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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秉烛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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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身着浅紫色轻纱罗裙,身姿纤细如弱柳扶风,腰间的丝绦随着她回身的动作轻轻摇曳。当她缓缓转过头来,烛光映亮那张倾世容颜——
沈砚的呼吸骤然停滞,胸腔里那颗心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是她!正是方才那惊鸿一瞥,便让他神魂颠倒的月下仙姝!
“云裳见过沈公子。”柳云裳莲步轻移,上前几步,对着沈砚盈盈一拜,姿态优雅,眸光流转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沈砚这才猛地回神,慌忙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小生沈砚,见过云裳姑娘。唐突来访,还请姑娘海涵。”
柳云裳莞尔,抬手示意:“公子不必多礼。方才在楼下听得公子吟咏,清词丽句,意境高远,云裳深为叹服。想来公子定是饱学之士。”
“姑娘谬赞了。”沈砚耳根微热,谦逊道,“小生不过侥幸新晋‘解元’,眼下正潜心攻读,以期三年后‘会试’能有所进益。”
“哦?解元公?”柳云裳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讶异与赞赏,随即化为盈盈笑意,“公子如此年轻便已蟾宫折桂,更兼敏而好学,他日金榜题名,定是探囊取物。云裳在此,先预祝公子鹏程万里,独占鳌头。”
“承姑娘吉言,沈砚定当勉力。”沈砚再次拱手致谢。
“公子,这边请。”柳云裳引着沈砚走向窗边一张紫檀小几。两人相对而坐,中间一盏青瓷茶壶正氤氲着淡雅茶香。窗外月色溶溶,窗内茶香袅袅。起初是诗词歌赋的品评,渐渐话题延展开来,从古今贤哲谈到山川风物,从琴棋书画说到世情百态。柳云裳见识广博,谈吐不凡,每每见解独到,令沈砚刮目相看,只觉字字珠玑,相见恨晚。沈砚的才思与抱负,也如清泉流淌,坦荡真挚,引得柳云裳眸中异彩连连。
说到兴起处,柳云裳起身提议:“久闻解元公书画双绝,不知云裳可有幸一观?”
“姑娘见笑了。”沈砚欣然应允。
两人移至一旁的书案。柳云裳素手研墨,墨香在室中弥漫开来。沈砚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在素白的宣纸上挥洒起来。笔走龙蛇间,或绘山水小景,或书诗词佳句。柳云裳时而凝神观看,时而轻声细语地点评一二,其见解之精妙,常令沈砚笔锋一顿,暗自惊叹。兴致所至,柳云裳也接过笔,在其侧题诗相和,字迹清丽飘逸,如兰似蕙。
这一番笔墨酬唱,心意相通,竟浑然忘却了时间的流逝。直至窗纸透进清冷的微光,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鱼肚白。沈砚蓦然惊觉,慌忙放下笔,面露愧色,起身深深一揖:“哎呀!竟与姑娘畅谈至天明!小生实在孟浪,扰了姑娘清梦,万望恕罪!今夜得聆姑娘高论,受益良多,沈砚铭记于心。今日暂且告辞,改日……若蒙姑娘不弃,定当再来请教。”说罢便要转身离去。
“公子且慢!”柳云裳急忙唤住他,眼中带着熬夜的微红,却无半分倦怠,反而闪烁着意犹未尽的光彩,“公子此言差矣。能与公子这般畅谈古今,切磋艺文,实乃云裳之幸,何来打扰之说?若非公子提醒,竟不知东方既白。”她款步送至门边,声音轻柔却清晰,“公子日后若得闲暇,不必拘礼,随时可来此寻云裳,煮茶论道,共赏丹青。”
此言一出,沈砚心头如被暖流击中,巨大的喜悦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强自按捺,郑重地再次作揖:“姑娘盛情,沈砚感激不尽!定当再来叨扰!”转身离去时,脚步是前所未有的轻快,那满心的欢喜,仿佛要随着初升的朝阳一同照亮整个醉月楼。阿碧看着他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身影,嘴角也噙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阿碧静静地守在门外,耳畔依稀能听到房内传来的清谈笑语。她背靠着微凉的雕花门扉,心中思绪翻涌。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自家小姐的苦楚。这醉月楼,是销金窟,也是销魂冢。小姐那倾城的容颜,窈窕的身姿,是无数男人觊觎的珍宝,却也成了束缚她的沉重枷锁。为了在这虎狼之地生存,为了那渺茫的脱身之望,小姐早已学会了将真心层层包裹。人前,她必须巧笑倩兮,八面玲珑,在形形色色的恩客间周旋,说尽违心的话语,做尽虚与委蛇的姿态。那些逢场作戏的媚笑,那些曲意逢迎的软语,阿碧看在眼里,痛在心底。她知道,那看似游刃有余的风情背后,藏着一颗早已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心。多少个深夜,她替小姐卸下沉重的钗环,看着铜镜里那张绝色却难掩倦怠与寂寥的脸庞,小姐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枯寂与隐忍,像针一样扎在阿碧心上。小姐心里的苦,如同沉疴,淤积堵塞,无处倾吐。
然而今夜,一切都不同了。
门缝里透出的灯火,仿佛也比往日温暖明亮。那清朗温润的男声,与小姐时而轻柔、时而带着真意欢愉的回应交织在一起,是阿碧从未听过的旋律。
她甚至能想象出小姐此刻的神情——不再是那完美却冰冷的假面,而是眉眼舒展,唇边漾着发自内心的、带着暖意的浅笑。那是卸下了所有防备与伪装,如同冰封的河面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透出底下潺潺流动的活水般的笑容。**真诚**——这个在醉月楼里几乎绝迹的东西,此刻却在小姐脸上清晰地绽放。
阿碧的眼眶微微发热。仅仅是这样,能有一个人,不为皮相,不为欲望,只是纯粹地、平等地与小姐谈诗论画,说些无关风月的体己话,竟也能让小姐如此开怀。这清谈,仿佛是一股清泉,终于流进了小姐那被堵塞已久的心田,将那积年的沉郁与苦涩,悄然冲刷开一丝缝隙。能看到小姐眉宇间的阴霾稍散,眼中重现些许光亮,阿碧比自己得了什么宝贝还要高兴百倍。
她抬头望向窗外熹微的晨光,心中默默祈愿:愿这位沈公子,真如这破晓的晨曦,能为小姐带来转机。愿这苦海无边的日子,能早日熬到头。她只盼着有朝一日,小姐能彻底挣脱这金丝鸟笼,不必再强颜欢笑,不必再虚与委蛇,能像寻常女子一般,自由自在地呼吸,堂堂正正地生活——哪怕粗茶淡饭,荆钗布裙,只要心是自由的,便胜过这醉月楼里的万紫千红。