢穴。马蹄声消失在夜色深处,只留下姚筝独自站在府门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晚风吹来,带来一丝凉意,也吹不散她心头沉甸甸的担忧。
一连三日,桐城表面上依旧热闹如常。市集喧嚷,茶楼酒肆宾客满座,似乎并未受到剿匪行动的影响。
姚筝每日都去店里照看,指挥伙计,核对账目,甚至亲自下厨试验新菜式。她忙碌着,似乎想用这些琐事填满所有时间,不让担忧有隙可乘。
但每当夜幕降临,回到那个突然变得空旷寂寥的房间,坐在昏黄的烛光里,看着摇曳的灯影投在墙壁上,白日里强撑的冷静和忙碌便瞬间瓦解。
她开始不由自主地回想贺斩离开前的那个午后,摇椅上炙热的纠缠和他最后那个深不见底的眼神。
对于贺斩离开家门后可能会遇到的恶意,每一个念头,都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上,让她坐立难安。
她开始后悔。
后悔自己......似乎总是在将他拖入险境。
如果是为了她自己的梦想,为了国仇,她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生命于她,在经历这么多之后,早已不是最珍贵的东西。
但她不能,绝不能让贺斩去牺牲。
失去他,是她无法想象也无法承受的代价。
这种后知后觉的恐惧和后悔,在等待的煎熬中,被无限放大。她开始失眠,食不知味,白日里在店中忙碌时,也常常走神,听到马蹄声或任何突兀的声响,都会心惊肉跳。
巴渝人家的大堂里,几桌客人正在火锅闲谈。姚筝在柜台后核对账本,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那些零碎的对话。
“......听说了吗?北边山里,前几天晚上动静可大了!又是枪声又是爆炸的!”
“可不是!我有个远房表亲就住山脚下,吓得一晚上没敢睡!说看到山里好几处都起了火光!”
“估摸着是官兵剿匪吧?那伙山贼盘踞好些年了,早该收拾了!”
“哎,你们说,这剿匪......能成吗?那帮孙子可滑溜着呢!”
“谁知道呢......不过这次动静这么大,不知道死伤多少。”
这些议论让姚筝本就悬着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她握笔的手指微微用力,指尖发白。
就在这时,旁边一桌几个看起来像是行脚商人的客人,声音压得低了些,但谈论的内容却更加具体,也更加今人心惊:
“何止是动静大!昨天路过那边,听当地胆大的猎户说,偷偷摸近看了几眼,我的天......”
说话的人声音里带着后怕和难以置信:“那山寨里头,简直成了修罗场!死了一地的人!不只是山匪,好像......好像还有穿军装的!”
“军装?不会是剿匪的官兵吧?”同桌人惊问。
“不好说......但猎户说,看那衣服样式,不像是普通大头兵,有个死的,肩膀上还有杠杠星星的,像是军官!”
“军官?!”几人倒吸一口凉气。
“可不嘛!而且听说,死状那叫一个惨。像是......像是自相残杀,又像被什么野兽啃过似的......啧啧,血流得把寨子里的土都染红了!”
“自相残杀?山匪内讧?”
“谁知道呢......反正邪性得很!现在都没人敢靠近那片山头了!”
这几个词,如同冰锥,狠狠刺入姚筝心中!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账本上,洇开一团墨渍。眼前阵阵发黑,脚下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全靠双手死死撑住柜台边缘,才没有当场瘫软下去。
贺斩......穿着军装......军官......死状惨烈!
不!不会的!不可能!
一定是听错了!或者是那些山民以讹传讹!
种种不祥的联想,如同最恐怖的梦魇,瞬间住了她所有的思绪!恐惧和悔恨如同滔天巨浪,将她彻底淹没。
她猛地推开柜台,什么也顾不上了,跟踉跄跄地就往后院自己房间冲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找他!立刻!马上!活要见人,死——不!他不会死!
她冲进房间,反手锁上门,然后冲到床榻最内侧,掀开一块松动的地砖——下面是一个隐秘的小空间。她将里面存放的东西,一股脑地全都扒拉了出来!
一把新买的勃朗宁手枪,两盒子弹,一把锋利的匕首,几包效果猛烈的迷药和伤药,甚至还有一小捆她自己配置的,威力不小的土制炸药......这些都是她回到贺斩身边后,为防不测,悄悄准备和搜集的家当。
她将这些冰冷的危险的物件,迅速而熟练地装备到自己身上。手枪插在后腰,匕首绑在小腿,炸药和药物塞进特制的贴身皮囊。然后,她换上了一身更加利落的深灰色劲装,扎紧袖口和裤腿,将长发紧紧盘起,用布巾包住。
镜子里的人,眼神冰冷锐利,带着一种孤注掷的决绝和杀意,与平日那个在柜台后拨弄算盘在厨房里研究菜式的姚老板,判若两人。
她拉开门,正要冲出去——
“姚小姐,请留步!”
一声低喝在院门口响起,是贺斩留下的那个士官,带着两个士兵,挡住了她的去路。士官脸上带着为难,但眼神坚决。
“让开!”姚筝声音冰冷,手已经按在了后腰的枪柄上。
“姚小姐,副官离开前有严令!”士官寸步不让提高声音:“让属下务必看顾好您,尤其......尤其不能让您离开桐城,更不能去北边山里!副官说了,让您务必等他五日!五日后,他若未归,再——”
“五日?”姚筝打断他,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眼圈却红了:“等到第五日,去给他收尸吗?!你没听到外面怎么说的?山里死了军官!死的可能就是贺斩!你现在让我等,我怎么等?!”
“首先我可以明确,副官带队,穿的是常服,没有穿军装,所以消息来源尚未明确,暂且稍安勿躁,以免打草惊蛇。”
士官这话,稍稍浇熄了姚筝心中那团疯狂燃烧的名为恐惧和冲动的火焰。
姚筝僵在原地,按着枪柄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微微颤抖。
理智和情感在她心中激烈交战。最终,对贺斩能力的信任,以及士官那句陷他于险境的警告,让她勉强压下了立刻冲出去的冲动。
但她没有收回按枪的手,只是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士官,声音嘶哑,一字一句道:
“好,我等。等到明日太阳落山,如果还没有任何确切消息传回来......”
她没说完,但眼中那冰冷决绝的光芒,已经说明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